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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师和他的良知 2018-09-28 08:31:48


大师和他的良知

  大提琴家罗斯特罗波维奇扎记

 

                                             

姆斯蒂斯拉夫罗斯特罗波维奇

 

“我想可能是因为见到他的缘故,我开始相信神。”这是小泽征尔(Seiji Ozawa)对俄罗斯大提琴家罗斯特罗波维奇(Mstislav Rostropowich1927 - 2007)的评价。小泽征尔是谁?他可不是一位心灵鸡汤的炮制人,或廉价感情的贩卖者,他是世界首屈一指的美国波士顿交响乐团任职29年的首席指挥,在他那颗著名的脑子里,精准地记着9部交响乐的总谱(要想象这有多难,你可以试试正确地记下民歌《茉莉花》的主旋律谱!)。这是他在追思大提琴家罗斯特罗波维奇的电视访谈中说的一句话。

大提琴大约是450年前出现在地球上的。但是在20世纪以前,大提琴一直被钢琴和小提琴的光环所掩盖。直到20世纪,钢琴和小提琴传统的创造空间渐趋饱和,大提琴音乐产生了一次质的飞跃。推动这次飞跃的是两位大提琴家,西班牙大提琴家帕布罗卡萨尔斯(Pablo Casals 1876 - 1973),和罗斯特罗波维奇。

卡萨尔斯的功绩在于,从演奏技巧上和音乐表现力上把大提琴提高到一个崭新的阶段,根本改变了大提琴的历史命运,使大提琴成为真正与钢琴,小提琴享有同样地位的一件乐器。因此人们称卡萨尔斯为大提琴之父。

罗斯特罗波维奇站在卡萨尔斯成就的肩上,把大提琴的演奏技巧发展到一个空前的高度,极大地丰富了大提琴的演奏曲目,使这种乐器大放光彩。

罗斯特罗波维奇于1927出生在苏联阿塞拜疆的巴库的一个音乐家庭, 4岁学习钢琴,7岁学习大提琴,13岁作为大提琴家举办音乐会,16岁进入莫斯科音乐学院学习大提琴和作曲,20岁在苏联国内已负盛名,27岁起,常到国外演出,赢得世界名声。

这里引用几段当代著名大提琴家马友友对罗斯特罗波维奇的评价,很能说明罗斯特罗波维奇在大提琴界的地位。

在罗斯特罗波维奇去世的时候,马友友悼念他说,“作为一名大提琴手,我想说的是,我们怀着难以言表的心情感谢他。他一个人就在大提琴曲目中就加进了大约百分之四十的分量,把这一殿堂改造得更加迷人。”马友友总结为什么罗斯特罗波维奇会有如此的成就时说,“造就这位伟大音乐家的是他永远不停止学习的精神。”“51岁,对我来说是很难学习新作品了,而他不仅学习它们,记住它们,而且咽进身体里来拥有它们。”“他说,他上了三所大学,普罗科菲耶夫大学,肖斯塔科维奇大学,和布里顿大学。正是他与这三个人的深厚友谊和工作关系,为他开启了不同类型的知识世界。”普罗科菲耶夫大(Sergei Prokofiev,苏联作曲家,1891 - 1953),肖斯塔科维奇(Dimitri D Shostakovich,苏联作曲家,1906 - 1975),布里顿(Edward B Britten,英国作曲家,1913 - 1976),他们都是二十世纪最卓越的作曲家,都是罗斯特罗波维奇的好朋友和长期合作者,他们为这位天才输入了无尽的艺术激情和养料。

罗斯特罗波维奇无与伦比的演奏技巧,和他对完美音乐形象的崇高追求与热情,吸引了许多同时代的有才华的作曲家。在上个世纪五,六十年代,苏联及世界的顶级作曲家们“像争夺新娘一样”竟相为他写大提琴作品,由此诞生了一部一部的音乐杰作,成就了大提琴史上空前绝后的热潮。这热潮的顶峰是被誉为“当代贝多芬”的肖斯塔科维奇在19561966年献给他的两部大提琴协奏曲。马友友形容听罗斯特罗波维奇演奏肖斯塔科维奇为他写的第一大提琴协奏曲时说,“我的头发都竖立起来,那天晚上我无法入睡。”

罗斯特罗波维奇的音乐成就,远远不止于演奏大提琴。1977年,美国把华盛顿的国家交响乐团(National Symphony Orchestra)交给他。罗斯特罗波维奇在这个乐团作了十七年的首席指挥,凭他的才智,辛劳,和热情,十多年的时间,他把这个三流的乐团提升到了二流以上的水平。历史上,有不少人从演奏家转入指挥家行列,而罗斯特罗波维奇是其中最为辉煌的一位。

我不想更多地罗列罗斯特罗波维奇的音乐成就,因为罗斯特罗波维奇的人生价值不只局限在他的音乐事业上。他常常坦率的表白,自己是个艺术家,对政治没有任何兴趣,但政治却无时无刻不在敲击他。正是在这些极不情愿的敲击中,凸显了他的人性和良知。

19688月,苏联武装入侵捷克斯洛伐克,发生众所周知的“布拉格之春”事件。当时,罗斯特罗波维奇正和一个苏联艺术团在伦敦作访问演出。苏联当局粗暴的侵略行为,使罗斯特罗波维奇震怒。他坚持要改变演出的节目单,换上捷克作曲家德沃夏克的第一大提琴协奏曲,由他来演奏,以表示对苏联当局的抗议。他使世界看到,苏联的铁桶中不仅有粗野的暴力,也有渴望和平自由的大众的声音。下面这个链接,www.youtube.com/watch?v=_lYqoEM4tYs,带你去欣赏罗斯特罗波维奇演奏的德沃夏克(Anton Dvorak)第一大提琴协奏曲。这首乐曲他演奏了上千次,他说,“每次拉它,我都要流泪。”

二十世纪七十年代,索尔仁尼琴(Aleksandr I Solzhenitsyn1918 – 2008,诺贝尔文学奖得主)因写了《古拉格群岛》等一系列具有良知的作品,受到当局无情的打压和迫害,有人形容他“像一只流浪的狗”,人人唯恐避之而不及(想想我们的马思聪,老舍)。罗斯特罗波维奇当时在苏联已经是颇有名望和影响的人物,他毫不惧怕打破自己的坛坛罐罐,为索尔仁尼琴敞开了大门,把他迎到家里为座上宾,尽其所能来保护他。后来索尔仁尼琴被当局拘捕,然后驱逐出境。一个月以后,罗斯特罗波维奇主动申请出国,逃出那个他已无法忍受的国家。4年以后,勃列日涅夫的苏联政府取消了罗斯特罗波维奇的国籍。

不管你是什么政治信仰,共产主义的“好儿男”也好,美帝国主义的“应声虫”也好,只要你是这个地球上被称为“人”的生物,这种对强权的不畏惧,对弱者的悯怀,应该会使你动容。

 

1989年罗斯特罗波维奇在倒塌的柏林墙前演奏

 

后来,罗斯特罗波维奇虽然到了安全的西方世界,他对自己祖国的关注从未淡化,虽然被取消了苏联国籍,他从未加入其他国籍。当听到柏林墙倒塌的消息,他立即带着自己的琴去了德国,在柏林墙边为东西两德的人们演奏巴赫组曲,以表达由衷的庆祝。在苏联帝国解体的1991年冬天,他冒着危险只身一人来到莫斯科,参加到捣毁专制大夏的人群中。感谢摄影师为我们留下了那天他为一位熟睡的年轻士兵端着枪的珍贵照片。

 

1991年罗斯特罗波维奇和年轻士兵

 

不管在哪里,他身上永远喷发着人性和良知。

有一年,罗斯特罗波维奇的一位搞拳击的朋友去世,身在千里之外的他,在悲痛之余,带着自己的琴,飞到位于肯塔基的这位朋友家。他没有叫开朋友的家门,坐在门口,献上两首大提琴曲,然后默默起身,趁出租车转回机场。他就是用这样独特的方式表示自己的真爱。

1990年,戈尔巴乔夫的苏联政府恢复了罗斯特罗波维奇的苏联国籍。苏联解体后,罗斯特罗波维奇在俄罗斯获得极大的声誉。80岁的时候,普京授予他总统勋章。


普京为罗斯特罗波维奇颁发总统勋章

 

罗斯特罗波维奇曾对他女儿说:“我死了以后,想要做一件事,我要找到莫扎特的灵魂,并质问他,为什么不写一首大提琴协奏曲?”我们知道,莫扎特是最伟大的作曲家中没有为大提琴写独奏曲的一位。

亲爱的斯拉瓦(罗斯特罗波维奇的昵称),我想在此刻,你一定已经从莫扎特那里得到了答案。他的回答是不是“因为在我的时代,斯拉瓦还没有出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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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在人间制造天籁之音 2018-09-21 08:32:50



他们在人间制造天籁之音

几位小提琴大师的素描

 

耳边响起的是门德尔松(Felix Mendelssone小调小提琴协奏曲。紧接着两声朦胧的前奏,小提琴声蓦然撕开眼前那充满杂音,杂景,杂事的世界,一股纯净,透明的声音,把人带到一个安详,而又激动人心的天地。那声音,是不是我们常在冥冥中梦幻的天籁之音?

我曾询问过不下100位对音乐有兴趣的人,哪一种乐器的声音是你最喜欢的。百分之七十的回答是小提琴。如果说钢琴是“乐器之王”,称小提琴为“乐器中的王后”一点不为过。人们更喜欢小提琴的音色,是因为它更接近人声,连续音比间断音更容易给人以舒适感。

  小提琴本身就是一个奇迹。它的祖先,据说是五千多年前出自印度的一种像乌龟壳的木制弓弦乐器,后来经波斯进入欧洲诸国而不断进化,大约在500年前出现在意大利时,它已初步接近现代小提琴的模样。意大利的文艺复兴,一下子把小提琴定格了,350年前意大利克雷蒙纳(Cremona)三大制琴师制作的琴,在今天仍然是没有人能超越的无价之宝。所以有人说,小提琴是人类工艺史上无从超越的作品,几百年来科学技术翻天覆地的进步,在小提琴上成了例外。

  把小提琴这个奇迹向世人展示,当然要有精通这个乐器的作曲家创造出优秀作品,但主要是靠演奏家把这些作品表达出来,直接送到人的耳朵里。

  有记载的小提琴演奏家,如群星璀璨,最重要的里程碑式的人物有两个。17世纪意大利小提琴家及作曲家柯列里(Arcangolo Corelli1653 - 1713)被称为“现代小提琴之父”,他为小提琴演奏及理论夯下了坚实的基础。然而历史上最为伟大的小提琴家,当属19世纪意大利的帕格尼尼(Niccolo Paganini1782 - 1840),是他把小提琴演奏技巧发展到了顶峰,如果真有顶峰的话。他那无与伦比的小提琴技巧,使得当时有人这样求他,“大师啊,你拉错一两个音吧,这样我们可以知道你还是个人!”然而因为那个代候没有录音条件,帕格尼尼的天才只能在文字中去鉴赏,对听觉艺术来说,这是巨大的遗憾。但帕格尼尼又是个作曲家,他作的曲有记录在案。帕格尼尼为小提琴写的《24首随想曲(Caprice 24)》,把小提琴最复杂的技巧全面展现,是小提琴演奏艺术的代表作品,今天我们也可以从中窥视和想象一点帕格尼尼的演奏水平。据说和帕格尼尼同时代的演奏家,几乎没有人具备演奏《24首随想曲》的能力,至于帕格尼尼的演奏怎样,没有详细的文献记录。在今天,“拉过24首吗?”“24首拉得怎样?”这样的问话,成了判断一位小提琴演奏者是否达到相当高水平的标致。

  帕格尼尼没有给我们留下音像资料,无形中拉远了他和现代音乐爱好者之间的距离。下面介绍的小提琴家,是群星中最为耀眼的几位,和帕格尼尼不同的是,他们都留下了大量的音像资料,我们可以随手拈来,欣赏比较,享受他们为人世间制造的非凡的声音。


                                             

亚莎海菲茨

        

海菲茨(Jascha Heifetz1901 - 1987)被认为是帕格尼尼以后最伟大的小提琴家,不是没有道理的,因为他创造了很多记录,是各代小提琴家无法或没有达到的。这位出生于立陶宛的犹太小孩,3岁就跟父亲学小提琴,6岁时就当众演奏了本文开头提到的那首,脍炙人口的,技巧和表现力都极富挑战的门德尔松e小调小提琴协奏曲,那是怎样一个神童!他8岁开始跟俄罗斯小提琴学派的创始人奥尔(Leopold Auer1845 - 1930)学习,11岁开始辉煌的欧洲巡回演出。苏联十月革命发生,海菲茨到美国定居,30岁后,他的名声在全世界登峰造极。海菲茨是演出时间最长的小提琴演奏家,从6岁开始直到197271岁,因右肩手术而退出舞台,他不间断地在舞台上演出了64年!他在世界巡演总共行程20多万英里,演出时间有10多万个小时。即便你是一个对音乐兴趣不大的人,看看这些数字,你会感觉到海菲茨是一个什么样的人。离别自己的出生地17年后,1934年,海菲茨受邀回苏联作了唯一的一次演出,万人空巷,人们不惜变卖家具或一些贵重物品,买票观看他的演出。

海菲茨超凡的技巧和音乐感染力,受到同代的音乐人,特别是他的同行们几乎一致的赞扬。下面是其中一些顶级小提琴家的评价:

斯特恩:“拉小提琴,只有达到我这个水平才能真正理解海菲茨有多伟大!”

梅纽因:“他是小提琴家中的小提琴家。”

帕尔曼:“海菲茨把小提琴演奏技巧推向了光芒万丈的顶峰。”

广受爱戴小提琴家,克莱斯勒听了他的演奏,说:“我们不如在膝盖上将小提琴打碎,回家耕田去吧。”

海菲茨演出的曲目难以想象地多,几乎包括了全部能见到的小提琴曲。许多当时属于非经典的作品,他都认真地研究,进行演绎。例如如美国作曲家格什温(George Gershwin1898 - 1937)写的一些小提琴曲,基本上没听见有人演奏或录音,但它们都在海菲茨的节目单上。

海菲茨除了有高超的演奏技巧外,他还有极其良好的音乐理论修养,他在演奏上不断创新,不满足于简单演奏别人的东西。他花了很大的精力改编或再创作了相当多的小提琴作品,这在近代小提琴家中也是少有的。例如萨拉萨蒂(Pablo Sarasate),西贝纽斯(Jean Sibelius),布鲁赫(Max Bruch)的一些极有影响的作品,都是经海菲茨的发拙而生辉。

海菲茨在小提琴教学中也有卓越的成就。1972年,海菲茨因健康原因,停止了公开演出。从那以后,他以全部精力培养学生,直到他1987年去世。他的学生中,有很多出类拔萃的小提琴家,例如埃里克弗里德曼(Eric Friedman),和下面要介绍的帕尔曼。海菲茨的教学基地是洛杉矶的加州大学(UCLA),和南加州大学(USC),他在比弗利山庄(Beverly Hills)的家也是学生们的梦想乐园。

 

 

大卫奥依斯特拉赫

 

奥依斯特拉赫(David Oistrakh1908 - 1974)是出生于犹太家庭的苏联小提琴家,他的家乡是乌克兰的敖德萨。奥依斯特拉赫是一位由苏联培养出来的,东西方社会一致公认的音乐大师,近代最伟大的小提琴演奏家之一。我曾惊叹,苏联那样一个专制独裁的铁幕国家,怎么会造就像肖斯塔科维奇(Dimitri D Shostakovich),罗斯特罗波维奇(Mstislav Rostropowich),奥依斯特拉赫,这些世界上顶尖的文化艺术精英?这个问题的答案大概得从俄罗斯民族强悍的文化基因中去找。第一,这些艺术家成长的土壤是来源于苏联建国之前的丰富文化遗产,而不是来源于苏联的铁拳中;第二,由于俄罗斯民族强大的文化传统,使苏联的无产阶级专政并没有专那些不直接与政权冲突的文化艺术的政,相反,把它作为政权的一种荣耀或装饰。虽然,艺术家只要与官方意识形态一言不合,就会被批判或驱逐出苏联,但官方却不把传统的文化艺术当成敌人。反观中国的无产阶级专政,那是更为残酷得多的一种专政,它杀遍了东西方所有的文化和大师,这大概也是中国出不了文化大师的原因之一。

奥依斯特拉赫6岁开始学小提琴,20岁登台演出,27岁开始在国内国际各种比赛中获奖。37岁获得斯大林奖,52岁获得列宁勋章,他演出的足迹遍布世界各地,留下了十分丰富的音响资料。

