逸草:讀者可注意一下,文中談及舒爾茨近年對中國看法的變化。
國際特稿:一位冷戰終結者的絕唱 ZT
島讀世界 2/20/2021 作者:陳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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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根總統時代的國務卿舒爾茨以百歲高齡逝世。身後評價都形容他是一位務實而又具有遠見、德高望重的外交家。舒爾茨處理外交剛柔並濟,富有人情味並講求信任。舒爾茨以其敏銳的洞察力,找到敲開美蘇關係僵局的突破點,引導里根和戈爾巴喬夫建立關係,通過對話與談判建立互信,終結了冷戰。這該是他一生最大的成就。他通常在幕後默默處理國際危機,然後讓里根去宣布外交成果。有學者指出,舒爾茨最完善地展現了作為美國首席外交官的風範。
冷戰離我們已越來越遠,一個又一個當年叱咤風雲的人物,最終都成了歷史人物。
所有輝煌與榮耀到頭來都化為塵煙。
這些曾經改寫歷史的冷戰終結者,就這樣一個個離開人間。
2月6日,里根總統時代的國務卿喬治·舒爾茨以百歲高齡逝世,世人失去的不只是一位人瑞,也是一位德高望重的外交家。
論名氣,舒爾茨遠不及杜魯門時代的馬歇爾、尼遜時代的基辛格、克林頓時代的奧爾布萊特,或小布什時代的鮑威爾等。但從其身故後媒體和政界的高度評價,舒爾茨作為一位務實而又具有遠見的外交家,可能才是上世紀最偉大的國務卿。
有學者指出,舒爾茨最完善地展現了作為美國首席外交官的風範,甚至比基辛格更勝一籌。
舒爾茨與基辛格的一大差別,在於他從不刻意追求鎂光燈,他通常在幕後默默處理國際危機,然後讓里根去宣布外交成果。
他在處世方面有一套行之有效的智謀,他一生節儉,展現“憂道不憂貧”的風骨,幾十年來都住在斯坦福大學校園內的一套普通房子,而且大力主張謙讓,不與別人爭功。他做人有氣節,崇尚“擇君而事”,一旦國君不信任就應離開。
在外交方面,他不亢不卑、主張非攻、國與國平等相待、和平相處、反對以強暴弱。不管大國小國,都被他的高超外交手段折服。而最為人稱道的是,他處理外交剛柔並濟,富有人情味並講求信任。
從他身故後媒體評論的標題可見一斑:“He helped end the cold war with kindness, the human touch was at the heart of everything achieved by George Schultz”,“George Schultz: An American titan of building global trust”,“George Schultz, Statesman of the Century: Strategy, reflection and restraint made him one of the greatest diplomats of his era”。
“沒有舒爾茨 里根將不會結束冷戰”
史學家都同意,舒爾茨一生最大成就莫過於抓準時機,引導里根和蘇聯領袖戈爾巴喬夫開展破冰之旅,通過談判與對話建立互信,終結了冷戰。
戈爾巴喬夫幾年前親口證實:“沒有里根,冷戰不會結束。沒有舒爾茨,里根將不會結束冷戰。”(“Without Reagan the Cold War would not have ended. But without Schultz, Reagan would not have ended the Cold War.”)
此話何解?
要知道,里根是帶着強烈的意識形態色彩入主白宮。在他任內,蘇聯更換了四位領導人(布列茲涅夫—安德洛波夫—契里年科—戈爾巴喬夫)。但領導人的更迭並未使得美蘇關係有改善的趨勢,即使在1985年3月戈爾巴喬夫當選蘇共中央總書記後,里根仍認為他和前幾任者是一丘之貉。他在日記中做出如下判斷:“戈爾巴喬夫和其他任何蘇聯首腦一樣,是個強硬派,如果不是意識形態的堅定者,就不會被政治局選中!”
