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讀了一部秦漢史，書名The Early Chinese Empires: Qin and Han（暫譯為：《早期的漢帝國：秦與漢 》 ），作者Mark Edward Lewis (中文名：陸威儀），是斯坦福大學歷史學系的教授。這本書出版於2010年，是哈佛大學的“中華帝國史”（The History of Imperial China) 叢書中的一冊。

閱讀The Early Chinese Empires: Qin and Han讓我理解到：今日大陸政治上並未脫離皇權專制的秦漢帝國的窠臼。生活在中國大陸的人們和生活在秦漢帝國的中國人在政治上的處境沒有本質的差別。要了解2021年的中國，西方的政要與學者或許有必要溫習中國的秦漢史。

從政治方面說，今日中國大陸或者可以稱之為“21世紀的秦朝/帝國”。

陸威儀的看法：秦漢社會影響後世的五大特徵：一是在各具特色的地方文化之上構築了一個超越性的皇權次序；二是形成以皇帝為中心的政治框架；三是政府支持文化經典和教育來合理化自身的存在；四是在國家內部去軍事化，把軍事活動指定給邊境上的邊緣化人群；五是在鄉村形成富家大姓，維持次序、連接鄉村與權力中心。

那麼對照一下，今日中國大陸，除了第五點所謂的富家大族或者沒有古代作用那麼大，被深入基層的中共之基層組織取代之外，前面四點依然適用，只要把“皇權”改為“黨權”，把“皇帝”換成“總書記或主席”即可。

唐德剛在他的《毛澤東專政始末》中，曾經提出“毛澤東政權是帝制傳統的迴光返照”的觀點，也是看到了大陸中共政權的本質，就是秦朝那一套嘛！

毛澤東自己似乎也有一定的認識，他在一首詩中寫道：勸君少罵秦始皇，焚坑事業要商量。祖龍魂死業猶在，孔學名高實秕糠。百代都行秦政法，十批不是好文章。熟讀唐人封建論，莫從子厚返文王。

很明顯，毛把秦始皇稱為“祖龍”，是把自己放在了其事業繼承者的位置上。他為秦始皇辯護，公然提出“焚坑事業”。把“焚書”、“坑儒”兩件暴行說成“事業”，為愚民、迫害讀書人、鉗制思想的行徑辯護（當然， 毛自己在這方面比秦始皇要有過之而無不及）。他批判“孔學”，是現出了自己反智主義的老底。當然，他說了一句公道話，“百代都行秦政法”，從公元前兩百年到中共統治下的中國大陸，秦帝國的政治制度與法律一直沿用下來，兩千餘年不絕。

事實上，中國大陸不僅在毛澤東專政的時候和他自己口頭上批判的封建帝制沒有本質差別，就是在二十一世紀的今天，也還是在秦朝巨大的陰影里。

西方學者以及部分民眾百思不解的是中國大陸政府的各種不“與時俱進”、甚至匪夷所思的外交內政舉措。比如，加拿大按照國際條約，軟禁了大陸政府所有的“華為”高管一名，大陸政府的反應居然是綁架、監禁兩位加拿大公民（後來指控他們為“間諜”）。這一做法很有戰國時期的“人質外交”的特色。

再比如，中共政府與英國政府在三四十年前簽訂了一個關於收回香港的協議。但是僅僅換了皇帝，就不認賬了，說什麼那是“歷史文件”，對國際慣例不予理睬，頗有當年“春秋五霸”的氣勢。

內政上，權大於法，以權代法的現象也是兩千年帝制的殘餘。且不說，毛澤東專政的時候，中國法律都沒有幾部（據唐德剛先生說，在改革開放之前，中國大陸僅有一部法律——《婚姻法》）。改革開放之後，過去的四十年，大陸的法律頒布了很多，然而實際操作上的“有法不依、執法不嚴”是極為普遍的。一個根本原因怕就在皇權專制的傳統作祟，依然存在凌駕於法律之上的權力、政黨乃至個人。

如果把中國大陸理解為21世紀的秦帝國，那麼以上疑惑均可迎刃而解。

兩千多年前的秦帝國本質上是一個軍事帝國主義政權，陸威儀稱之為“a state organized for war”（為戰爭而組織的政府），讓人聯想到二戰期間的被稱為“軍國主義”的日本、納粹德國等政權。

兩千多年之後的中國大陸政府對內實行獨裁統治、對外實行霸權主義，伺機取美國之霸主地位而代之，大約就是中共所謂“中國夢”、“中華民族偉大復興”的真實含義吧。而掛着“人民共和國”的羊頭，賣着“帝國”的狗肉，不就是今日大陸政治最真實的寫照嗎？

明乎此，讀者諸君對於祖國大陸上發生的那些“怪現狀”，特別是大陸政治現實大約可以稍稍增加一點理解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