大气,大度,这是人们形容奥依斯特拉赫最常用的词。

奥依斯特拉赫的演奏给人一种大气的感觉。他人很魁梧,站在台上象一尊朴实,憨厚的神像,然而他手下流出的音乐却融进了人间的所有真情。他的演奏由早期的柔和,妩媚,抒情,明快的特点,发展为气贯长虹,质朴高尚,感情真挚的独特风格。他双手都有超人的技巧,但他认为这不是最重要的,他说,“我不演奏那些最困难的曲子”,他始终把音乐置于技巧的炫耀之上。

大度是人们对奥依斯特拉赫人格的评价。奥依斯特拉赫是一个十分谦虚,温柔,从容,诙谐的人,他多次表示,一生的最大愿望就是独自一人拉小提琴,和给人带来一点快乐。美国小提琴家梅纽因和他有较密切的接触(在当时的苏联,这种接触受到严格限制),梅纽因曾问他是否考虑定居到西方来,奥依斯特拉赫真诚地回答,“我感谢我的国家为我作的一切,它把我培养成人,给了我最好的音乐教育和训练。我的家在那里,离开他们似乎就是对他们的不忠诚。”他真心要报答国家的培育之恩,因而他也无怨地被国家尽量地使用,他成了苏联对西方展示的重要名片,除了出国演出,他每年要在莫斯科音乐厅演出100余场。劳累过度,有几次心脏病史的他,66岁时在阿姆斯特丹一场演出后,死于心脏病。他不应该那样早离开他爱的世界和爱他的人们。

世界不会忘记他。1993年,德国天文学家将新发现的一颗小行星,行星42516号,命名为“奥依斯特拉赫”, 以纪念奥依斯特拉赫和他的儿子。他的儿子也是一位优秀的小提琴家。

 

 

伊扎克帕尔曼

 

出生以色列的美国小提琴家,帕尔曼(Itzhak Perlman 1945)是一个人间的奇迹。很多人一定见过频频出现在舞台上,银幕上,那位拄着双拐上台的小提琴演奏家。他四岁就因小儿麻痹症而双腿终生瘫痪,这种残酷的人生挑战谁人敢应,谁人能应?他敢。几十年的时间,他在这苍苍人世中,拄着双拐,收获了无以计数的奖项和荣誉,他是人们心中的“小提琴王子”。他的演出录像中,人们常常看到他拉得满头大汗,看到他肉体上的艰难,但也看到他在音乐世界里翱翔的那份自由和畅快,他那样自信地带给人们无与伦比的享受。帕尔曼的唱片一直身居“最高销售量”之列,他已获得15次格莱美大奖,他为Sony等全球最重要音像公司录制了数不清的传世之作。帕尔曼26岁时演绎的帕格尼尼《24首随想曲》,几十年来无人超过,成为所有其他人演奏的判定标准。

我每次观看帕尔曼的音乐会,见他艰难地上台,放下双拐,接过提琴,心都被綳得紧紧的,觉得这个人这样弱又这样强,对他又怜悯又敬重。但是强者是不需要怜悯的,在公众场合,从来没有见到他要人帮助过,除了给他拿一下提琴。有一次,一位残疾女士感慨地对他说,“见到你没有自暴自弃,我太羡慕你了。”帕尔曼幽默地回答说,“太太,我的麻痹症仅仅是在腿上。”

帕尔曼从没有忘记自己走过的路的艰辛,他用自己的钱,在纽约,哈瓦拉等地筹建儿童医院,为残疾人事业作出了贡献,他是“美国国际残疾人善后组织”的成员。

帕尔曼在成功之前,得到过海菲茨的指教。帕尔曼回忆,海菲茨要他拉一段相当难的音阶,他拼着命拉了出来,受到海菲茨的赞赏。他说,“海菲茨的那双手,玲珑巧捷,是上帝专门造出来拉提琴的。而我这双大手,是做除了拉提琴之外的任何粗事的。”然而,上帝自有公道,把一位生来遭受了那样多躯体之痛的人,成就为这样一位大师。73岁的帕尔曼,是人们公认的,当今仍在世的最伟大的小提琴演奏家。如果你感叹不能得见帕格尼尼的真容,或错失了亲耳聆听海菲茨或奥依斯特拉赫的琴声的机会,在今天,你仍然还可以亲睹另一位同样伟大的演奏家的演出。帕尔曼常在美国及世界各地巡演,我在圣地亚哥就有幸看过两场,但因为他年纪的原因,这样的机会一天天少了。不过他在纽约卡内基音乐厅(Carnegie HallNew York)每季都有固定的演出节目,票价稍微贵一点,每张300美元以上,常常是一票难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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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才,凡人 2018-09-14 08:45:39


天才,凡人

  走近钢琴家阿格里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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玛莎·阿格里奇

 

玛莎·阿格里奇(Martha Argerich 1941),是出生于布宜諾斯艾利斯(Buenos AiresArgentina)的阿根廷人,长期住在比利时的布鲁塞尔。阿格里奇无疑是一位天才,她能流利地使用法语,英语,西班牙语,意大利语和德语,她有照相机一般的记忆力,可以把一首乐曲听一遍后就记下来,并当场演奏。手指强健有力,在钢琴上发出丝毫不逊男人的音色。评论界把她和另外三位钢琴家霍洛维茨(Vladimir Horowitz),鲁宾斯坦(Arthur Rubinstein),里克特(Gerhard Richter)称为当代最伟大的钢琴家,而美国著名的钢琴家和指挥家丹尼尔·巴伦博伊姆(Daniel Barenboim)则认为她是最好的一位。巴伦博伊姆是大提琴奇才杰奎琳·杜·普雷(Jacqueline Du Pre)的丈夫。不管乐界的评论有些什么理论依据,从音乐欣赏者的角度,我十分同意巴伦博伊姆的看法。我的几首钢琴协奏曲有各位名家演奏的不同版本,不用看唱片的文字说明,只听音乐就可以比较出那首是阿格里奇弹的。我感觉她弹的东西感情特别丰富,没有虚张声势的噱头,任何难的段落,无瑕疵地如履平地。我喜欢看她弹琴的录像,那表情平淡朴实,没有郎朗式的夸张举动,但看得见她心中的激情。她会专注地看着指挥的手式,在等待乐队的间奏时,她在嘴里默数着节拍数“1, 2, 3, 4”,然后进来,就像小学生在乐队中一样,那样淳朴可爱,使我的心里好温暖。钢琴是音乐之王,王中之王是下面几首最著名的钢琴协奏曲:1. 柴可夫斯基第一钢琴协奏曲,2. 肖邦第一钢琴协奏曲,3. 拉赫玛尼诺夫第二钢琴协奏曲,4. 拉赫玛尼诺夫第三钢琴协奏曲。阿格里奇对这些巨作的解释和表演都是超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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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轻时的阿格里奇

 

年轻时,阿格里奇是一位大美女。阿格里奇艺术的造诣无疑得益于她多变的人生。她是一个性情中人,缺少盘算和心机。她一生和三个男人结婚又离婚。第一位丈夫是姓陈的台湾人,作曲家兼指挥,第二位丈夫是瑞士指挥家,第三位丈夫是美国钢琴家,每一位丈夫都得一女儿,共有6个孙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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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格里奇的大家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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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格里奇喜得孙子

 

1990年,49岁的阿格里奇被诊断患恶性黑色素瘤,治疗后消失,1995年又复发,还侵入她的肺和淋巴结。位于加利福尼亚的约翰·韦恩癌症研究所用各种可能的手段为她进行了非常积极的治疗,得到了很好的效果,直到2017年,这位大师身上都没有查到癌细胞的征兆,真心祝愿她完全康复。为报答韦恩癌症研究所对自己的关心,阿格里奇在纽约卡耐基音乐中心为研究所进行一场义演。

我喜欢这位钢琴家,不只因为她是位天才,更因为她是一位普通的人,有普通人的优点和缺点。她有时很随意,钢琴弹累了,掏出香烟来就大口地抽。遇到事情想不通,会把定好的演出日程或录音日程取消。她用自己的声望和地位,扶持了相当不少的青年音乐家上位。在一次音乐比赛中,她断定一位参赛青年是个少有的天才,其他评委不同意而发生争执。她退出评委席以示抗议。几年后,她看好的那位青年在音乐界大有作为。

她从来不会炒作自己。新闻界和娱乐界要对她进行采访比登天还难,她从来是一口拒绝。2016年,美国总统奥巴马授予阿格里奇表演艺术终身成就奖,她对记者说的几句话之一是,“我没有为美国做什么贡献,为什么要授我这个奖?”人们说,你和美国多少有名乐团和音乐者合作过,在美国作过多少演出,录音,影响了多少美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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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格里奇2016年被奥巴马被授予表演艺术终身成就奖

 

最使我动容的是阿格里奇与上面提到的巴伦博伊姆最近的一场演出。阿格里奇弹李斯特(Liszt)的第一钢琴协奏曲,巴伦博伊姆是指挥。两人还未上场,观众已以暴风般的掌声向他们致意。巴伦博伊姆默默地站在角落不动,让阿格里奇一人走上台去接受欢呼。阿格里奇几次过去要巴伦博伊姆一道上来,他就是不动。欢呼声渐渐平息,巴伦博伊姆悄悄走上指挥台启动了乐队。演出完毕,两位老人搀扶着在观众的雷鸣中走下台去。巴伦博伊姆是阿格里奇的终身挚友,两人从小一道练琴,一直走到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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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格里奇和终身好友巴伦博伊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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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格里奇和钢琴家指挥家柏恩斯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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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格里奇和小提琴家帕尔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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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格里奇和大提琴家麦斯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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排练空隙找出一个香蕉来充饥

 

一位邻家老太太,她有她的欢乐,她的痛苦,她的笑容,她的忧郁,和常人一样。天才玛莎·阿格里奇也是我们凡人中的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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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I会怎样毁了你 2018-08-31 07:52:33


AI会怎样毁了你

  

我沿俄勒冈西海岸旅行的最后一站,是东北角阿斯托里亚(Astoria)的哥伦比亚河海事博物馆(Columbia River Maritime Museum, Astoria)。博物馆的收藏范围和展品质量在美国都堪称前茅。我恋恋不舍地游走在展品之间,直到管理员亲切地提醒,闭馆的时间就要到了。我走出博物馆,手表的指针正好下午六点。

我要开车回到波特兰(Portland,Oregon),明天一早从那里飞回圣地亚哥。我早就查过,从海事博物馆到波特兰的车行时间不到两小时,这将是一趟在落日余辉中的轻松行程,陌生的地方并不可怕,只要有忠实的GPS(全球定位系统)在身边就行。

    GPS把我带上202号公路。沿着年轻人之河(Youngs River),夕阳把谷地和山林染成金色,即将归栏的牛群悠然地慢步在绿毯上,这是摄影家梦寐以求的一天中的最佳三十分钟,全被我一人独享,公路上没有一辆车来打扰。GPS带我换上103号公路,我看到公路的东边是一片巨大的森林,绿意逼人的俄勒冈的森林。沿着森林行驶一段,GPS又带我离开了103,向森林中插进去。我们信赖GPS就像信赖自己的父母,我感谢它此时又为我找到了一条近路。

汽车驶进森林,景色也别入洞天。金色的霞辉被隔在层林之外,弯曲的道路像被巨树围成的天井,天空的亮度虽足够看清道路和周遭的环境,但明显地感到夜幕在来临。慢慢地,我觉得汽车的抖动在增加,往前面仔细看,道路成了没有柏油铺砌的石子路面。我把车速降下来,以20英里的速度慢行。不一会儿,感到更剧烈的车抖,再往前看,路面变得像一块洒满石子的巨大的搓衣板,车轮在搓衣齿之间上下颠簸。我开始怀疑走错了道,但GPS上明白地显示这是一条通往波特兰的近路。就像手持爆跌股票的人,想的总是下一分钟形势会扭转,我此时不断地告诉自己,再坚持一下,这条近路就会与高速的康庄大道会合。夜幕已降临,头上那片天由浅蓝变成浅黑,四周巨树的伟岸身姿现在变得有点恐惧,像爱丽丝进入的森林迷宫。即使我用小于10英里的速度行驶,石块碰撞汽车底盘的声音不断传来。渐渐地,碰撞声变成了底盘与石块的摩擦声,汽车无法行动了。我打开车的大灯,无奈站在车旁。前面已是我的车难于通过的绝路,石子路面中高边底,像一个W字母,我的丰田Corolla的两轮陷进路两边的凹槽,底板被中间凸起的路面稳稳顶住。此时我虽然坚信近路的出口就在前面,却已经没有能力往前行驶一步了。晚风开始在森林上空盘旋,悦人的林间鸟声被猫头鹰之类的沙哑低沉的嗓音代替,野兔等小动物在灌木中蹦跳起来。一个个冷颤从我脊背窜到两腿,会不会有攻击性动物从那黑洞洞的树丛中钻出?我跳进车里,关上车门。接着又打开车门,跳了下来。我捡了十来块一,二磅重的石块放在副驾驶座上,作为万不得已的武器,坐进车里,关紧车门,考虑我的处境。

我唯一的出路是往后转,回到与103公路交接的岔路处,然后再往高速公路上行,那是30多分钟的艰难车程。天已全黑,车灯的两束光射到前方的树干上,显得特别刺眼,但一点减轻不了我孤独无助的感觉。我决定振作起来,实行我的计划。我把车上的食品都搜来吃了,水喝足,定定神,开始倒车。踩下油门,马达声异常地响,但车身不动,我知道这是前轮在空转,其原因很明显,是底盘被路中的石块顶起,前轮离了地面。我真正地绝望了。

这时我听见前面有汽车马达声,过一会儿有车灯透过树林射过来,一辆卡车慢慢在凹凸不平的石块路上出现了,这是一辆车轮约一米高的大型越野车。这个时候这样的车出现在这样的地方,使我心生警觉,是不是遇到了罪犯,走私之类的麻烦事?越野车缓缓地往路边行驶,很有礼貌地停到了一旁,车灯闪了几下,看得出它是想让我的车先过去,这使我的心放下许多。我打开车门,向越野车走去。越野车里是两个年轻白人,一个面目清秀,另一个梳着嬉皮士的飞机头,他们见我便笑呵呵地说,没有见过小轿车敢在这条路上开的,他们想等10分钟,观看我的车是如何解体。听了我的故事,他们认真地说,这条路确实可以通向26号高速公路,但前面还有一个半小时的行程,如果我继续走下去,我的车半小时内必定完蛋。他们开着越野车来森林里打野鹿,已经在这里逛了两天了。飞机头从车箱里拿了电筒和铁棍,走到我的车前,撬了些石块垫在前轮下面,说,现在你可以倒车了。当我倒车成功,调转车头,向他俩说了声再见,准备往回开时,飞机头跑过来,站在车窗前说,“把你的GPS调到朱厄尔高中(Jewell High), 只管慢慢跟着走就行了”。我想他们大概是这个高中的学生。按照他们的指示,我终于上了26号公路,顺利地到了波特兰。我不会忘记这两个可爱的年轻人,只可惜没有顾得上和他们留一张影。

回到住处,我开始反思,到底为什么GPS会带我去走那条普通汽车无法通行的死路。最后发现,我的GPS有两个摸式,车行模式,和步行模式。我不知道什么时候无意中触动了步行模式,它便按此模式引导我回波特兰。

GPS实际就是一种AI(人工智能)产品,人们讨论AI的功过已有相当的时日了。绝大多数情况下,AI是在造福于我们,但它要毁掉你也是举手之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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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回图森 –记亚利桑那的三位老人 2018-08-24 09:04:34


又回图森

–记亚利桑那的三位老人


深冬,2017年圣诞节前一天,平安夜的气氛一城浓似一城。我驱车650公里,从圣地亚哥来到亚利桑那州的图森(Tucson Arizona),又见到了如此熟悉的城市。198888日,我第一次踏上的美国土地(不算旧金山海关),就是那小巧整洁的图森机场。亚利桑那大学的吴博士来接我。走出候机厅,人像进了桑拿屋,吴博士带来正宗的冰镇可乐,说,随便喝,第一次感受了美国。亲朋好友同声赞叹我来美国的日子,这一生的日子中不可能再多得的数字8,百年不遇,都说我一定会招好运。近30年后的今天,我可能有资格为当年那些赞叹和预测作个否定的结论,因为从来没有什么好运来找过我。但是,如果好运不止局限于彩票赢钱,股票猛翻,天上掉下个好工作,等等硬指标的话,我要说我还是有好运的,那就是在亚利桑那遇到了三位美国老人,给我自己和家庭的生活增加了很多难忘的经历和情感。

三位老人中的两位已离开了我们,最近得知,94岁的玛丽·玻尔德瑞克(Mary Boldrick)从居住了35年的公寓搬进了老人院,后面接着来的是什么也隐约感到了。我于是带着圣诞礼物来到图森,想和她一道过一个平安夜和圣诞节。