然而,隨同副總統老布什參加契里年科葬禮的舒爾茨獨具慧眼,看準新上台的戈爾巴喬夫作風與之前僵硬的克里姆林宮領袖不同,大力推動改革與施政透明,可能是一個可以積極交往的對手。於是,透過也是新上任的蘇聯外長謝瓦爾德納澤,同蘇聯高層展開實質接觸。
當時,白宮國家安全團隊幾乎清一色不看好和蘇聯修好有什麼好處。但在舒爾茨諄諄善誘和開導下,里根同意放手一搏。
舒爾茨很快與謝瓦爾德納澤開展削減核武器等談判,也很快升級為里根戈爾巴喬夫舉行的一連串相關峰會。
據《紐約時報》統計,在1985年至1988年之間,兩位外長進行了30多次會談,努力以信任和信心取代恐懼和仇恨,為美蘇之間未來簽署的一系列軍控條約鋪平道路。
待人處事注入人情味 溫暖外交手腕今成絕唱
如此頻密的接觸,全是從舒爾茨首次和謝瓦爾德納澤見面時的一個貼心舉動開始。
正在撰寫舒爾茨傳記的《紐時》老牌記者兼編輯陶曼2月8日在《紐時》撰文悼念舒爾茨時透露一件秘聞:
1985年,謝瓦爾德納澤剛上任不久,到赫爾辛基出席他的第一次國際會議。他初來報到,照理應主動向其他資深代表拜碼頭,但舒爾茨不墨守成規,搶先一步上前和他打招呼。當時美蘇代表團的座位一前一後有段距離,只見舒爾茨把手上公文擱在前排美方桌上,然後緩緩拾級而上,走到最後一排蘇方的位子,主動向謝瓦爾德納澤伸出友誼之手。之前,在前外長葛羅米柯任內,美蘇代表團見面總是冷冰冰不打招呼,在場的30多國代表都被眼前這突如其來的溫暖一幕驚呆和感動。
陶曼寫道,舒爾茨這一舉動為後來美蘇外長之間極有建設性的工作關係奠定了基石。
舒爾茨後來告訴妻子:“我和他之間將來會有好多事情要爭論,但我得跟他交朋友。我們之間不該有個人恩怨。所以總得設法化解問題。”
數十年後,謝瓦爾德納澤從格魯吉亞共和國總統位子退下,陶曼到他家裡採訪。謝瓦爾德納澤罹患帕金森綜合徵,行動不便,他請助理取出一疊文件給陶曼過目,原來都是舒爾茨夫婦多年來寄給他的聖誕卡,他非常珍惜。
分析家說,就是這種在待人處事的過程中注入人情味和關懷,使得舒爾茨的成就獨樹一幟。他充滿溫情和尊重別人的外交手腕如今已成了絕唱。
舒爾茨雖非讓人留下深刻印象的魅力型領袖,但其沉穩可靠不求名聲的低調作風,至今仍備受讚賞。
舒爾茨:外交最重要的是講信任
舒爾茨晚年仍關心國際局勢,經常在報章撰稿,深入淺出評論時事。
“信任是最大的本錢”(Trust is the coin of the realm)是他的至理名言,也是他一本著作的書名。
去年12月13日是舒爾茨百歲生日,他在《華盛頓郵報》發表文章:《百歲生命中我所學到關於信任最重要的10件事》(The 10 Most Important Things I've Learned About Trust Over My 100 Years),提到他早年就知道信任的可貴,而且一生不斷地重新學習人際間信任的價值與重要性。
他以“講故事”方式分享這10件事,告誡世人只有彼此信任,才會有好事發生。
他寫道:“只要有互信,好事自然來,不管那是在起居室、教室、更衣室、辦公室、政府工作室或戰情室。若沒有互信,好事不會來。除此以外,其他一切只是微末細節。”
對舒爾茨來說,從商者最大的本錢是取信於人,從政者最大的本錢是取信於民。他認為,外交最重要的也是講信任。
更早前的8月,他曾投稿《華爾街日報》,慨嘆“近日的中國跟其過去曾有過建設性合作的中國已不同”。他直斥中共亂港,譴責北京失信於國際,因此很難再與北京達成協議。
反觀美國國內,兩黨黨爭不斷,互相猜疑。最近對特朗普彈劾案發生激烈博弈,引發政治上新一輪動盪,正好應驗了舒爾茨的論點。
對外方面,拜登總統說美國要回歸國際社會,然而,美國的公信力與權威,在短短四年裡已被特朗普政府消耗殆盡。拜登首先要做的是建立信任。
