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10-13
说起来也是缘分,2017年,前南加大历史系的汉学家小卫思韩(John E. Wills Jr.)教授去世了,他的几本旧藏就撵转到了我的手里。其中的一本,是1966年台湾海文出版社影印的吴嘉纪(1618年-1684年)的《陋轩诗集》,是乾隆时期的禁书,在国内流传极少。1928年,东台籍著名记者戈公振(1890 - 1935)从日本考察归国后,曾将一本珍贵的《陋轩诗集》赠予高二适,成为国内学界传阅的佳话。


吴嘉纪(1618年-1684年),字宾贤,号野人,江苏省东台市安丰镇人(原泰州安丰场)。出生盐民,少时多病,明末诸生,入清不仕,隐居泰州安丰盐场。工于诗,其诗法孟郊﹑贾岛,语言简朴通俗,内容多反映百姓贫苦,以盐场今乐府诗闻名于世,被成为布衣诗人和盐民诗人,得周亮工、王士禛赏识,著有《陋轩诗集》,共收入诗歌1265首。

吴嘉轩的诗,深得杜工部元次山诗真髓,运思深刻,不事雕饰,不用典故,针砭盛世之乱。其中的一篇《偶成》,沥沥如今日镜像,就可略见一斑:
飒飒风沙里,朝朝语笑稀。 飘零几鹤发,汉书一鹑衣。 肺病憎书卷,乡心对夕晖。 妻儿守饥困,定不怨迟归。
再一篇《過兵行》,描寫了清兵入关时,屠殺中原人民的罪惡,見證了揚州浩劫以後的慘狀,是难得的叙事诗:
揚州城外遺民哭,遺民一半無手足。 貪延殘息過十年,蔽寒始有數掾屋。 大兵忽說征南去,萬馬馳來如急雨。 東郊踏死可憐兒,西郊擄去如花女。 女泣母泣難相親,城裏城外皆飛塵。 鼓角聲聞魂欲死,誰能去見管兵人。 令下養馬二十日,官吏出遏寒栗栗。 入即沸騰曾幾時,十家已燒九家室。 一時草死木皆枯,骨肉與家今又無。 白髮歸來地上坐,夜深同羨有巢鳥。
另外,在第十卷中,还有一杂体长篇叙事诗《李家娘》,以极为强烈的笔触,记录了扬州屠城中一位平民妇女的遭遇。诗中有一句惊人的数字:杀人一百四十万!


城中山白死人骨,城外水赤死人血。 杀人一百四十万,新城旧城内有几人活? 妻方对镜,夫已堕首;腥刀入鞘,红颜随走。 西家女,东家妇,如花李家娘,亦落强梁手。 手牵拽语,兜离笳吹。团团日低.归拥曼睩蛾眉。 独有李家娘,不入穹庐栖。 岂无利刃,断人肌肤,转嗔为悦,心念彼姝, 彼姝孔多,容貌不如他。 岂是贪生,夫子昨分散,未知存与亡。 女伴何好,发泽衣香,甘言来劝李家娘。 李家娘,肠崩摧,箠挞磨灭,珠玉成灰。 愁思结衣带,千结百结解不开。 李家娘,坐军中,夜深起望,不见故夫子, 唯闻战马嘶悲风;又见邗沟月,清辉漾漾明心胸。 令下止杀残人生,寨外人来,殊似舅声。 云我故夫子,身没乱刀兵。恸仆厚地,哀号苍旻! 夫既殁,妻复何求?脑髓与壁,心肺与雠。 不嫌剖腹截头,俾观者觳觫似羊牛。 若羊若牛何人?东家妇,西家女。来日撤营北去,驰驱辛苦。 鸿鹄飞上天,毚兔不离土。乡园回忆李家娘,明驼背上泪如雨!
清朝入关之后,朝廷(尤其是乾隆)极力想掩盖满洲入关时的屠杀历史,这类揭露清军暴行的文字被视为对大清统治合法性的公然挑战,属于必须消灭的违碍言论。另外因为受到屈大均等人的政治案情株连,吴嘉纪的诗作被清廷判定为性质严重,从而在乾隆乾隆五十三年(1788年)被列为禁毁书遭到搜缴和全部销毁。

高二适先生(1903 - 1977)是东台近现代史上的一位诗词大家。他曾对乡党吴嘉纪,有非常高的评价:
长春围城,死亡人数有三十万至三十五万之说;扬州十日,吴嘉纪在《李家娘》中写下杀人一百四十万。这些数字都白纸黑字地留在了历史文献中。当然,诗歌中的数字有着诗人的夸张,未必就是准确的死亡统计。史料记载也需要考证,国人做事一贯马马虎虎,历史数字也常常如此。于是,南京大屠杀的遇难人数,放在这类数字竞赛里,竟也相形见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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