 

跨越信仰的爱

 

  玛丽的丈夫乔治·玻尔德瑞克(Geoge Boldrick)是一位牧师,一生大部分时间在亚洲传教。回美国安定下来后,乔治在图森的教堂工作,玛丽在亚利桑那大学教授英语。亚利桑那大学外国学生人数在美国名列前茅,外国学生工作也的做得很有规矩。每个新来的外国学生都会给你介绍一个接待家庭(Host Family),帮助适应在美国的生活,我的接待家庭就是玛丽和乔治的家。玛丽和乔治没有子女,我的进入,像为他们的家庭增加了一个成员。友善的关系,在陌生地方获得的长辈般的关怀,使我初到美国的生活过得愉快充实,很快度过了留学生必经的“沮丧期”。

  我慢慢地注意到,玛丽和乔治总在寻找和创造一些机会,让我感受信仰基督的重要。虽然我常和他们一道参加教堂的一些活动,他们更想让我从生活中去得到感悟,诚心地加入到他们行列中。这对我如此背景的人比较困难。我们这一代,被红宝书,红海洋,忠字舞等构造成的洗脑活动弄得严重过敏。结果是,不管在什么地方,当有人在台上一本正经经地告诉你,你的一切属于某个人,只有他能拯救你,你要向他早请示,晚汇报,你要时时刻刻把那本书里的一段一段想深想透,作为你行动的准则,心里那种反应是可想而知的。那时候,不少初到美国的中国留学生,都有点“泡教堂”的经历,主动被动地以此修补语言,习惯,人缘的缺陷。我的泡劲显然不足,但对玛丽夫妇却是真心爱戴,我还曾试图和他们探讨,他们的善良是否真和他们是基督徒有直接关系。

  我的态度多少有点使玛丽和乔治失望,但是他们对我的关心和信赖没有一点改变,只是在一道吃饭时会问一句,“我们习惯饭前祈祷一下,你不在意吧”。

  我完成学业后,离开了图森。

  翌年,乔治突然离开了人世,独留玛丽一人。自那以后,我们的联系从未中断过,有机会我们就去图森看望她,她也来圣地亚哥访问我们。每年年末她都会有一封长信,向我们叙述一年发生的事,为我们一家祈祷。听说女儿们常在教堂参加活动时,她那样兴奋地手书漂亮的信简来称赞。

  去年有一段时间,我几次给玛丽打电话没有人接,想到90多岁的老人独居,心中焦虑。请在图森工作的朋友去探望,朋友告知玛丽还十分健康。随后收到她的一封信,大赞这位去探望的友人,说他是一位虔诚的基督徒,以后会进入天堂。年末再给她打电话,她已和电话一道搬进了老人院。

  “这就是我的归宿了,感谢主,这一生过得幸福而平静。”我和她参加完教堂的平安夜烛光聚会,回到她的住处,她握着一本《圣经》对我说,那书用黑色的缎子包着,她说永远不会离开它。

  她的老人院条件很好,一人的独居室,护理十分周全,每月全部花费约5500美元,价钱比加利福尼亚同类老人院要低一半。看到玛丽在那里得到很好的照顾,使我宽心。

我带了一只琵琶来图森,想为我们的聚会增加一点点乐趣。二十多年前,我带过一只二胡到玛丽家,为她和乔治拉了“二泉映月”。我对他们说,我是弹琵琶的,当我有了琵琶的时候,会来让你们听听那中国最有表现力的乐器。乔治不在了,我在老人院华丽的客厅里为玛丽弹了“高山流水”,那乐曲描写的是人遇知音时的深邃情感,接着又弹了巴赫的“圣母玛利亚”(“Ave Maria”)。随着琵琶的长轮,玛丽小声跟吟,眼睛放出了光彩,好像活力又回到了她的身上。

“怡光,我们交往这样多年,你不要怪我总是在想让你成为虔诚的基督徒,我知道你来美国是为追求自由。那是我这样的人所能想到,所能做的,对你真正的爱。”

能不为这话眼中噙泪吗?人可以有不同的信仰,但爱,是相同的。

 

永远的少女

 

  我来美国一年多后,妻和女儿来和我团聚。那时女儿还小,十多小时的飞行,使她情绪非常低落,在洛杉矶候机大厅里等待到图森的航班时,伏在母亲怀里哭泣。在那嘈杂又陌生的一个角落,两位慈祥的美国老人走过来,手里拿着两块冰激凌,很不好意思地对妻说,“你可爱的女儿可能有点不习惯,吃点冰激凌会不会使她好点?”这是海伦·安爵森(Helen Andrewson)和丈夫厄尔·安爵森(Earl Andrewson),妻说她这是第一次感受到陌生人那种谦逊而又真诚的关怀。上等的美国冰激凌对小孩的功效毫无置疑,使妻有机会和老人攀谈起来。这是一对退休的老人,家在圣地亚哥,但也常到图森居住,因为他们有一个儿子在图森工作,此刻他们也在等待到图森的航班,去和儿子及家人团聚。随着这一次洛杉矶到图森的航行,我们结识了安爵森这个与我们交往至今的大家庭,4个儿子,2个女儿,媳妇女婿,和一大群孙子。值得回忆的事情太多,这里要说的是海伦。

  第一眼看到海伦,就感觉她像一个少女。那是少女的气息,吹散脸上的皱纹,发中的银丝,向你缓缓飘来。她的眼睛看着你,那样无邪,羞涩,无语不含笑,话的末尾总有温柔的一句“你说是吗?(How do you think about?)”后来我在图森完成学业,在圣地亚哥找到工作,海伦要我们先住到她家,再慢慢寻找合适的住处。我问她,怎样付你房租呢?她说,我也不知道,付不付,随你们。我查了圣地亚哥的行情,按同类条件的住房付了她房租,她捏着支票,不好意思地笑着说,“啊,好多钱喔!”我们家搬到圣地亚哥不久,海伦的丈夫厄尔就患中风,长期卧床,海伦每天奔波于医院和家之间。我们一家人每星期也提着襁褓中的小女儿,去医院看望,帮着做点力所能及的事,每一次海伦总是那样千谢万谢。两年后,厄尔去世,女儿在追思会上用钢琴为他献上巴赫的《弥撒曲》。

不要以为这是一个没有主见的弱女子。海伦在亲自养育了6个子女的同时,在圣地亚哥郡政府当了15年的行政秘书。我领教过她速记的水平,她可以打开新闻节目,用各种奇怪的符号,无遗漏地记下报道的所有内容。这种被现代录音机取代了的技能,在那个时代会使人的身价倍涨。

海伦和我母亲同岁,禁不住把两个国度的那一代人作比较。在我故乡的那片土地上,不管你是谁,革命的,“反革命”的,不革命也不反革命的,到了这个年纪,精神上或肉体上,很少不是伤痕累累。对险恶环境的记忆难以磨灭,使不同处境的人们各自有难于抹去的忧虑,因而能见到的那种坦诚,不设防的人,是不多的。在大洋这边的海伦他们,虽然在大萧条中长大,大部分时间是生活在在美国的扩张和壮大而造成的平稳富庶的环境中,有人说他们是“不善良的制度庇护下的善良的一代人”。到底什么是善良的制度这里不想去讨论它,然而善良的人和他们的善良,确实为这个日益变得物欲横流的世界增添了另一番韵味,另一种无言的美丽。

海伦有非常广泛的兴趣和爱好,她会吹长笛,弹钢琴,绘画。八十多岁时,对数字摄影起了兴趣,到社区大学上课,掌握了数字摄影和计算机技术。经常看到她兴冲冲地各处奔走,为亲人,朋友照相,印出照片,羞涩地分给大家,仍然像一个天真烂漫的少女。她九十二岁还在开车,直到前年出了一次事故,才被儿女们坚决禁止。海伦2017年1月患中风辞世。

 

不是亲人胜似亲人

 

  上世纪八十年代末到九十年代初,图森的日报《图森市民报》(《Tucson Citizen》)在圣诞节前常会有一则短讯,标题为“退休教师玛格丽特·格雷德的圣诞树”,“今年玛格丽特的圣诞树上会有什么新玩偶”之类。玛格丽特·格雷德(Margaret Grade)是一位退休的小学教师,丈夫过世,一个人独居,儿子是警察,住得离她不远。玛格丽特有一个长期的爱好,搜集圣诞玩偶。每年圣诞节,她用这些玩偶来装饰她家的两棵巨大的圣诞树,然后邀请一波一波的小学生到家里来参观,给他们讲圣诞故事,历史故事,工艺常识。她这种有益又有趣的爱好和行为,理所当然地受到社区的关注和赞扬。那一年秋天,在图书馆系读硕士的妻从广告上得知,玛格丽特要雇一位助手,帮助她准备圣诞树,妻应招后得以和她一道工作一段,建立了相当融洽的关系。从此,我们家就像增加了一个新的成员,一位开朗和蔼,事事为我们操心的长辈。

  那是一个暖融融的冬日下午,我们一家人在玛格丽特的客厅里喝下午茶,在场的还有另外一个家庭,他们是海雯·弗斯(Haven Force)太太一家。我们和玛格丽特认识才两个多月,她就介绍我们和她的好朋友,一个典型的美国家庭交往。漂亮的弗斯太太原是一位中学英语教师,丈夫理查德·弗斯(Richard Force)是休斯公司的资深工程师,此时她本人全职在家照顾一对儿女。玛格丽特希望两个不同文化的家庭能相互影响,而我们两家庭在后来的日子里,确实有很多的交往。我不知道弗斯一家从我们这里获取了什么影响,我清清楚楚记得他们为我们所做的一切。书柜里有两盘TDK的录音磁带,上面是弗斯太太为我们录制的,她特为我们编的英语口语教程,还有她亲自书写的教材原稿,漂亮的手书英语20多页,只记录了来自他们影响的一小部分。

  玛格丽特对我们两个女儿的成长都扮演了重要角色。大女儿的启蒙教育从她那里得到了很多帮助,她把美国学前教育的一些理念带进了我们这个中国家庭。她认识不少作家,画家,诗人,让刚开始认识世界的女儿,与这些人有过接触,至今我们还保存着图森有名的儿童作家为女儿签送的书。有一次,女儿在凤凰城举办的亚利桑那州少年钢琴比赛中获奖,玛格丽特高兴之余,去找《图森市民报》的记者来采访报道。

小女儿得到她的恩惠是另外一种。当我们得知妻怀上小女儿后,一度陷入犹豫。那时正值美国经济的萧条的1991年,我即将毕业,不知前景如何,因此我们曾考虑不要这个小孩。与玛格丽特谈起,招来她一顿严厉地的训斥,她要我们往远看,说这个小孩一定要,如果是女孩,就用她的名字。所以,我们的小女儿名叫玛格丽特。

  我的学业快告结束,四处奔走寻找工作。有一次,租了一辆崭新丰田Camry,开车到南加州面试。回程时,在10号公路,距凤凰城(Phoenix)约80英里的笔直大道上,因为高速超一辆卡车,回转方向盘时失控,车在公路的隔离带翻了五六个滚。车子完全报销,我被直升飞机送到凤凰城的医院,检查身体无大伤害,朋友把我送回了图森。玛格丽特立即赶来探望,我们向她透露了事故之外的另外一个担忧。那时的学生们经济拮据,能省就省,我租车时没有买保险。按理说可以用自己的车保险来覆盖,但我自己的车也是按最低要求,只买了肇事于他人的理赔保险。这样一来,我们就有赔偿那辆新车的责任,对一个学生家庭来说,是很沉重的负担。玛格丽特安慰我们,说这事她来想办法。玛格丽特很快找来了她的一位律师朋友,免费以他丰富的经验为我们出点子,找出凡人不可能想到的,租车公司和租车程序的一些漏洞,先向租车公司发出了一个知会,并告诉我们,如果收到租车公司任何回应,便立即与他联系。直到今天,没有人来向我们提过赔车的事。

  带着深深的思念,我找到了玛格丽特在图森韦弗利街(Wavelet Street Tucson AZ)原来的住址。玛格丽特2002年去世后,这栋房子属于她的儿子。二十多年前浅蓝色的院墙被刷成了白色,除此以外一切都没有变,小院,草地,橘子树,门廊,使我又回忆起逝去的一切。复活节温暖的阳光就是照着这门廊,玛格丽特笑呵呵地站在那里,堵住纱门,不让孩子们出来,“快藏,快藏 . . . 不要藏在那些石头下面,容易被他们找到!”妻,我,和她的儿媳忙着在这院子里藏复活节彩蛋,女儿,她的孙女,还有一堆小朋友挤在纱门后面笑着,叫着 . . .

 

  我们离开家乡到远方来寻找不同的生活,不敢说价值观或其他时髦的生活理念上有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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凉风起天末,“老留”意如何 2018-08-17 08:06:57

凉风起天末,“老留”意如何

  评伍国的“‘老留’――迷失在中美间的一代”

 

“爱思想”网站(www.aisixiang.com)常有一些使人耳目一新的文章,例如罗点点的“中南海权力游戏”,资中筠的“洛克菲勒基金会与中国”, 等等,吸引我进去阅读。最近无意中看到伍国写的“‘老留’――迷失在中美间的一代”(见附文),读完使我震惊,“爱思想”上也不乏骂街檄文,真是鱼龙混杂,哪里都一样。

一开篇,文章就把中国留学生进行了代系划分:2000年之前来美的,是“老留”,2010年之后来美的,是“小留”。然后评论,“老留和小留可以说不是一代人”, 而“小留和老留的孩子,即所谓ABC,‘华二代’是同一代人”。我呆想几分钟也搞不清楚其中的逻辑关系,是不是说,秦始皇和毛泽东不是一代人,而秦二世和毛岸英倒是同一代人,因为他们都是统一帝国中的“统二代”?除此之外,在他的划分中,对2000年之后,2010之前来美的人没有给出定义。我想,44岁的作者伍国应该是落在这两“留”不沾的档次中,且称他们为“中留”。

  一百多字的留学生代系划分完毕,伍“中留”就不歇气地对“老留”开骂。其言辞之激烈,声调之高昂,理由之贫乏,使有幸无幸经过文革的“老留”们似乎在看批判反动黑帮的大字报。总结一下,他的骂点大概有如下一些。

  其一,“老留”们是“倚老卖老”的“伪豪迈”,他们“餐馆打工”,“实验室干到晚上十点”的生活态度和奋斗经历,不应该作为一些“依赖父母,靠父母养活,花天酒地,不爱读书,习惯不良”的“小留”的榜样。为什么呢?因为他们的“这一代人”,经不起“推敲”,他们是“公派”的,拿了国家的钱,便不能“嘲笑自费留学的‘小留’”。这个牛头不对马嘴的逻辑,真不想花功夫去评价,我只想谈谈“老留”中到底有多少人是拿了国家的钱。八十年代末和九十年代之后,国家基本上不把钱花在长期出国留学人员的身上,而是放在短期访问学者身上。但是有硕士以上学历,工程师以上职称的出国留学人员,须纳入“自费公派”范围。“自费公派”是个荒谬的做法,留学的一切费用自己承担,但出国前则要签下合同,保证学业完成要回国服务。有些情况下,出国人员还要补交费用,才准予办理手续。一位朋友,在国内念了一年多博士,准备放弃国内的博士学习到美国来念博士,学校要他交还培养费。一天,他提着个旅行袋,装了几万元现金去交钱,吓坏了财务处的人。在那样的法制系统下,甲乙双方自然都把那合同看成儿戏。本人曾是国内一重点高校的教师,带过几届硕士生班,共有100多人,最后90%的同学都以自费公派的身份国出了,其中大概只有不到10人得到公费资助,而且都是到美国以外的国家。真正拿国家资助的公费生,大部分人得到的经费也是十分有限的。记得在学校的时候,我当TARA每月得到的津贴有1800美元左右,而一位公费资助的同学每月只有500美元左右生活费。因为拿了派出国的资助,申请TARA的机会大打折扣,这位同学就到餐馆去打工补贴家用。有些用了公费资金的“老留”,最后决定留在国外工作后,也有和出资单位协商,进行一定经济赔偿。总之,绝大部分“老留”是靠自的能力和辛劳在美国站住脚的,至于靠政府康概地养着,在美国舒舒服服过日子的“老留”也是有,他们大部分是高官之后或与政权有特殊关系的人,他们当然不“违背公派誓约”,也不“滞留不归”,因为有高官厚禄在那里等着他们。

  其二,“老留”们来美时是穷光蛋,“更像等待施舍的人”,一到美国,便是“心理扭曲”,“感恩载德”。而今天的“小留”们,是潇洒的富人,是“留学市场的消费者”。因此,当年的穷人不能对今天的富人指手画脚。据说伍“中留”也是个在美国大学工作的副教授,这种惊人的价值观在美国大学里不多见,我不知道在同事和学生中,他要花多大的气力才能使他的真象不露馅。“老留”们很清楚,自己是怎样一步步走过来的。那个时代,国内的人对留学有一种敬畏之心,没有点实力是不大敢去碰的。许多“老留”都是本单位本地区的姣姣者,相当多是硕士毕业生。要知道,那时中国的硕士是三年学制,学完后到美国念博士游刃有余。“老留”们靠自己的能力,当TARA来换取学费减免和生活费,这是当今大多数带款来美国消费的“小留”们做不到的。我想,伍“中留”在走向他副教授的途中,是否也屈身作过RATA以维持自己的学业?如果是这样而且没有“心理扭曲”的话,他怎么会认为,靠自己的辛勤劳动来实现自己的追求,会要低人一等呢?