拜登高度讚揚舒爾茨在塑造20世紀美國外交軌跡及影響力的貢獻,並遺憾自己來不及向他請益。
不過,去年11月號的《美國外交服務月刊》裡,有一篇舒爾茨談如何重建互信的文章,值得他參考。
舒爾茨生日當天,戈爾巴喬夫這位蘇聯末代總統給他發來生日賀電,溫馨地追憶自己與舒爾茨共同的戰鬥友誼和不朽功勳,並在戈爾巴喬夫基金會網站刊登賀電全文。
據電訊報道,他說:“我們一起共事的那段歲月,成了結束冷戰和核軍備競賽的轉折點,兩國之間關係也因此產生了互信。在今天看來,當時所作的事情可謂規模宏大。我認為,我們足以為傲。”
“你令人信服地捍衛了無核化世界理念。這一共同理念,讓你我心心相印,也讓我和里根總統彼此親近。”
他讚揚舒爾茨一生走過了一條偉大的道路,“在部分路途中,我們曾並肩而行,一起走過。今天我追憶起那些歲月,是如此的不平凡,對於世界而言又是何其的重要。”
他回憶說,自己與舒爾茨曾經多次會面,促膝長談,“在莫斯科和華盛頓,後來又在斯坦福和莫斯科,我們見面交談,一起聊未來,聊留給下一代的世界。我們找到了共同的語言”。
然而,有評論指出,戈爾巴喬夫這封賀電別有心機,看似給舒爾茨祝壽,實則給自己表功,回顧自己“足以為傲”的政治生涯和宣揚自己對歷史的貢獻。
同期的冷戰終結者早已作古。
謝瓦爾德納澤在格魯吉亞總統任內雖然晚節不保,但在西方,他仍被當作勞苦功高的冷戰終結者之一被銘記。
雖然柏林圍牆是在老布什任內倒塌,冷戰也是在其任內終結,但沒有人會否認里根和舒爾茨居功至偉。
我進出報界數10年,經歷了從尼遜、福特、卡特、里根、老布什、克林頓、小布什、奧巴馬、特朗普到拜登共10位美國總統,和從羅傑斯、基辛格、萬斯、克里斯多弗、馬斯基、黑格、舒爾茨、貝克、奧爾布萊特、鮑威爾、賴斯、希拉莉、克里、蒂勒森、蓬佩奧到布林肯等16位國務卿。
里根和舒爾茨可說是最合拍的一對。根據資料,舒爾茨也是戰後美國任期最久的國務卿,長達六年半。加上他之前擔任過尼遜總統的財長和勞工部長,相信是美國任期最長的內閣部長。
但他穩重低調,不搶功勞,所以名聲沒尼遜的最佳拍檔基辛格那麼響亮。兩人合力打破中美關係僵局,但尼遜是“主謀”,基辛格嚴格而言是執行者,影響其實沒那麼深。而且基辛格是一位頗具個人政治心機的國務卿,會不時巧妙但又蓄意明顯地與總統爭奪風采。
美聯社報道,里根和舒爾茨公開鬧意見只出現一次,那是1985年發生的事,為了堵塞政府機密外泄的漏洞,里根曾下令數以千計有權接觸高度機要的官員接受測謊。舒爾茨告訴記者:“有哪一天我不再受到信任,我就馬上離職。”不久之后里根便收回成命。
從里根身上學到通過“講故事”激發共鳴建立信任
舒爾茨在百歲文里也提到他從里根身上學到如何通過講故事建立信任:有一次,里根讀了舒爾茨為他準備的一份外交政策講稿,口頭上贊好,卻在講稿邊上標誌了“故事”。舒爾茨問他什麼意思,里根說:“這是最重要的一點。”他說,添加一個相關的故事會吸引讀者。這不僅能吸引他們的頭腦,還能吸引他們的情感。
舒爾茨寫道:“他讓我明白,講故事能幫助你的,是抽象的方式做不到的:一個故事可以建立情感紐帶,而情感紐帶可以建立信任。”
舒爾茨已駕鶴西去,不再回頭。
冷戰終結者如今只剩基辛格和戈爾巴喬夫兩人,仍在世的卡特總統不算,因為他的外交成就主要局限於中東和平。基辛格很少公開談論希望後人如何銘記他。戈爾巴喬夫則時不時公開發聲,提醒人們他對歷史和世界的貢獻,似乎仍沒參透是非功過轉頭空的道理,越來越渴望在青史留下好名聲。
其實,英美各大媒體早已為他們還有許許多多的名人寫好了訃聞,無需蓋棺才論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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