劉聲鶴師長遺女

中國讀書人傳統講求，至上立德，其次立功，再次立言。首要，重君子之風，後兩點，忌濫作為、胡說八道。
大學畢業，到長江下游一個八千多平方公里一千多萬人口的城市謀生，市人大機關工作31年。那X屆人大常委會副主任D的秘書（副處長），是我。聞，D父是國軍少將（同情或CP，不詳不問）。D是和藹謹慎的科技專家，青島大學畢業，XX大學教師。執弟子禮、尊敬長官必須着。工作談話尾聲，我乃正襟危坐：
請問，貴家嚴，是1949年國軍第54軍第8師師長？可以嗎。
可以。不`，青島警備副司令、江蘇保安副司令。
謝謝。丁治磐？
丁與你有何關係？
丁是江蘇省主席，江蘇老百姓，都知道。
D搖搖手，知道。
...
BP機響，2000年初。我座機回撥，自稱市民革成員、區政協委員的女老師，找我反映情況。D兼管市民革、聯繫統戰政協。見見聽聽，職責所系，且女老師呼叫我一聲准，也是狠。工作關係某中級幹部向她提供了我BP機號碼，無疑。
崗哨外，樹蔭下一位贏瘦蒼蒼的老太太，是她了，劉老師。
請進收發室，值班員在場，符合接談規矩。
她叫劉智修，江漢區北湖小學退休教師，民革...政協...我說相信，一個電話可證實許多，不必。我念過小學，尊敬小學老師。您是我姑姑輩長者，何事找我？
她言有私房產要申請落實退還，需要D的幫助。D知道一些情況。我說您可以通過市民革渠道報告D。您到這裡來求見D，我得先上去報告，可，引你進去；NO，您得請回。
她想先請我了解一下情況，看如何辦才拿脈？咦，我是一個內勤內斂的萬金油聽差，誰這麼高抬、高參？我的號碼誰告訴您？她笑而不答，秘而不宣。呵呵，既然這樣，試試談談思考惦惦，人文辦公嘛。我說，述事前約定一下，希望她，說實情，我才能綜合分析判斷，本人認知局限性大。若不配合，我就無從切進；她的稟告呈報，我照收遞上，不僅無濟於事，而且，會挨批評“扯濫污”。她允。
她爸爸劉聲鶴是國軍少將師長，自裁，現在申請發還蘇州原她爸家的住房。番號榮譽第二師。我說，我紙上談兵半個軍事史學家吧：
榮譽第二師師長戴堅少將，全師美械裝備，抗戰勝利後擬代表中國駐軍日本。您爸是上校副師長。後來改編成第100軍第44師，劉聲鶴擔任少將師長；中將軍長周志道，徐蚌會戰碾莊戰役負重傷突圍，去台灣。您的報告敘說劉聲鶴師長曹八集被圍自裁殉國，黨國忠烈，大陸政府會認同、發還原房產給您嗎？還有，您媽媽後來結婚沒？原蘇州房產的詳細資料？您寫南京當年黃百韜、劉聲鶴將軍等追悼會，10歲的您披麻戴孝跪在地上，眾將校紛紛解囊，手錶、金銀、鈔票資助您，這是國軍軍官團的戰友情深。目前談多了適得其反。黃百韜兵團的突圍先鋒劉聲鶴師長，兵敗自殺，遺下妻女，慘不忍睹。等等。您丈夫可以幫助做文字報告呀？哦，您倆是二婚？他不懂。哦，您女兒是XX中醫學院畢業？屆時複印畢業證我看一眼。我想儘可能了解全面情況。可好？
榮譽第二師-第44師，是抗戰建勛的戰鬥骨幹師。
...
一星期過去，她又BP我，仍在收發室接談。
她女兒的畢業證複印件我讀到，198X屆醫療系。我近鄰是該院1977級本科、第一屆碩士、留學英倫的醫生。這個我沒吭聲。幾個角度證明，劉說的是實情。我電話有關方面證實，劉聲鶴是劉智修的親生父親。至於發還房產，恐怕似個攻堅工程了...