  伍“中留”说,“老留”们,“不断调整人生的航向,不停追求热门专业”,是因为他们“‘身揣十几美元’下飞机,没有底气和恒心”,而且“投机和利己是这一代‘老留’骨子里的基因”,这里,这位副教授已经忍耐不住地张开他的嘴来谩骂了。于是我开始猜想,一定是有比他资深的“老留”在某个地方触过他的利益,引起他刻“基因”之恨,致使他不是在写学术文章,而是在作街巷的报复。我几乎敢断定,伍“中留”初到美国时,口袋里一定藏着大笔美金,那不是其父母的血汗钱就是不知什么渠道来的东西。“身揣十几美元”就敢在美国拼搏,这才真是有“底气和恒心”的表现,这才真是大多数“老留”一生中最为珍视的作为,这才真是他们想传给儿女的财富。

  我想问问伍“中留”, 在“老留”们的学生的时代,你看到有这样多口袋里揣着钱来镀金,对学问无所谓的留学生吗?你看到过一百多中国学生有组织地作弊的壮观场景吗?你在看到过这如此专业的的学位,证书,学历假造水平吗?这种从国内弥漫过来的被钱污染了的校园气氛,“老留”们可不可以说几句?很多“老留”已经是“小留”父母的年龄,他们致力于工作之余,把儿女培养成人,相当不少进入了顶级大学,他们自己也随着儿女的成长而得到成长,你伍“中留”有过这种经历吗?

  其三,把“老留”们描绘成只知道“学好数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没有人文修养的知识分子。我想第一个耳光搧向他的,会是那些曾经是和至今还是美国高校及研究机构从事人文科学的,卓有成就的“老留”们。在那个时代,比较多的“老留”们从事理工专业,一是市场需求造成,二是当时国内环境的影响。那些年头,人文学者的下场,令人不寒而栗,举国从上到下,崇尚理工,这是谁造成的?要说“老留”们在人文方面的自我修养低下,他可忽略了一个基本的常识:“老留”们从那样艰难低溅的境地,来美国当了博士,硕士,教授,学者,那漫长的历练过程就是在读一部人文的教科书。不要把他们的经历和你,简单地从学校到学校,从背书到背书的“中留”,或“小留”等同起来。说实话,我真想邀请伍“中留”,来和这里的“老留”们做一点手谈,笔谈,嘴谈,赛一场乒乓球,篮球,唱几首咏叹调,合奏几首器乐曲,PK一下“人文功力”。

  其四,指责“老留”是“基本的逻辑和常识都没有”的“极右翼头脑”,“表现出对美国社会福利制度的强烈的敌视”,因为他们对来美国“吃福利”的现象看不惯。伍“中留”把西方的普世价值观和欺骗混为一谈。我们看到的是,“老留”们因为长年受到美国社会的熏陶和经济能力的提升,对社区和弱势群体的关注日益增加。至于来美国“吃福利”的一些人,他们不属于弱势群体。你一定听说过在北上广拥有几栋房产,同时在美国拿穷人医疗保险的“弱势群体”吧,你一定听说过国内的处级,局级干部在这里当“穷人”吧。伍“中留”这个年纪的人最清楚,那些成功申请医疗白卡和低收入食物卷的秘密在哪里,这种欺榨正受到从美国总统到任何一个正直的美国人的警惕,这和对真正的弱势群体的关注没有丝毫关系。

  “老留”,“中留”,“小留”,甚至没有提到的更老一代的许多已不在人世的留学生(可称“耆留”?),都是在特定环境下活生生的人,都有他们的局限性和长处。站在自己浅薄自私的角度,上帝一般把一部分人定义为“迷失在中美之间的一代”,只能说明他自己是迷失在人格和判断之中的一人。伍“中留”从事的是人们常说的那种“在美国侃中国,在中国侃美国” 的职业,我无意贬低这类职业的价值,然而从事这种职业的一些德次才浅,潜心钻营的人,十分容易自以为能躲避两方的认真思考而大开黄腔,作为教育者,这更是十分可怕的。看看他的这篇文章,其水平实不多见,兼具刻薄偏见的文革风格,哗众取宠的网络风格,夸张霸道的“厉害了,我的X”风格。除了挑起各“留”之间的仇怨,显示他这个“人文男”要高于理工人士的阿Q优越感,我看不出还有什么其他的效果。但有一点可以肯定,这在他的“学术成就”上留下了一个不光彩的记录,如果他还要继续搞学术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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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文)伍国:“老留”——迷失在中美之间的一代


  最近,在美国的一些中文网站上,兴起了一阵老留针对小留的讨伐。老留,严格意义上说,是指2000年大规模自费留学开始之前,到达美国,落地生根,如今事业有成,子女正在陆续进入大学和婚恋年龄的一部分人。小留,特指在2010年前后,自费来美国读高中和大学本科的一部分年轻人。老留和小留可以说不是一代人,甚至可以说,小留和老留的孩子,即所谓ABC, “华二代是同一代人。

   老留的心态,有几分倚老卖老,也有几分自亮伤疤的伪豪迈,因为他们最喜欢的就是说自己当初如何怀揣几十美元到了美国,一下飞机就进餐馆打工,或者第二天就进了实验室干到晚上十点,以此反衬小留如何依赖父母,靠父母养活,花天酒地,不爱读书,习惯不良等等,同时吹嘘自己的孩子如何成功爬藤”——进入美国的常春藤盟校,如何学钢琴,如何获奖。这种沾沾自喜的心态,已经成为现在五十多岁左右的在美老留中普遍流行的症状。

   其实,老留这一代人仔细分析起来,未必是完全经得起推敲的,虽然他们已经极为习惯在一个封闭的小圈子里以精英自命。首先看一些数据:“90年代以来,尤其是2000年后,随着留学不再受限以及人们收入增加,留学逐渐从只属于少数人的精英化走向了大众化。1978年到2000年中国共有22.3万人留学人员,其中国家公派5.7万人,单位公派10.2人,公派人员占了绝大多数。而进入新世纪后,公派留学人数只有小幅攀升,自费留学人数则一路高歌猛进。(网易新闻中心,六十年留学历程)。在2000年前留美的人中,公派(含接受美国大学资助的自费公派人员)比例高达71%,这意味着,最终定居美国的老留中有极大概率是公派滞留美国不归的。固然,这样的人生选择没有人苛求他们,甚至没有人去质问他们滞留不归的动机,即便是嫌弃国内收入和物质待遇低下(特别是在上世纪90年代)也多少可以理解,但这种违背公派誓约滞留美国的人,仅仅因为自己不靠父母,就嘲笑自费留学的小留,却显得矫情。

   更何况,这些下了飞机就进实验室的人,今天还有多少人天天在实验室里做科研,更是一个未知数,因为这些精英们完全知道,在美国要过上富足的生活,只能不断地调整人生的航向,不停追逐热门专业,热门职业,也就是说,投机和利己是这一代老留骨子里的基因,是他们难以改变的。因此,当二十多年以后,他们中很多人看到国内经济迅猛发展的时候,又开始患得患失,觉得自己错过了中国经济的高速发展和更好的发财机会。这种强烈的投机心理,原因恰恰和身揣几十美元下飞机,没有底气和恒心,很容易妥协和随波逐流有重要关系。他们从不在乎初心是什么。

   熟悉中国当代文化的人都知道,1990年的留学生,大都有一种背水一战,从绝望中寻找希望的悲情,而正是这种市场需求,催生了一些不择手段,一度发展得几乎类似邪教的民间教育机构。老留们在这种机构的洗脑下,怀着范进中举的狂喜,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的扭曲心理来到美国,对于美国自然是感恩戴德的。正如一些头脑更为清醒的人指出,今天的小留是留学市场的消费者,而当年的老留更像等待施舍的人。 

   老留中绝大部分是从事,或曾经从事自然科学研究的人。他们即使到了21世纪仍然念念不忘上个世纪80年代中国大陆高中里的口号——“学好数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即使到了2017年,定居美国已经超过20年了,他们竟然还在煞有介事地在网上讨论,为什么美国总统都是学文科出身,而却他们对文科生的鄙夷是从来毫不掩饰的。在这方面,他们的头脑似乎仍然生活在1970年代压抑人文社科的中国。

   因为成长过程中,人文教育的严重缺乏和投机心态的驱使,这一代人到了美国以后,非常容易成为基督徒,但是他们中的很多人自己也知道,去教会仅仅是安慰自己的孤独感和进行社交,并不是为了寻求信仰。或者,他们对信仰的理解,就是一旦自己在日常生活中有所获利,就感谢上帝,仿佛上帝是为满足他们的私欲而存在。或者,他们虔诚地祈祷上帝保佑自己属意的总统候选人当选,祈祷上帝帮助排斥自己不喜欢的族群。任何东西,在他们的眼里,都是工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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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浅浅地活着 2018-08-10 11:06:03

我浅浅地活着


踏上这块土地30年时

女儿问我有什么感想,我说



        我浅浅地活着

        像彩色玻璃片上的一迹油

 

        没有根

        却不妒嫉石头下曲生的的草芽

        ― 那也是根么

 

        我四处流淌

        隔着玻璃开眼界

 

        阳光透过来

        使我身上有色彩,但那不是我的

 

        没有人阻止我呼吸

        肺却薄得像一层膜

 

        不是我选择这样

        是没有选择中的选择

  

        好长,终于不为稻梁谋

        选择才到了面前

 

        这时我选择对自己唠叨

        浅浅的唠叨

 

        (201888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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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夜话口琴 2018-08-03 11:34:37


圣地亚哥的夏夜,给她什么样的赞语都不为过。

我坐在德尔玛(Del Mar)海边的观景长凳上,看镶着金边的太平洋,一点一点退去它的灿烂,慢慢融入宁静透明的夜空中。海鸟的叫声,浪花的追逐声,随海风在蓝黑色的帷幕中轻轻飘荡。据说有一种香水叫“海洋香”,它使用一些名贵的香料配方,来模拟微潮且带有少许海腥味的空气,正是这种香气,此时正无偿地馨入我的胸腔。对周遭环境如此满足,油然升起对生活的感恩之心。

然而有一丝惆怅却总驱之不去。一年多了,一种叫钙化性肌腱炎的病折磨着我,致使我的的肩和臂在伸张时会发生剧烈的疼痛。因为肩臂活动不便,我不得不告别了每日陪伴我的几件弦乐器,那种感觉,犹如失去了一位忠实的倾诉对象,一位有着无限怜悯之心的抚慰者。人,像一只密闭的容器,不管里面装着什么东西,情绪,思想,智慧,愚昧,生物的本能使他有向外宣泄的冲动。大多数情况下,这种宣泄并不带有什么功利目的,只不过是在宇宙中寻求一种平衡。那就是为什么人们唱歌,搞乐器,跳广场舞,或遇人喋喋不休。失去抒发渠道的寂寞,有时比生物性的疼痛更使人难受。那晚我独坐海边,就体验着这种感受。

忽然,一阵器乐声从身后传来。我寻声望去,能见到的只是夜幕中海景房参差的轮廓。无意寻源,便细细聆听。那是一只口琴在吹奏《鸽子》(La Paloma)。这首名曲是西班牙作曲家伊拉迪埃尔(Sebastian Iradier)旅居古巴哈瓦拉时写成的,从此传遍世界。曲调使用了古巴民间的哈巴涅拉舞曲旋律,有些人因此误传这是首古巴乐曲。口琴吹得那样悠扬,委婉,有和声,有颤音,甚至奏出了这曲子所特有的阿根廷探戈的节奏。海风拂拂,我的所有感官都陷入了难以言表的愉悦中,我没有想到口琴会有如此美的音色,会吹得如此动人。我希望那乐声能无限地反复下去,可是两三遍后,它却消失了。在遗憾和无奈的感慨中,我的心中突然生出一种想法,我要吹口琴。当晚回家查了有关口琴的各种信息,更坚定了我的这个想法。

至今,我练习口琴已有月余,感觉十分不错,于是想把这种乐器作简单的介绍,希望更多的人喜欢它。

口琴是一件美妙的乐器。

口琴是靠金属簧片在气流的带动下而发声的乐器,其发声原理与手风琴,管风琴,中国笙完全相同。口琴具有许多其他乐器的特点,例如,它的音色颇像手风琴,但又能模仿小提琴及其揉弦的效果,它能像手风琴和钢琴一样,在旋律行进中加入第二声部的节奏伴奏,口琴能轻易地奏出美妙的和声。很多人想不到的是,这小小的乐器,竟能奏出三个八度以上的音域,完全能胜任一般乐曲的演奏。口琴能用于独奏,合奏,伴奏,体积微小,易于演奏的优势,使它能够进入其他乐器不能进入的场合。我记得曾在一家老人院见到一位90多岁的老人,已重病在身,斜倚在轮椅中,独自一人轻轻地吹奏口琴。他那投入的神态,那细而优雅的琴声,至今仍使我难忘。口琴可以轻松地带给任何人乐趣。

口琴是最适合成人学习的乐器。

成年人学习乐器,有个“眼高手低”的问题。“眼”,指人对音乐的欣赏能力,“手”,指人的实际能力。在今天如此发达的多媒体时代,人们可以毫不费力地接触到最好的音乐表演,欣赏能力被提到了相当的高度。但是,当从无到有地接触一件乐器,往往发现学习能力大不如前,各种要求难于在自己的“手”中达到。“眼”和“手”的巨大差距,使很多人丧失学习乐器兴趣。缩小这个差距的办法,是去学那些易于掌握的乐器。有人作了一个统计,调查学习不同乐器的人,从零开始,到达专业人士认为“有点味道”的水平,所需要的练习时间。结果是,小提琴大约需要1000小时,萨克管大约需要300小时,而口琴只需约30小时。从我自己的亲身体会,口琴确实是一种“眼”和“手”之间距离最小的乐器。口琴不存在音准问题,从未接触过的人,稍稍控制气息,立即能吹出十分悦耳的音阶。只要有一定的音乐感觉,每天练习一小时,一个月基本可以吹奏出一般技巧的乐曲,会感到十分享受。对学习其他乐器来说,这基本上是不可能的。

吹口琴有益于健康。

现代医学认为,呼吸有两种形式,胸式呼吸(浅呼吸),和腹式呼吸(深呼吸)。众所周知,腹式呼吸是一种锻炼内脏的方式。吹奏口琴使用的就是腹式呼吸。数十分钟有规律的深度呼吸,肺得到大幅度舒张,心脏等器官受到按摩作用,这于身体健康是十分有益的。但有两点需要注意,一是必须始终保持口琴的清洁,二是对患心肺疾病的人,是否可以练口琴,要咨询自己的医生。

下面是关于口琴硬件的一些知识。了解这些知识,你对口琴应该就入了一道门。

今天我们看到的口琴有两种基本类型,复音口琴(Tremolo Harmonica)和蓝调口琴(Blues Harmonica),其他各种各样名目的口琴都是从这两种基本类型变化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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复音口琴


复音口琴又称颤音口琴,是亚洲人最偏爱最常用的口琴,广泛流行于中国,日本等国。这种口琴的每个音都由两个吹孔或吸孔中的两根簧片产生,两根簧片的音高被设计得有微小的差别。吹奏每一个音时,两根簧片同时震动,簧片音高的细微差别会产生一种动听的颤音效果。这种奇特的音响效果比较适合演奏各种民谣和抒情音乐,例如亚洲,欧洲,拉丁美洲的民歌。

复音口琴是一种自然音阶口琴,也就是说它可以奏出自然音阶, 1, 2, 3, 4, 5, 6, 7(简谱),中五个全音和两个半音的所有音,故而适于演奏基于自然音阶的乐曲。复音口琴一般有1624孔(双孔)。在中国大陆和台湾多为24孔,日本琴喜欢用21孔,这也有道理,因为24孔口琴最高的两个音和最低的一个音很难吹奏,就干脆去掉。就是21孔的琴,也已经拥有了三个八度加两个音,足以演奏绝大多数乐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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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孔复音口琴的发音音位图


一般来说,每只琴只能演奏一个调,就像中国的竹笛一样,演奏不同调的乐曲要换不同的琴。好在各种不同调的口琴吹法都是一样,对吹奏人十分方便。

复音口琴能不能演奏有临时升降音的乐曲?例如,我们熟悉的《多瑙河之波》第一句就有一个升5#5)音。复音口琴可以通过两个方法来奏临时升降音。第一个方法是同时使用两只相差半音的口琴,例如把一只C调琴和一只 #C 调琴前后并列握在一起,主要旋律在C调琴上奏,遇到临时升降音时立即换到 #C 调琴上奏出。这是口琴演奏中十分常用的奏法。第二个办法是使用半音口琴。半音口琴上有一个按键,这个键被按下时,琴的所有音都升高(或降低)半个音,吹奏时,遇到临时升降音立即按下那个键。在复音口琴中,这种口琴的结构相当复杂,故而价钱很高,我见到的有一千二百多美元一只,堪比一台钢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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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调口琴


另一类口琴就是蓝调口琴,又称布鲁斯口琴,或十孔口琴。称它布鲁斯口琴,是因为其英文译名,称它十孔口琴,是因为他一般只有十只单孔,称它蓝调口琴,是因为Blues是“蓝调”的意思。“蓝调”是一种西方的音乐风格,起源于美国黑人中流行的音乐。这种音乐总以一种伤感,忧郁的情调开始,接着又会出现安慰,舒解的感觉,像是向上苍哭诉又获得安抚的一种呼应。蓝调口琴以适宜表达这种情绪而得名。后来人们发现,蓝调口琴在爵士乐和摇滚乐中,也有很出色的表现,蓝调口琴因而在西方很受欢迎。近年来,蓝调口琴在中国大陆的青年中被认为是一种时髦的东西。

蓝调口琴的结构和复音口琴不一样,它只有十个单孔,但每个孔的两边各有一根簧片,一根簧片吹气发声,另一根簧片吸气发声,于是它的每个孔可以发出两个不同的音,吹一个音,吸一个音。这样,十个孔能发出二十个音,也是三个八度。由于结构不同,它的吹法也和复音口琴不一样。因为每一个孔上都可以奏出两个音,嘴唇在琴上的移动范围减少一半,同时因为一个音只震动一根簧片,气息用量比复音口琴较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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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调口琴的发音音位图


但蓝调口琴并不一定比复音口琴易于吹奏。从蓝调口琴的音位图上可以看到,蓝调口琴在低音位没有4 6音,反而有两个5音(孔2吸,孔3吹),而在高音位没有7音。这是因为发明者根据蓝调音乐的特点,想在吹气时总能得到1,3,5的大三和弦,吸气时得到2,4,6的小三和弦及5,7,2,4G7和弦。这样的音位结构对很多乐曲并不适合。但蓝调口琴是单孔发音,它可以通过舌头改变出入孔的气流来吹出比正常音高或低半个音阶的音,以此弥补音域不全的缺点,而且由此可以奏出特殊效果,这叫做压音。蓝调口琴的压音是一种很难的技巧,需要长期练习才能掌握。蓝调口琴也有半音口琴,其结构比复音半音口琴简单,故而价钱便宜很多。

喜欢哪种口琴,完全是根据个人的偏好。我更钟爱复音口琴。易于掌握的考量还是其次,最主要是因为自己经年沉积的音乐感受,内心深处的情绪,用这种口琴更容易得到表达。

 

想象你和家人,或朋友,或你自己,展转劳顿,来到了加拿大的班幅国家公园(Banff National Park)。没有人怀疑,你们像是走进了绝美的图画中。打开车门,人们都找一处最能使自己融入画面的地方坐下或站下,来寻觅那种人生几何的感觉。你从背包里掏出你的口琴,轻轻吹起了你心爱的曲子,《多瑙河之波》,《You Rise Me Up》(你鼓舞了我),或《天路》。你觉得湖面的涟漪被你的琴声催起,空山鸟语为你的琴声而鸣,你为如画的美景配音,你有一个别样的渠道来抒发对世界的感受。想着都心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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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啊游,游到天尽头 2018-07-27 12:38:40

记得我从幼年长到青年,听到人们见面时的问候语都是“吃了没有”。这无疑印证了我们被肚皮和舌尖掌控的农业母国漫长的发展过程。谁也想不到,这个百姓的日常问候语几十年来会有如此急速的进化。有段时间,好像是在后邓丽君时代,据说这问候语变成“离(婚)了没有”。后来又理所当然变成“发(财)了没有”,这时我不加思索都想象得出,人们吐出这几个字时的神情。据说又有一段,大家见面互问“跳了没有”。我不太相信,这明显是对那些和广场舞无缘的大爷和年轻人的漠视,但如果以家庭为问候单位的话,可能性倒还是存在的。

现在流行的“国问”是“游了没有”。从家乡到国外,只要有我们同胞的地方,这句豪迈的问候就会转弯摸角地钻进你的耳朵。连大名鼎鼎的王朔都被问怕了,赶紧到各处去走一走。据他说,并不是真爱上了旅游,而是怕被人家问得烦。“你去过XX地方吗?”“去过!”简单两个字可以轻松打发掉很多人。

我没有王朔那样高的智商,有时候会被千里来游的故乡人问的哑口无言。

“大峡谷应该去过吧?”“是。”“乘直升机飞游过吗?”哑。

“羚羊谷知道吧?”“知道。”“去过吗?”哑。

“蒙特利有名的‘17英里车游’开过吗?”“不知道。”

“喔. . .

最后那声渐弱的感叹,透出无尽的怜悯,我似乎听到了“几十年在美国都干些啥哟”的弦外音。

是啊,真不知道这些年我在干啥。

"世界那么大,我想去看看"的豪言壮语好像并没有把我激励得很亢奋。虽然华盛顿的樱花,俄勒冈的金秋也会召唤我出去走走,大部分时间还是窝在加州的木头房子里,看后院阳光下的花草,享受低端的乐趣。国内的熟人们已经在丹麦滑过雪橇,在好望角观过日出,在金字塔前上过厕所,我似乎仍无所触动。有一贴心灵鸡汤说,“人对旅游失去激情,是老了的表现”,哦!我是老了。

不久前收到家乡友人徐力(化名)向我咨询有关旅游事宜的微信,还着实激动了一下,人终归不想就这样老去啊!他的问题很简单,原文如下:

“请帮我在世界范围内找一个旅游点,满足的条件是:1)很少人知道,2)有特殊的意义,3)不需参加旅游团, 4)安全没有问题。拜托,拜托,你一定能做到。”

还没有想到问他为什么要这样做,脑子里首先出现了喜马拉雅山,但很快被条件1)否绝。又想到中东,中亚,西亚那些莫名其妙的地方显然不符合条件4),于是建议了西伯利亚村落或亚马逊大森林。微信回复过来,加了一个条件, 5)年纪不饶人,行程不要太苦”。

这却苦了我。逼着自己去翻旅游书,查旅游网,无果。最后女儿给我建议,“是不是看看智利(Chile)的托雷斯德尔潘恩(Torres del Paine)国家公园,大概会符合他的条件。”

我于是查了这个公园的资料。不得不佩服年轻的地头蛇们,5个条件完全满足。

不要说在家乡,就是在美国,知道托雷斯德尔潘恩国家公园的人也不多。这是智利南部的巴塔哥尼亚(Patagonia)山脉中由冰川,湖泊,河流,谷地构成的一个壮美的国家公园。托雷斯德尔潘恩,为西班牙语“蓝色的塔”,那是公园最主要的景地,独特的三个巨塔一般的花岗岩山峰,屹立在冰川和群山之中。公园建于1959年,1978年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指定为世界生物圈保护区。如果你在谷歌地图中找到“Torres del Paine National Park”,然后缩小地图比例,看看它在地球上的位置,你会发现它地处智利那条带鱼的头部,是地球上最接近南极的国家公园。到这个公园去旅行的人,大部分是步行,也有骑马的。有巴士载人到有限的几个站点,中国式的组团旅游当然是没有。只要你按规矩办事,这里的安全不会有问题。即使是徒步旅行,每天走的最长行程(休息站之间的最大距离)大约是18公里,一般的健康人完全可以胜任。我把这些信息告诉徐力,他立即干脆地拍了板,要和夫人一道前往,并说先到圣地亚哥来看看我,再往智利去,到时候会让我明白为什么要去这样一个地方。

几个月后,我到洛杉矶国际机场去接徐力。他孤零零一人站在接机通道门前,告诉我,夫人因身体欠佳不能来,“我已办好了去智利的旅游签证。我人地生疏,语言又不过关。如果你可怜我,就和我一道去,要不然我就只得凄凉地一个人前往了。”要挟和赖皮的策略奏效,加上好奇心,我决定和徐力一道去看那“蓝色的塔”。

我们从此圣地亚哥(美国,加州)飞到彼圣地亚哥(智利,首都), 然后转智利的国内班机,到达蓬塔阿雷纳斯(Punta Arenas)。这是智利最南端的两个地区,马加拉内斯(Magallanes)和南极洲智利(Antartica Chilena),的首都,一个颇具规模的,典型的西班牙风格的城市,阳光下躺在湛蓝的麦哲伦海峡旁边,建筑多数是平实无华,色彩斑斓的屋顶却令人印象深刻。从蓬塔阿雷纳斯,我们乘两个多小时的长途汽车,到了普埃托纳塔莱斯(Puerto Natales)。这个漂亮悠闲的小城原来是一个小型渔港,因为是去托雷斯德尔潘恩公园的必经之地,旅游业随之发达起来。来自世界各地的游人不断增多,相伴的各种服务业日趋活跃。游人穿梭于店门之间,或寄托行李或购置旅行用具,使人感到在冷峻的冰河岸旁,蕴藏有一种热腾腾的冒险气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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普埃托纳塔莱斯,去托雷斯德尔潘恩公园必经之地



从普埃托纳塔莱斯到托雷斯德尔潘恩公园还有75公里,一小时半的车程。大巴士在水泥路上开了约15公里,便驶入未经铺砌的碎石路,土尘尾追着老旧的巴士,颠簸着朝北行驶。车窗外是广袤单调的荒原,灰色的天下面,是灰色的地,极目所至之处,鲜有植被。除了在车轮下嚓嚓呻吟的石子路,几乎看不到人类和生物的痕迹,大地像被撕去了我们所熟悉的那层装饰,露出了星球的本貌,我们像是走在天尽头。我紧握着前排座椅后面的防摔把手,听徐力讲述为什么要选择到这样的地方来旅游。

在较为发达的国家和地区,旅游完全是一种个人的兴趣和行为。而在家乡,由于经济的快速发展,庞大的人群迅速地加入到旅游的行列,旅游形成了一场群众运动。我们这些在远处观望的人,近年来也明显感觉得到,在一些地方和一些人群中,旅游似乎成了个人身价,情操,甚至文化的一种支撑点。于是,朋友相遇时主要的话题是旅游,繁忙沉重工作下的寄托是旅游,对人的生活情调的判断也是旅游。“豪华”“顶级”在各类商业宣传中甚嚣尘上,当然不会放过旅游这一块。什么“到死之前必游的50个地方”,“使你精神升华的100个地方”,“到那里去获取人类的顶级感受”. . . . .虽然几千万的“汤臣一品”豪宅不是每人都有能力享受的,但像徐霞客那样,立于峨眉之峰黄山之巅的“顶级感受”,倒像是可以追求的。于是我们看到了三万人同聚泰山之顶的奇观,那里有多少人不是被这群众运动推拥上去的?徐力告诉我,攀比是那种推拥的动力之一,他十分坦率地说,他也是因之到了这天边来。徐力的亲家,和他一样是“老三届”,退休后夫妇俩走了很多地方,成了旅游达人。见了面,别的话没有,说的都是瑞士的雪,埃及的沙,尼斯的大海,地中海的茶。身有懒骨的徐力,自尊被他们“压得很厉害”,于是决定要游一个高大上的地方,予以回击。听了徐力坦诚的表白,我禁不住联想翩翩。我想到80多年前,林语堂在《生活的艺术》中所嘲笑的那种“虚假的旅行”,对旅行本身的意义并不在乎,旅行后的“夸说”倒是第一位的。那么人们是在旅游中又是追求一种什么样的感受呢?乘上现代化的缆车,来到徐霞客当年的登临地(谁知道?),彩色丝巾往身上一裹,对着天边做一个V形手,咔嚓留在手机里,这样就重现了千古奇人的“顶级感受”吗?谁又想到,徐霞客从1607年到1640年,30多年的游历,无时无刻不是和艰难险恶联在一起,60多万字的才情惊世的游记,是用人所难于忍受的痛苦熬成。是的,他无疑获得了在自然面前人类所能有的“顶级感受”, 但那是一种碎其筋骨而后生的彻悟,是芸芸众生们绝不会去追求和尝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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赫斯特尼亚拉斯托雷斯,托雷斯德尔潘恩公园的入口处


巴士的马达熄火,中断了我们的讨论和遐想,车旁是托雷斯德尔潘恩公园的入口处, 地名为赫斯特尼亚拉斯托雷斯(Hosteria Las Torres)。这里有一些旅馆设施,设备都很简单,从这里进入托雷斯德尔潘恩公园后,再无车行路,游人只能步行。公园典型的旅行方式有O型路线和W型路线,我们选择了W型的5日旅行线路。按前人的建议,W型线路应从公园入口处直奔米拉多•贝斯•拉斯托雷斯(Mirador Base Las Torres),即W右边笔画的顶点,那里是公园的中心,“蓝色的塔”所在地,然后立即返回公园入口处住宿,从这里再开始第二天的行程。也有人建议到达米拉多•贝斯•拉斯托雷斯后住宿,第二天清晨可以观看晨辉下的“蓝色的塔”,这样第二天的行程就要漫长一些。因为到达入口时已值中午,往返的时间可能不够,又有“晨辉下蓝色的塔”的诱惑,我们选择了后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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托雷斯德尔潘恩公园5日徒步行走的W型路线图


进了公园,GPS尚可以从卫星收到信息,手机则由于没有信号完全丧失了通讯功能,人们被投入一个没有现代交通和通讯工具的境地,这也是很多人所期盼的一种“净化”。通往米拉多•贝斯•拉斯托雷斯去的这段路不算艰辛,多云天,冷热适中,而且旅行刚开始,大家劲头十足。入口处的工作人员告诫过大家,托雷斯德尔潘恩公园内的气候变化多端,一天中有可能会体验到烈日,冰雹,狂风,细雨,四季的天气。有时太阳从云缝中探一探头,感到阳光毒辣。后查资料才知道,南极附近地区的臭氧层有许多破洞,直射的阳光,辐射特别强。

脚下的小径时而把我们带上山坡,时而进入谷地,时而又进入森林。公园里的植被类型差别很大,有终年雪封的山峰,有不毛的岩地,有油绿的林带。不管哪里,那沁人心肺的空气,无处不在。

在这里徒步行走的感觉与城市中的公园小径不一样,苍穹下的巨大荒原,山谷,丛林,隐藏着各种未知的东西,环境的不确定和轻微的冒险感觉,给人以不可名状的快感。有时见三三两两的旅人前后与我们同行,有时又目至之处不见人。我们观察到,这里的旅人绝大多数是年轻或中年的情侣,他们把朝气和爱的气氛带到这地球的边远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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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蓝色的塔”的途中


碎石铺成的步行道大都是沿着山涧而行,道旁是土和植物的堆积层,再远是一座座伟岸的岩石山峰,多数有雪复盖。我们穿过一片树林,登上一座岩石山坡,眼前突然出现了公园的主题景观,“蓝色的塔”,所有的人都为它而来。这是一座与众不同的岩石山峰,仙境一般。它壮观并富有神秘感,像是代表着苍天向人们诉说什么奥秘。在这样的景致和气氛下,人不可能不兴奋。山下是一个巨大的湖泊,旅人都在湖边,或聚,或散,或坐,或立,或唱,或喊,以自己的方式发送对自然,对生活,朴实的感言。我们在湖边久久不忍离去,直到山风送来暮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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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色的塔”


离“蓝色的塔”不远的宿营地比较简陋,没有食品出售,热水限量使用,帐篷中的生活全靠自己旅行袋中的内容物。“蓝色的塔”激励起来的情绪足以克服生活上的不便。我们早早就寝,为了明日清晨的佳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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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色的塔”附近的宿营地


第二天我们5点不到就起床,盼望能看到“晨辉下蓝色的塔”的景观。岂料天公一脸厚云,久久不散。8点过钟后,天气渐渐变坏,再也不能等待,于是我们开始了当天的行程。“蓝色的塔”在身后,望着我们沿山路逆风而行。从南方刮来的风,像一堵无形的墙横亘在面前,每行一步都要费很大的力气。疾风变换着天上的云,有时像快鞭紧催下狂奔的羊群,有时又像险滩上浊流翻滚的漩涡。突然一阵强风沿山谷呼啸而来,把枯枝和石块捲入空中,打在脸上身上。我不由得想起一千二百多年前岑参的边塞诗:


君不见,

走马川雪海边,

平沙莽莽黄入天,

轮台九月风怒吼,

一川碎石大如斗,

随风满地石乱走。

. . . . . .