讀了她重新寫的申請報告，望望這年過花甲的老太太，想，劉聲鶴將軍是黃埔出身抗戰英雄，歷任第18軍第11師第33團上校團長等，從桂南出越南海防，劉副師長負責榮二師勤務輸送，乘美國製造的登陸艇船隊到江蘇北岸。我的幾位鄉賢是招商局LSM中型登陸艇船長，擔負軍事運輸任務。中美軍事同盟打擊日軍，勝利來之不易。
我有心幫幫她。
最後一個問題，您媽媽改嫁了嗎？她先搖搖頭，我微笑着等；不知道，我可不敢編造。
她吞吞吐吐，媽...後來找了一個...飲食公司的...她的臉色不自然。
我明白，說，我故鄉鎮江，南京無錫蘇州上海，風俗民情世故，蠻熟悉，您講假話了！
蘇州古城，水巷小橋，國營飲食公司、合作社1958年以後才開局。我的文史學識遠遠超過年齡，劉老師，這個大城市幾個稱為國軍師長者，被我詰問番號，即落荒而逃，不需要領導費功夫打假。我，可以站在您的角度，試說一下嗎？
當然。
那好。
您父母自購住家蘇州鐵皮巷2號一幢二層樓房，1948年冬劉師長陣亡，您媽帶着小孩，若大一幢樓房，誰都眼紅，財富美人。媽咪文化不高，無什主見，進進出出，被人垂涎。說不定就是您家弄巷口附近，一個做燒餅的攤販，貧下中農，蘇北小伙，白淨，比媽咪年輕；他對少將師長遺孀大獻殷勤，入贅小洋樓。是嗎？
答，是。
解放軍進城，不幾，號了您家房子，作為反動軍官敵產沒收。是嗎？
答，是。
繼父與媽咪有孩子嗎？有，二女。某一天，她指着馬路邊的一中年婦女-同母異父之妹妹，讓鄧秘書驗明正身。果然一張蘇北燒餅臉。曾經，工作中，在D面前形容某同事“蘇北佬”，挨過D的嚴厲批評。
於是，我對劉老師，提出建議：1.劉師長是職業將領，抗戰殊勛，曹八集陣亡。人死了。2.媽咪是家庭婦女，繼父是小販勞動者，有婚姻自由權利，生小孩權利；私房有居住、繼承權利。待到蘇州解放後，事實是不是完全的敵產？不必糾結。3.如果原房產不可能發還，請蘇州方面移地補償相應住房。是一個妥協。畢竟是政權迭替時期的歷史處置問題。索賠方，要能接受變通補償方案，就操作性強些。有可行性通融性。否則，就是無果。劉智修是劉聲鶴親生女，可以索補；若智修不在，媽咪早逝，其他人怕是難以想麼樣辦呢。這是主旨要點。
她同意這個思路。
我說，幫您草擬個申請報告，打印；您認可，簽名。您呈報。可以嗎？這是具體文案格式。
她很興奮，手伸進掛包里，摸索起來，打算送個購物卡什麼的。
噢噢，別別。我是個萬金油幹部，小公務員，月俸不多，活得下去。您這樣一搞，我就不敢幫您草擬報告、陳情了。不能為難我。我前輩...民國讀書人...平民。請別讓我難為情，您好走。我望了值班員一眼，他會意地點點頭，會客氣地送她出門。
...
她簽署了申請報告，一份呈D，給我上送；兩份她拿走了，該送呈誰呈去。
次晨，D辦公桌上，每天必須收發的文件、資料、報刊，我照例呈置妥貼。回到秘書位，伏案。D上班十分鐘後，喚我進裡面。
嚴肅地盯着我，秀郎架眼鏡片冰冰冰，手握劉智修的報告。這，是你寫的？高材生、專欄作家，文筆我不知道？她哭不出來。
我立正答，是。
你認識她？不。
她送禮你了？不。
她是本市、蘇州的老資格上訪戶，知道？不。
你有國軍親戚？
報告：沒。
你知道鐵皮巷2號是誰住嗎？不知道。
解放初蘇州市委書記。默音。
你為什麼幫她寫？
報告：劉師長是抗戰將校，職業軍人戰死沙場，各為其主，1948年冬曹八集已經陣亡。師長遺孀系家庭婦女攜小女，被生活所迫下嫁蘇北農村烤燒餅小販，再生育兩女。我市退休小學教師劉智修為母親為自己索賠私有房產，她願意接受蘇州移地補償。我經過3次面談，調查研究，據實依理稟報。於公事務於私無涉。請領導明鑑定奪。
D和悅一些。說，她現在需要本市統戰部辦公室蓋章，證明她與劉聲鶴的父女關係，蘇州方面才予以考慮補償。統戰部辦公室雖是處級部門，證明就那麼輕易出嗎？它可是官碟啊。各地官府認可。她到處寫劉聲鶴與共軍血戰自裁，1個國軍師被解放軍5個師包圍，痛打，打不過呀，她爸效忠黨國。共產黨的幹部誰敢、誰願在其報告簽批支持解決？本地的籠子都出不去，何談接洽外地？她有個態度問題-報告都寫不對；本市有個責任問題。
我聽訓。
請市領導關照劉師長遺女。我靜靜退出。
...
碌碌無為，雜事瞎忙。稻粱生計，上有老下有小，任重道遠。劉老師的事很快忘記了。
她再未找我。
月余後，D說，劉智修，蘇州方面補償發還她，兩個兩室一廳，總計一百XX平方米，新公寓樓房。地點在市郊，市值也大幾十萬了。
木膚膚我，脫口“好”。
D點點桌面，開玩笑了：知道，你幫她，因為她女兒，是你近鄰的同學。哇！D什麼都知道。調侃我。
她再未呼BP機。
旅行洛杉磯，好多華人。我彳亍，閃念，若劉師長到台灣到美國，他女兒不會找誰求情吧。赴台灣交流醫學的近鄰，寄郵市人大的明信片，收悉。謝謝！
喂，你說過台灣忠烈祠里，黃百韜將軍牌位旁，對，有一位劉將軍。電話音訊嘈雜，近鄰打來的。
是，劉-聲-鶴-師-長。我嚅嚅。仿佛，我似報告劉師長了，穿越，中美盟軍時代。
抵達美利堅，寫下這個故事。因為，萬維網中文讀者博客，有一塊耕耘的園地；因為，一個自由作家；因為，旅行。因為，人性。
退休了，雪泥鴻爪，陽光蠻好哈。
HI

鄧小艇2018年2月17日正月初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