  与自然力奋斗的紧张感觉吞没了诗情画意,我们以每小时约一公里的速度艰难地向前行走。风,风,风,这是今天我们遇到的最大挑战吗?远远不是,紧接着,雨来了。强风中的雨点,像冰冷的石子砸过来。我们赶紧从背包里掏出折叠伞。徐力的伞刚一撑开,就被狂风綳成了黑喇叭花,不一会儿又变成了一面吊丧的黑旗。我们小心打开我的伞,四手紧捏伞边,遮住头和前身,慢慢前移。        

  翻过一座小坡,我们远远看见一块岩石旁有一片红色,像一个小帐篷,又像是防雨布盖着的货物。快要走近时,红色防雨布的边缘突然掀起,露出一张脸和一只手,招呼我们快快过去。一位中年印度男人从防雨布中窜出来,指挥我们一道把那折叠着的红色防雨布迅速从纵横方向展开,使其现出惊人的有效面积,我们三个人和三个背包完全被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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撒向人间的爱 2018-06-22 09:58:17


撒向人间的爱

--悼念钢琴教育家简·巴斯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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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巴斯逊(Jane Smisor Bastien)


  这一则消息除了引起美国音乐教育界的哀叹和惋惜外,大概也会使不少圣地亚哥的华人家长和华裔学生感到震惊:“钢琴教育家简·巴斯逊(Jane Smisor Bastien)于2018327日去世,享年82岁。简·巴斯逊的追思会于201863日下午4点,在圣地亚哥的拉霍亚长老会教堂举行。”

  如果你家有孩子学钢琴,从一开始起,你们大概就会知道简·巴斯逊。你可能从外地搬来圣地亚哥,也可能是圣地亚哥的长住居民,因为孩子要开始学琴,你走进圣地亚哥有名的“格林音乐店”(Greene Music)。付完钢琴款,你问经理,谁是圣地亚哥最好的钢琴老师,经理说“简·巴斯逊”。你倒信不信。你又走进音乐书店,浏览钢琴分部,你看到那里一半以上的教材印着巴斯逊的名字,你开始有点信琴店经理的话了,并觉得在圣地亚哥学钢琴颇有点优越感。你通过各种渠道,来的简在拉霍亚的钢琴教学室,领教了她那迷人的,招牌性的笑容后面的魅力,你感到你的孩子跟她学琴是幸运的。一两年后,经简的推荐,你带着你的孩子来到圣地亚哥大学(SDSU),参加一年一度的加利福尼亚音乐教师协会(MTCA)主办的钢琴奏鸣曲比赛(Sonata Competition)。有人说那个赛事是圣地亚哥华人一年中的第二个春节,因为此时到处是穿着节日盛装,喜气洋洋的华裔孩子,和像你一样的父母,大家在这里问候老朋友,结识新朋友。你的孩子在总共12个级别的最低一个级别的比赛中得了奖。比赛后是获奖者音乐会,他(她)第一次在如此正式的音乐厅里当众演出,你坐在后排静静地聆听着,心都要跳出来。演出后,简代表主办方为孩子们发奖。后来她握着你的手向你祝贺,说“你的孩子十分出众(he/she is special)”。你受到鼓舞,暗暗下决心要让孩子好好发展。你开始赞赏台湾父母们发明的那句话,“学琴的孩子不会变坏”。

  这大致是我的故事,也是我在简·巴斯逊的追思会上听到的不下10个家庭和孩子的故事,所以我想也可能是你的故事。如果是这样,悲痛和思念会在我们心中共鸣。

  她走了。有名的拉霍亚长老会教堂(La Jolla Presbyterian Church)聚满了各个族裔,各个年纪的人,演奏她教授的乐曲,诉说她的趣事,缅怀她的音容笑貌,人们忘不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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钢琴家依伦演奏德彪西的《声声慢》 

  

  教堂的讲坛上,钢琴家,简在圣地亚哥的第一位学生依伦(Elan McMahan),在演奏德彪西(Claude Debussy)著名的《La Plus que Lente》。这首曲子的中文译名为《极慢的慢板》,才情高雅的听者把它译为《声声慢》。这不得不使人立即想起宋代女辞人李清照那首名冠辞坛的《声声慢》,不妨把它的上阙录在这里:

 

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乍暖还寒时候,最难将息。三杯两盏淡酒,

怎敌他晓来风急。雁过也,正伤心,却是旧时相识。

 

这辞显然不合简·巴斯逊追思会的格调。在追思会的邀请信上,巴斯逊的家人就建议大家“衣着色彩鲜艳的服装”来悼念简,不愿把追思会搞得“凄凄惨惨戚戚”。但是我相信,“正伤心,却是旧时相识”的情绪,无法在人们心中消去,要不然,德彪西的《声声慢》怎么会把这大教堂抚慰得针落闻声?

  我坐在教堂里想,这追思会无疑是一个“主流社会”的事件。虽然“主流社会”这个词常萦怀于第一代移民的心中,它真正的意义却总说不清。和当地白人,黑人的友谊?语言,习惯的高度融合?政治上的进取?好像都不能孤立地肯定。我想本质上更可能是一种宽松和包容的价值观,而不是肤色的标致或其他功利的考量。简是为数不多的把这种价值观带到我们的家庭的一位美国人。当我和女儿在对某个社会问题的讨论中,她突然爆出一句,“等下次上课时,我去问问巴斯逊,看她怎么说”,我意识到这位钢琴教师对人们影响的强大。

  因为有送孩子上钢琴课的常规任务,我对简的教学环境有些知晓。她接收学生时要有一些小小的测试,主要是看看孩子的基本素质和对音乐的感受,这可以理解,毕竟她那里不是幼儿园或托儿所。但简选择学生的标准从不以种族,家庭地位,和经济条件为据,每个人都感觉得到她对学生的一视同仁。透过她教学室的玻璃窗,我看着一屋可爱的孩子,不同的肤色和族裔,亲密无间地在简的引导下互动。我想,几十年他们长大后,或他们成为主流社会的一份子时,“滚回你的中国去”,“滚回你的印度去”或“滚回你的伊朗去”一定不会从他们口中说出。

  简对我们的影响是多方面的。她热爱网球,她对网球赛事和对明星的品鉴常常会为我们家庭中的争论提供标准。她对孩子们的演出服装有特别的热情和见地,她说,女孩子在台上就要“像花一样”。她特别钟爱的服装颜色是玫瑰红,人们称这颜色为“巴斯逊红”。她喜欢美食,常常以精美的甜点招待学生和家长,我们也请她品尝过鱼香肉丝,麻婆豆腐,甚至盐水毛豆。教琴休息的片刻,简常与妻在花园里观赏和谈论她的花。“巴斯逊不喜欢名贵的花,说那些花难伺候,而且经常是脸色易变。她选花的标准是漂亮,花期长,易于管理”,这也成了妻在前院后院“玩花”时的一条准则。

  简的工作热情是惊人地旺盛。孩子们除了每人每周半小时或一小时的个人课程以外,她还提供每周一次的两小时免费的音乐理论课,这课程分为三个不同程度的组分别进行。必要时免费为学生加课是常事,这一点我深有体会。一次重要的比赛前,女儿一小时的个人课到时,简的讲解正酣,后面的学生却已提着谱走进琴房。简把钢琴上的谱一合,说,“晚上9点钟再来”。我9点钟把女儿送到她的教学室,在候课间打瞌睡到近12点,才见她们收场。

  有时候我自认为,简对我的孩子特别钟爱,心里不免沾沾自喜。后来和其他学生及家长交谈,特别是在追思会上,听了大家那些发自肺腑的感言,我知道了,每个和她交往过的人都有我同样的感觉。一位来自中国大陆的学生在追思会上说,几年钢琴学下来,简记得了他祖父祖母的名字,记得他叔叔和阿姨的业余爱好。另一位学生,原来给我的印象很深,音乐会上不是上厕所就是做怪动作,他也自认为是简最不得意的学生。这位学生离开简后,仍和她保持了长久的友谊,前一段他在纽约结婚,简专程过去给他作征婚人。上面提到的钢琴家依伦,1977年就向简学习钢琴,她说,没有简就没有她和家人的今天。除了她的学生,简怎样对待其他人呢?她的书籍的出版商,和他交往几十年的马克(Mark Kjos)说,“我曾问过那些热心为她工作的电工,水管工,园艺工,简是否给你们额外的工钱?他们的回答是,没有,我们喜欢为她工作。”

  这时候我想,她有一种什么样的魅力和情怀,使每个人都可以从她那里得到鼓舞,感到自己的,哪怕是一点点,特殊的长处或特别的关爱?我相信,来自简那里的,完全不是逢场作戏的社交辞令,或“令人舒服的教学方法”,是她性格和心灵中爱的磁性的自然辐射。

  1936115日,简出生在堪萨斯州的哈钦森市(HutchinsonKansas)。她的父亲在银行工作,她的母亲是一名钢琴老师。在母亲的影响下,简三岁就开始向她家附近的安德森夫人学钢琴,很快便开始当众演奏,成了当地的音乐小天才。九岁的时候,简在当地电台上有了自己定期的的广播节目,每周六上午播送15分钟。

  在中学期间,简一边参加各种演出一边坚持不断地提高自己的琴艺,长时间跟钢琴家米力肯(David Milliken)学习。后来她到了纽约,进入巴纳德学院(Barnard College),在此期间,她一直跟住在纽约的苏联著名钢琴家汶格洛娃(Isabelle Vengerova)学钢琴。巴纳德学院毕业,她进入哥伦比亚大学的师范学院,学习钢琴教育学。得到硕士学位之后,她被邀请到新奥尔良杜兰大学(Tulane University in New Orleans),筹备建立索菲纽康姆学院(Sophie Newcomb College)的预备钢琴系,然后就在那里工作了17年。在新奥尔良,简认识了她的丈夫,吉姆·巴斯逊(James Bastien),一位钢琴演奏家和钢琴教育家,他们于1961年结婚。结婚后,巴斯逊夫妇作为一个二重钢琴团队在美国各地进行了大量的演出。

  1975年,巴斯逊一家搬到了圣地亚哥的拉霍亚,他们成立了自己的钢琴工作室,开始专注于钢琴教育理论的研究,编写钢琴系列丛书,和进行钢琴教学来实践他们的理论。80年代后期,吉姆不幸患上了阿尔茨海默氏病(Alzheimer’s disease),事业和家庭的重担完全落在简的肩上。简在发展自己事业的同时,精心照料丈夫10 多年,吉姆于2005年去世。

  作为一个共同的团队,巴斯逊夫妇共出版著作500余种,被翻译成16种文字。简的足迹印在世界各地,80岁时,她还到中国去访问游学。不计每年在美国和世界各地开的大师课(Master Class),简在圣地亚哥亲自教授的学生就有7000多人。1999年,美国音乐教师全国协会(MTNA)颁发给巴斯逊夫妇终身成就奖。2018年,该协会又颁发給简·巴斯逊领导能力奖,以表彰她的重要领导力,和作为教师,教育家和作家在全球音乐教育界的贡献。

简·巴斯逊的人格魅力和她的成就相映成辉。不是因为成了名人她才焕发出那种爱,而是因为那种爱而使她成了名人,对学生,对事业,对生活的爱,人间的大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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桥边 2018-06-08 09:18:03

我回到家乡,去看望病中的母亲。

去医院的路上有一座石桥,南明桥,我每天要从这里经过两次,这是我儿时常去的地方。原来石制的桥墩已被加宽一倍,还是石的。桥下河水清澈,桥上的行人可以清楚地看到水草在河底优雅地摆动,白色水鸟在桥墩旁从容地寻食。我信了这里治理污染的宣传不是说说而已,因为就在几年前我从这里看到的是污浊的河水,闻到的是刺鼻的臭味。夕阳斜照在桥上,河岸成优美的园弧线倒映在河里。园弧后面那些高低错杂的现代化建筑的轮廓被余辉嵌了金边,也倒映在河里,在水中折断,连接,又折断,又连接... 太阳还没有下去,月亮已经从桥的另一边升了上来,像微缺的白盘挂在东山顶上。

  桥上行人不多,桥端人行道旁的一个小女孩吸引了我。远远看,她穿着浅蓝色的校服一类的服装,背上背着双肩跨的书包蹲在桥的石栏杆旁,像一只安静的卡通画小猫。我走过去停在她的身旁。她穿着一双小巧的运动鞋,双腿并紧蹲在地上,双手环抱放在曲蹲着的膝盖上。她低着头,大半张脸埋在环抱着的手臂中,只能看见她的清秀的眉尖和额头。她那松散的马尾发束高耸在后脑上,清洁的脖子,干净的校服和鼓鼓的像是装满着书本的双肩书包,使人毫不怀疑这是一个在校的初中学生。她前面的地上有两行粉笔书写的大字“请帮助我4元钱,吃一顿饭和车费”。我立即想起了好多年以前,和女儿一次争吵后,她背上书包去了同学家。

  我弯下腰,低声问:“小妹妹,能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吗?”

  没有动静。

  “有什么事,我可以帮助你的。”

  没有动静。

  “你看看,天都快黑了啊!”

  还是没有动静。

  虽然没有动静,我感觉得到她在屏住气,尽力保持同一姿势使自己像一樽石头。是高傲,是不屑,是赌气?不管怎样,没有反应的石头是难于让人去施予帮助的。我欠起身,离开了她。

  走了十来步又回头过去。那小猫一样蹲着的模样使我又想起了女儿。

我走回去,站在她的前面,从钱包里拿出一张10元的钞票,小声对她说:“这里是10块钱,吃饭坐车都够了...”话未说完,她迅速地抬起头来,眼睛扫了一下钞票,伸出右手把钞票拉了过去,塞到上衣的领口中。没有对视我的目光,没有说一个字,立即又把大半张脸埋在环抱的手臂中。一系列的动作发生得那样突然,那样快,总共不到两秒钟。然而就在这瞬间我看清楚了她的脸。那张脸远不像她的眉尖和额头那样清秀。她的整张脸扁廋,眼球转得飞快,颧骨周围布着雀斑,眼角有疲惫的青紫色,年纪比一个中学生要大很多,估计至少有25岁。她的眼光很冷,嘴角毫无表情。但她有光润的额头和浓浓的眉毛,这使她埋头的姿势与她真实的脸貌判若两人。

  我刚才捏着钞票的手还悬在空中,一切却又恢复到初始状态,好像什么也没有发生过。卡通猫还是那样地蹲着,像她身后的石栏杆一样拒绝对人世作出任何反应。

  我又一次离开了她,不时回头张望。我期待她有了足够的饭钱和车费会站起来,离去。但她没有,静静地蹲在那里,如我最初所见,石头一般。

  “又钓到一条鱼!”

一位白发老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在我身后出现,笑哈哈地自言自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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窃书不算偷 2018-06-01 08:27:53

  在快要被煤气闷死的小屋里,打破窗子,吸几口空气,算不算偷?

  省政协大院是那个年代市里机关办公地点的姣姣者。一栋四层的红砖办公大楼,人称“红楼”,一个设计别致的演出厅,操办过很多重要的会议和庆典。文革开始后,省政协大院被省红卫兵总部接管。红卫兵总部在全省各学校抽调有点文艺特长的学生,聚集在省政协大院,排练赞美伟大思想的颂歌,于是我们这些平时逍遥着,只顾自己看看书练练琴的人,有幸碰到了一起。拳师,拉小提琴,喜欢练拳脚,胖子,拉大提琴,爱围棋和乒乓球,我,弹琵琶,热心无线电。要说是有什么臭味使我们相投,大概是读书吧。

有一天,拳师神秘兮兮地把我俩拉到一个角落,小声说,昨天我在“红楼”的二楼走道上背着墙练琴,练得激动起来,身体往后面的墙上用劲一靠,摔了个晒太阳。那后面不是墙,是两扇门,政协图书馆的门。我爬起来,见琴没有摔着,就往四处看,我的妈,一排排的书架和书柜,里面都是书!我俩听得睁大眼睛,不说话,又突然一道说,我们去搞点!拳师接着讲,我当时就想弄点出来,可是手上提着一只琴,又没有包。我小心地把两扇门又关上。门还打得开吗,胖子说。打得开!我抢过拳师的话头。我家的门就是那种两扇活门,中间一把暗锁。你必须把一扇活门上下闩牢,暗锁才锁得住,否则是假锁,大点劲就可以綳开。我们决定第二天晚上去图书馆。记着带好书包,拳师交代,要带工具吗?胖子问,不要,屁股就是工具。

第二天晚上,月暗风高,搞事的好时候。胖子用屁股顶开了图书馆的门,我和拳师立即用手把两扇门捏住,防止震动的余音,然后小心地关上门。楼房外面的路灯使我们看得清屋里的一切。这是一个机关的小型图书馆,二十来个书架,七八个书柜,两张乒乓球台大小的书桌。一想到所有的书都掌握在我们手中,心都快要跳出来。去他的借书程序,去他的作者有问题,去他的内部图书不对外开放,这里我们想要什么就拿什么。拳师一上来就把《武术》的合订本装进了书包,胖子抱着姚雪垠的《李自成》和几册《鲁迅文集》,我一边把瞿秋白的《海上述林》,《茅盾文集》放进书包,一边寻找《无线电》和《航空知识》的合订本。要是问我们三个人一生有什么后悔事的话,那天带的书包应该是一件。学生的书包装得下几本大部头?应该带麻袋!书包装满就行,手里不要拿,人家会怀疑,胖子提醒大家。

背着沉重的书包,我们又聚在远离省政协大院的路边,商量拳师提出的约法三章。1,以后不能个人单独来搞书,必须三人一道。2,一个半月后某某天,在某某地方,带各自的书来交换看,再决定下次行动时间。3,书不要弄坏,出了事就如数归还。

一个月后的一天晚上,我在省政协附近为家里办点事,顺便骑着自行车拐进大楼,想探探所惦念着的图书馆的状况。上了二楼,我看到的是,图书馆的门被整修过。一只崭新的牛头牌暗锁代替了原来那只旧锁,锁附近的门缝被一块铁板遮住。我轻轻推一下门,其坚如墙。我知道,一扇活门被牢牢销住,另一扇活门被锁舌拴死,没有钥匙,这门是无法打开了。我拖来附近一只空煤球筐,倒过来站在上面,从门上的玻璃气窗往屋里看。借助房外路灯的光亮,我看见图书馆室内一片凌乱,大部分书架都空了,书柜的门都开着,里面的书所剩无几,书桌上散乱着报纸和杂志。合乎逻辑的猜想是,图书馆遭到了洗劫,单位里亡羊补牢,加强了防护措施。

在预定的会面日子,我看见拳师和胖子早到了,旁边堆着互相交换的书。拳师在比划着拳脚,我在《武术》上学到一招点穴法,要不要试试,说着来了个饿虎扑食式,胖子急忙躲闪。看见我来了,拳师冲着我说,你知道鲁迅说的“皮袍下的小”是什么?是...,你说的是《呐喊》中的那篇《一件小事》吗?...胖子说那是指作者的鸡鸡。不要扯了,我告诉你们...。我把那天晚上看到的事说了。

拳师紧捏右拳,猛地击向自己张开的左掌,妈的晚了一步!胖子脸上倒有点释然的表情,嘴里叽咕着,哪个君子不窃书?

是啊,还有你,杆杆,至少是窃书团伙的窝藏犯。杆杆,可想而知,身材瘦长,打篮球的料,父亲是高知,继承了一副温文尔雅的模样。杆杆通过亲戚认识了几个“有思想”的大哥哥。那个时候,“有思想”是件危险的事情,你所有的“思想”必定不是那种伟大的思想,因为具有那种伟大的思想的人,都骄傲地自称为“无限信仰”,“盲目紧跟”。市里“有思想”的马绵珍,不是像她的同类女烈张志新,林昭那样,被捆绑着枪毙了吗。对我们来说,背着父母,背着危险,谈“有思想”,那是一种新奇,还是一种骄傲,谁也说不清。后来知道,杆杆几个大哥哥的事情干得很大,他们结伙在省图书馆窃书,得到的书,放了一些在杆杆那里,而杆杆则不断地输送给我阅读。于是杆杆的家,成了我的圣地。常常,我兴冲冲地骑着自行车穿过南明桥,直奔杆杆家,站在楼下喊一声,杆杆,不到一分钟他会从四楼的窗口探出头应一声,等一下,不到五分钟他会捧着一本书跑到我面前,报纸包着,双手递给我,费正清的《赫鲁晓夫主义》,下次有一本《邦斯舅舅》,有时候他还会小声地作一下预告。饥渴,振奋,甜蜜,自豪。啊,当我把书夹在货架上沿着新华路往回骑的时候,那是一种什么心情?至今想起还感到激动。

那种终生难忘的感觉,有时让我自豪,庆幸在黑夜中没有闭眼;有时让我感恩,孤独和艰难中书给了我一个港湾;有时又让我糊涂地自以为是,小看当今的青年。其实我们有什么资格小看他们?他们身体和心智发育的时候,物资堆积如山,书籍左右逢源,只要你愿意学习,愿意成长,环境和条件根本不是问题,不像我们那时候,全方位的营养不良。从电视上看到,《中华好故事》的参赛者,年轻的刘澍,20多岁就读了一千四百多本书。我只能默默地躲到墙角去,以“他们没有经历窃书的快感”来安慰自己,安慰当年的书友。

胖子在国内当了高官,整天忧虑着中华的文化,世界的格局。拳师当兵退伍,工作退休,现在家乡给一位京剧老旦的票友当胡琴师,余下时间打麻将。杆杆和我,在美国东西两岸时常还用书香书臭互相熏着。

多想再来点窃书的激情。

只是,唉. . . 我得换副眼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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琴缘 2018-05-29 18:34:08

那是我第三次带着巴莱斯特里(Balestrierius)乘飞机,从圣地亚哥飞往芝加哥。

巴莱斯特里是一只大提琴。就像最具盛名的斯特拉迪瓦里(Stradivarius)琴一样,意大利提琴都是以它的制作者的名字命名。巴莱斯特里的制作者托马斯·巴莱斯特里(Thomas Balestrieri)是意大利曼图亚(Mantua)的制琴师,于1750 1780年代活跃在意大利制琴界,他是意大利克雷莫纳(Cremona)制琴学派最后的一位大师,他一生制作了小提琴,中提琴二百多只,大提琴近五十只,散落在世界各地。

我是怎样和提琴珍品拉上了关系?这要从女儿的学琴生渊说起。

女儿可以拉全尺寸大提琴时,我们给她定制了一只国产琴,作者是上海某琴行的王先生。王先生是上海音乐学院提琴制作专业毕业生,据说还是上音前副院长谭抒真的弟子,谭抒真是中国当代德高望重的音乐教育家,小提琴家,乐器专家,中国提琴制作事业的开创者。王先生那时候开琴行搞得风生水起,我们认识的上音的老师也推荐到他那里买琴。2500美元定了琴,三个月后取货,那是2001年。焦急的等待中盼到了琴,打开试拉,大失所望。那是一件平庸不过的,外形是大提琴的木工活,声音如未熟就掉地的青涩的苹果,没有人会感觉它有水果味。

女儿的琴技在进步,演出比赛不断,着实使我们焦急。拉琴的人,如果没有一只好琴,在比赛中会吃大亏,这道理很简单。钢琴比赛,参赛人都使用同一部钢琴,最后比出来的是技艺。提琴比赛,每人用自己的琴,琴发出声音的质量不光和技艺有关,裁判不会费心去把二者区分开。有些人为了比赛,去租一只好琴,当然不失为一个办法。但是租来的琴很难在短时间内掌握住,对比赛的发挥十分不利。长期租,费用太大,好琴租一天可花费200 500 美元。我们决定买一只好点的琴。

什么琴是好琴?初中时,好友借给我一只广州产的的百灵牌练习琴,是它使我对提琴有了认识,甚至对音乐发生了兴趣,终生受益。在我西南的故里,常见的好琴是上海的金钟琴和和珍珠琴,外国琴不多。有一次,省歌舞团演出,有一个小提琴独奏。主持人介绍,那只独奏琴有一段特别的经历,那是西北王马步芳私人乐队中的一只琴,战争中被军队缴获,省文化局花了一万人民币买来,在那个年代,这是一件非常昂贵的乐器。当时对那琴的音色并没有特殊的感觉,只知道那是一只德国琴。从此认为德国琴是最好的。

“意大利琴才是最好的。”女儿的大提琴老师对我说。

女儿的这位老师是圣地亚哥交响乐团的大提琴演奏员,住在拉荷亚(La Jolla)。

“这是一只意大利琴,”她打开琴盒,向我们展示她的琴,“价值二十五万美元。你们知道,我的这栋房子,七十年代购买时,也只花了二十五万美元。”拉荷亚是圣地亚哥的高档住宅区。

这位老师只是乐团的普通成员,而独奏演员对乐器的要求更高。乐团其他成员的情况也大致如此。比如另一位毕业不久的演奏员,贷款买了一只琴意大利,价值十七万美元。当然我也知道,马友友的那只1733年的意大利琴蒙塔尼亚纳(Montagnana),价值近三百万美元。昂贵的职业,昂贵的爱好。

后来,当我对提琴品牌有比较客观的认识后,知道了,“好琴”对大多数人来说是一个相对的标准,决定于你的能力和用途。音色和易于拉奏是两个最为重要的指标,而能够达到这两个指标的琴,可以来自任何国家和制造商。意大利十八,十九世纪的手工琴之所以有很高的声望,是因为它们能长期不断地完美满足这两个指标,以及其他指标。当然,市场是很清楚那些指标的代价,要求越高,代价也越高。

我无意花很高的代价为女儿去买一只琴,一是经济能力的限制,二是不确定女儿的兴趣会发展到哪种程度,两万美元左右大概是我的价格范围。

“又要拉好琴,又不想多花钱,那就要辛苦你自己了。”一位懂琴的好友这样揶揄我。

所以,在看到eBay(网趣)上有一只1779年的意大利琴,售价7000美元,我当时的心情可想而知。那只琴的卖家在北加州的蒙特利(Monterey)。

我乘飞机到了风情万种的海湾城市蒙特利,又租车找到了地址。那是一座颇为豪华的海边住宅,接待我的是一位中年华裔妇女,不会说中文。她立即让我上她的车,带我去另一个地方。车上她告诉我,琴是她父亲的。她的父亲刚去世不久,之前独居在一处公寓房,现在就去那里看琴。她还告诉我,父亲是原香港管弦乐团的大提琴手,七十年代退休后来美国,和她们居住在一地。单人公寓虽已清理过,仍然散发出单身老男人那种特有的气味。房子的空间几乎被黑胶木唱片和书报堆满,一只大提琴平躺在书堆上,没有弓,没有码,没有弦,像一个脱光了衣服的病人。

“这就是。父亲来美国后从没有拉过琴。琴盒,琴弓都送了人,只有这琴,他想留着作个纪念。”

这是一只饱经风霜的琴,木质陈旧,漆色仍光润清亮,面板有几处裂纹,琴颈重新接过。琴内商标老旧,但仍可读,意大利文印着制作者名字,Thomas Balesterieri,制作日期,1779。除了制琴商标,琴内还有一张修琴标签。1899年,这只琴在爱丁堡(Edinburgh,England)的James Hardie & Sons琴行进行过维修,大概是修复琴颈。考验我的时候到了。在这样一个无法试音的环境下,一只衰旧的琴,它的价值到底在哪里?我再一次环顾那小屋,昏暗中浮着霉味,墙上的镜框中,老人的英国圣玛丽音乐学校(St Mary’s Music School)的毕业证书还没有被取下来,我感觉到,沉浸其中的那老音乐家的气息,不会是假的。我不相信他用了几十年的琴,会比不上那只上海青苹果,加上对意大利琴的莫名崇拜,我决定买这只琴。我们以5000美元成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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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莱斯特里琴的商标


这样我便第一次带着巴莱斯特里乘了飞机。

一到家就立即装好琴码琴弦,开始试琴。不负所望,出来的是一只老琴的深沉内敛的声音,远远不是上海王先生的琴所能比。不足之处是声音响度略嫌不够,用于室内乐演出毫无问题,在大剧场中演出可能声音不够响。不管怎样,我是相当满意,用了这只琴,女儿的演出和比赛大概会上一个台阶。

我开始研究这只琴的历史。网上资料显示,托马斯·巴莱斯特里制作的近五十只大提琴,已有二十几只被世界各琴行登记,拥有证书。拥有证书的巴莱斯特里大提琴,最高价值为约五十万美元,最低的也近二十万美元。我于是有了为这只琴弄一份证书的念头。

洛杉矶罗伯特考尔琴行(Robert Cauer Violin)大概是南加州最具有权威的琴行之一,主人罗伯特.考尔有很深的专业资历和技艺,曾担任美国制琴家联合会主席。明白我的要求后,考尔先生抱出一大扎参考资料,从地上堆起有一米多高,一本一本地翻看查阅。最后告诉我他的结论。

“我不能给你出这个证书,因为这样两个原因, 1. 这只琴琴头的卷花和巴莱斯特里制作的卷花的形式不一样。 2. 琴边的嵌线和巴莱斯特里制作的嵌线的材料不一样。”说着向我展示有关的图片和文件,里面都详细记载巴莱斯特里制琴技术的特点和风格。我申辨,这只琴1899年修过琴颈,琴头可能因此换过。考尔先生说,这种可能性存在。但如果琴头换过,就很难把它定义为巴莱斯特里琴,况且嵌线问题没有办法否定。我佩服考尔先生的敬业精神和专业知识,那天他和我折腾了三个多小时,只收了50美元。最后他告诉我,如果想进一步证实这琴的真伪,可以到意大利克雷莫纳的提琴学院,那里有更全面更专业的技术。我知道,知名琴行为名琴出具证书是相当谨慎的,特别像考尔先生这样的人,不能在业界留任何瑕疵。

虽然没有得到证书,我还是愿意称这只琴为巴莱斯特里。琴头且不说他,难道托马斯·巴莱斯特里就不会使用其他材料的嵌线?当然,我也不打算到克雷莫纳去把这事彻底弄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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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莱斯特里琴在教堂演奏圣桑第一大提琴协奏曲


女儿用这只琴赢了不少比赛,使她在教堂,图书馆等小型场合作过多次演出,效果都相当不错。后来得到一个机会和圣地亚哥交响乐团在科普利音乐厅(Coply Symphony Hall San Diego)表演,终于可以检验巴莱斯特里在大剧场与大乐队合作的表现了。

那天拉的是圣桑(Saint-Saens)的第一大提琴协奏曲。演出中我坐在剧场靠后的座位上,因为有反射,那里的音响应该是很好的。结果是,只要乐队有较强的演奏出现,大提琴的声音就被压住而很难听到,使一首协奏曲听得很不完整。正如我一开始就有的直觉,巴莱斯特里是一只室内乐的琴。我决定要再弄一只有更强音响,可以在大剧场和大乐队演奏的琴。

我第二次带着巴莱斯特里乘飞机,是到佛罗里达的奥南多去看一只琴。

那是奥南多的一位中学教师,因急需钱要出售他的一只法国琴。据他介绍,这只琴在大剧场演出过,效果不错,所附的图片也很顺眼。中学教师带着他的琴和女友到了旅馆的会议厅,手里还提着一瓶红酒,说要为成交而庆贺。他是一位资深的演奏者,坐下来就用他的琴拉了巴赫的D大调组曲。我为之倾倒的时候,请求他用我带去的巴莱斯特里把同样的曲子再拉一遍。二者效果基本相同,那不是我要的琴。尽管这样,我们三人还是喝了红酒,愉快告别。买琴时,带一只琴去作比较,是女儿的老师教给我的好方法。

现在第三次带着巴莱斯特里乘飞机,是因为芝加哥一位音乐学院学生有一只1890年的意大利琴要出售,巴莱斯特里仍是我的随行参谋。

这位学生原来主修大提琴,在意大利花了11000欧元买了这只琴,一年后决定改修指挥,所以要把琴卖掉。这只琴有相当正式的琴行出售发票,琴内意大利文的商标,写着制作者是欧亨尼奥·德加尼 Eugenio Degani),制作时间1890。欧亨尼奥·德加尼是现代威尼斯提琴学院的创始人,于1901年去世,他的琴在世上流传比较多,价钱在几万到几十万美元之间。我现在已经不太很在意琴的正统身世,我要洪亮园润的音色,能在大音乐厅演出。这只琴的音量比巴莱斯特里要响一倍,音色要差一些,但我看得出其原因,琴码质量不够好,没有用最好的弦,指板过低导致琴码太矮而影响弦的震动。我感觉,这些问题都可以通过我自己的努力解决。当场就以卖主的要价8000美元,买下了这只琴,加上一个质量不错的玻璃钢琴盒。此时是晚上12点,距我的回程飞机还有5个多小时,于是我带着两只琴,在芝加哥机场大厅的长椅上,和无家可归的人们一道,睡了一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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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加尼琴的商标


回到家,急于向家人展示我的成果。忽然看见巴莱斯特里的琴盒头上有被撞过的痕迹,打开琴盒一看,惊吓和怒气从脊背冲上头顶,我的脑袋一下子炸了,巴莱斯特里的琴头整个从琴颈上断落,像被钝刀砍头的人,只有几根筋连着头颅和身体,那是琴弦。我想痛哭,想叫喊出来。交付托运时,我把“易碎物品,小心轻放”的标签贴满了琴盒,想不到还有这样烂的航空服务。又是有经验的大提琴老师告诉我,在对待你的琴上,想省钱是危险的。她旅行时,大提琴从不放货仓托运,要单独为它买一张机票。所幸,刚买的德加尼无恙。我想,我现在必须要成为提琴专家了,否则我怎样应付这两只琴的保养和修复?

我在芝加哥的一所音乐学校注册了一门提琴制作与维修的网络课程。课程使用美国当代提琴制作家亨利·斯特劳贝尔(Henry Strobel)的一套教材,包括提琴的木工制作,上漆,调试,维护的所有技术细节。作为理论学习的实践,我首先把巴莱斯特里的琴头修复了。成功的喜悦使我不知天高地厚地重新打造德加尼。我把指板拆下来,用红木垫高,把面板的漆全部去掉,重新漆过,丢掉原来的琴码和琴弦,换上世上公认的最好的法国Despiau琴码,丹麦的Larsen和奥地利的Spirocore琴弦。后来知道,大概是因为运气,使我没有把事情搞砸。就拿这样大面积漆琴来说,是十分危险的举动,很可能使琴的音色全失。我用的是有名的1704漆配方,这种漆配方据说创自1704年,是意大利斯特拉迪瓦里(Giacomo Stradivari) 家族的后代从家庭圣经中流出到社会上。

检验我的提琴技术学习结果的,是三个月后女儿参加的一次较重要的比赛。我和妻陪着女儿一道去,她用德加尼演奏德沃夏克(Antonin Dvorak)的第一大提琴协奏曲。比赛结束,裁判握着女儿的手说,“拉得很不错,琴声音很好,演出服也漂亮!”我们三人都得到应属于自己的称赞,妻是专负责准备演出服装。

以后,女儿用德加尼在洛杉矶的托兰斯文化艺术中心(Torrance Cultural Arts Center)和圣地亚哥大学康拉德·普雷贝斯音乐中心(Conrad Prebys Music Center,UCSD)作过三场公演,效果都不错。在圣地亚哥大学的两场演出后,有人对我说,他听不出这琴声和马友友的有多少差别。这种话的水分有多重,我自己明镜般地清楚,但作为一种鼓励和善意的认可还是使人很欣慰。在圣地亚哥大学表演的是肖斯塔科维奇(Dmitri Shostakovich)的第一大提琴协奏曲。这是一首被音乐界公认难度很大的曲子,强烈的抗争情绪和纯净的悲切凄怆的对比,被德加尼在音乐厅中释放得不算坏,受到指挥和观众的好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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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加尼琴在圣地亚哥演奏肖斯塔科维奇的第一大提琴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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贵州强力集团 2018-05-29 18:02:00

从1856年开始,俄罗斯圣彼得堡的音乐精英以巴拉列夫为核心,形成了一个音乐创作的小圈子,其中成员有穆索尔斯基(熟知作品《荒山之夜》,《展览会之画》),李姆斯基-科萨科夫(熟知作品《天方夜谭》,《格林卡主题变奏曲》),鲍罗庭(熟知作品《在中亚细亚的草原上》)和居伊(熟知作品《东方曲》),这个音乐小圈子被称为强力集团。在此之前,俄罗斯的音乐被欧洲人小看,似乎只有格林卡(熟知作品《鲁斯兰与柳德米拉》)独撑着局面。俄罗斯音乐的辉煌篇章就是被这个强力集团翻开,从此在那片寒冷的土地上,涌现出一批又一批的,以柴可夫斯基为代表的音乐巨人,创造了地球上每个人都不得不刮目相看的俄罗斯音乐。

120年后,在文革后恢复招生的中央音乐学院,人们相传,京城里来了一个贵州的强力集团。好几个从那个偏僻穷省来的音乐俊杰,相继考上了中音,而且都是班上的姣姣者,形成了一股音乐实力。其中杰出者有四人。龚汉祥,录取管弦系。瞿小松,录取作曲系,师从杜鸣心教授,与谭盾同班。陈远林,录取作曲系,师从吴祖强教授。马剑平, 录取作曲系。听到这个消息,我们贵州老乡都很振奋,记得在一位朋友家煮饺子吃,畅谈贵州的人才翻身。有人认为贵州处于朔风熏风交汇地带,南迁北移的人在这里共居,政策控制不温不火,有出人才的土壤。

龚汉祥父亲是省艺校的小提琴老师,很有名气。他从小就受到父亲严格训练,有学院派的气质,是我们这些野混的音乐爱好者仰望的对象。我在朋友的音乐聚会中见过瞿小松,对他一点模糊的印象是,有人说他的中提琴的音色差,和中胡一样。我和陈远林的交道要多一点。

七十年代初,我被招到一个局的演出团去搞乐器。这个演出团是当时市里那些宣传队和演出团的翘楚,一是因为他的前身是一个专业的剧团,二是这个局的领导人对这演出团相当重视,不惜血本大肆招人,脱产在风景如画的金华湖边长期排练。一天,军代表说有两个拉小提琴的要来报考,要乐队的人都去看。我们看见两个十三,四岁的稚嫩可爱的年轻人在拉维瓦尔第(Vivaldia小调小提琴协奏曲第一乐章。他们像是双胞胎,各背一个黄军包,指法娴熟干净,弓法老到,一看就是训练有素。在大家的叫好中,军代表立即把他们收下了。其实他们是表兄弟,哥哥楠楠,弟弟林林,也就是陈远林。后来得知,他们的舅舅是我的朋友曾先生。曾先生曾经和我在一个厂共事,因为爱好音乐走到一起,是个相当认真的小提琴手。他是钳工,为了保护手指,要求去操作机床。他常常感叹自己落伍了,只有好好培养晚辈。楠楠和林林正是在曾先生督促和指导下展现如此音乐才能。乐队和演出团的人都十分喜欢这两个聪敏纯净的小伙伴。有一天,军代表告诉大家,林林要离开演出团,每个人都感到难过和不舍。后来才知道,林林的政审不过关,他父亲是单位的高级工程师,正被关牛棚。

很多年以后,听到了林林上中音的消息。

林林到中音后,有一次假期探亲和楠楠到我家来玩。我趁机向这位专业人士请教如何欣赏无标题音乐的问题。他坦率地说,我也不很清楚,大概应该知道一点乐曲的背景,然后按每个人自己的心情和想法去感受也就行了。

我问他贵州的强力集团的事。

“没有,他们鬼扯的!”林林腼腆地说。

他们没有鬼扯。四十年后,让我们来看看时间为他们交的答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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龚汉祥

龚汉祥毕业以后到了国外,很早就活跃在亚洲和欧洲乐团,主要从事演出和教学。他担任比利时列日皇家爱乐乐团首席及四重奏团第一小提琴,他还是比利时那慕尔音乐学院室内乐全职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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龚汉祥和学生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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瞿小松

瞿小松的名字在国内是如雷贯耳,隆隆的声誉,廻荡了几十年。他和同界的学友谭盾,叶小刚等不但撑起中国现代作曲的一片天,而且高水平地活跃在国际乐坛,被音乐界誉为中国作曲界的黄金一代。西方乐评称他为寂静的大师节制的大师,可见作为现代作曲家,他心中的中国情素。他的佳作很多,难于列举,他自认为得意的一部作品是为林怀民的云门舞蹈配乐而作的《行草》。这是一部集中国书法,舞蹈,音乐为一体的大聚会,细细聆听,可以感受瞿小松深处的思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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瞿小松《行草》的舞台效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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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远林

陈远林走的是一条从未有人走过的路,除了大量作曲实践之外,他把传统的作曲与计算机融合起来。在当下,这是一条令人羡慕的,色彩斑斓的新路,真佩服他当时的远见。他是中央音乐学院电子音乐与计算机音乐的创始人。在今天,无论是交响音乐,电影音乐,器乐音乐,声乐音乐,只要是需要用计算机控制效果的,制作人都会把最高的希望寄托于他。他为李安的《卧虎藏龙》,张艺谋的《英雄》及冯小刚的《夜宴》等影片作电子音乐编程与音乐编辑,为各种各样的交响合唱,协奏曲, 歌剧, 音乐剧作电子音乐编程与演奏,获得美国,欧洲,日本众多乐团和公司的委约与佳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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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远林在他的的音乐工作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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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剑平

  马剑平当年是中音作曲系的高材生,他曾经创作了舞剧《屈原》的音乐,写过若干交响乐作品,由他作曲的电影《晚钟》,获得了西柏林国际电影节大奖。

   1988年,马剑平辞去北京交响乐团专业作曲家的职位,到海南大学艺术学院,做了一名音乐教授,一边教学一边创作。他的交响幻想曲《六月雪》,钢琴作品集《纯真集》等都得到佳评。


有时候我在想,世事真是怪异难料。如果当年我的好友楠楠也像林林一样,弄了个政审不合格,贵州强力集团的主将可能就是5个人,今天国内的音乐界领军人物可能会多一个有贵州标签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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丑人莫哭 2018-01-09 11:36:14


以下文字摘自微信存档。

   – 微信用户名“会唱歌的屎”,性别:男,年纪:不详

靴子微信用户名“被窝里的靴子”, 性别:女,年纪:不详

 

 

 

靴子:你好!你是第五个和我联系的人。其他四个人的微信照片里都有本人的形象,和我希望的交往方式不合。

 

屎:什么是你想要的交往方式?我看到你的照片是一双大皮靴。

 

靴子:和人深聊,哪怕深到最痛的地方,男性最好。除了微信号和性别,我们不能知道对方任何信息,不发视频,不送音频。违反协议,另一方可以立即中断交流,拉黑账号。否则聊的一切都是假的,就像我们每天在世界上看到听到的那些。

 

屎:我的微信设置可以满足你的要求,也愿意遵守协议。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你好像是位失恋的女人。

 

靴子:没有就无所失。一双大皮靴,还裹在被窝里,只有我知道里面的臭气和暖气。你的照片好像是几行计算机代码,为什么不是一坨屎?

 

屎:你看到那些代码,就看到了我。单调,无聊,孤独,丑陋。我写代码,搞计算,那是我的专业。

 

靴子:高科技人才,为什么缺了应该有的自豪感啊?

 

屎:我写的代码,用于开发和完善各种电子产品,影视软件,光鲜吗?对我来说,一点也不。倒是一天天为我自己,为低颜值的人挖坟墓。

 

靴子:我看不出这中间的联系。

 

屎:视觉产品的发展,使我们生活的地方成了一个颜值当家的世界。过去,长得不好可以去唱歌,演奏乐器,搞体育,写文章。看看现在,哪个行当不是美女俊男把持?我们还有一点偷生的地方吗?我们还做得出一点值得骄傲的事来吗?看看评出的中国十大青年琵琶演奏家,你就知道了,那就是就是十大美女,男人都死光了。

 

靴子:使吃瓜人心酸的事,正是被吃瓜大众造成的。

 

屎:是高科技造成的,是我们这些代码虫造成的。

 

靴子:除了写代码,你还擅长什么?

 

屎:不瞒你说,我的字写得还不错,我说的是钢笔字。我照着田章英的字帖练过一阵。

 

靴子:很高兴知道这个。

 

屎:要不要我写几个,发视频给你?

 

靴子:不要忘了我们的协议!

 

屎:对不起。

 

靴子:我也喜欢书法,毛笔字,从小父亲逼着练。

 

屎:有共同语言。喜欢哪一家。

 

靴子:苏东坡是我最喜欢的人,他的《寒食贴》,我现在都经常拿来临摹。

 

屎:怪!临贴都临楷书,《寒食贴》是行书。而且临贴是少年的事。你听说过这句话吗,二十岁以后玩琴棋书画,就象烂泥敷墙。你是未成年人吗?

 

靴子:告诉你,我是百分之百的成年人。

我喜欢苏东坡的气势和自然,《寒食贴》表现得最到位。我把《寒食贴》平摊在大桌子上,用薄宣纸蒙在上面,四边固定牢,透过宣纸,就象小学生描红那样做。很低级吧?你不知道里面的乐趣!

 

屎:谈谈,谈谈。

 

靴子:我跟随着他的笔触,就象追着他的脚印,他的情绪,他的思想,慢慢地走。一开始我象小学生那样,来来回回好多次才能描出他的一个笔画,比如说一点吧,我不能一笔到位。这样多年下来,百分之八十的笔画我能一笔描出。你知道吗,我这样描过不下百次。心情不好时我就做这个事。循着他的字,东坡的灵魂好像可以给我一点安慰。当你一笔不重复地描出他的一个字时,那感觉是相当棒的,觉得你和你样崇拜的人共同享受到了什么东西。我描“也拟哭途穷”中的“哭途穷”三字一挥而成时,我感觉到了九百多年前老先生的那种伤悲,看着那“哭”字,我的眼泪流了下来。

 

屎:更了解你了。

 

靴子:东坡最让我喜欢的是率真,不做作,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当然这要才气来支撑。你看《寒食贴》,他开始写时可能想规规整整地写一篇诗赋,如王羲之的《兰亭序》,“自我来黄州,已过三寒食”两句,行字排文多规矩。接下来看得出他情绪开始起伏,自己也控制不住,从文字的奔流中很容易看出来。我作过一个实验,把《寒食贴》挂在墙上,眯着眼睛,使自己不要去想各个字的意思,只去感觉字形的流动和变化。此时我的感觉就像在听一首交响曲,我感到作者那种强烈的情绪波动和感染力。“那知是寒食,但见乌衔纸”,你象看到乌鸦叼了纸钱,冲天而去。写到“春江欲入户,雨势来不已”时,他已经不在乎字体的美妙,露出对即将到的雨后洪涝的担忧。《兰亭序》排三大行书之首,颜真卿的《祭侄文稿》排二,就书法整篇的感觉来讲,我觉得都没有这样的感染力。

 

屎:书法也让你搞得这样深刻,你的国学功底很厚实。来,试试你的诗词功力。背一句诗,里面含有“苏”字。

 

靴子:搞这一套啊!有这个字的太多了。

苏家小女旧有名,杨柳风前别有情。白居易,杨柳枝。

 

屎:“东”

 

靴子:东风不与周郎便,铜雀春深锁二乔。杜牧,赤壁。

 

屎:“坡”。

 

靴子:就用苏东坡的一句吧,残年饱饭东坡老,一壑能专万事灰。儋尔。

 

屎:我的天,靴子,爱死你了!

 

靴子:别, 上了床你就不会这样说。

 

屎:你和人上过床?

 

 

 

靴子:我没有和人上过床。可以说差一点,或者说是我的自作多情。

 

屎:能告诉我吗?

 

靴子:大学时,为班上给校刊写了几篇稿件,被一位学生主编盯上了。你知道那些学生干部的德性,自私得精致,圆滑得深刻,每个人都在为今后进入同样德性的官场作准备,拉一些用得着的学生作为自己的基本力量。我毫不知情地成了这位主编的基本力量。

 

屎:这小子帅吗?

 

靴子:看看,我说是吃瓜大众捧热了颜值潮。这不,你阅人的第一关注也在这里。

 

屎:惭愧。

 

靴子:不算帅,过得去,喜欢点文学,诗歌。

见过一次面后,经常用电邮向我约稿,我有求必应,写那些东西并不麻烦,他说我是校刊的支柱。那一年的年底,校刊准备出本年最后一期。他发现有一页空白太多,需要一篇补白的短文或诗,发邮件要我写。我花了不到一个钟头完成后寄给了他。二十分钟左右,我的手机响了,对方没有打招呼就开始朗诵,声音有点激动:

 

  “新年还没有睁开眼睛,

  躺在年轮密布的巨树旁。

  她丰润的面宠健美的身躯,

  预示着又会舞一曲旷世华章。

  当晨钟敲响,

  她裸身站起,

  看我们会怎样为她装扮,

让她光华绽放。”

 

这是我才寄给他的迎新年诗的结尾部分。

 

屎:很漂亮。

 

靴子:他说这是他所读到的最美的贺岁诗之一,和其他编辑沟通后决定不用它来作补白,直接放在菲页。要我用黑色的硬笔把全诗写在一整页纸上,照相制版,直接刊用。他知道我的字还拿得出去。

 

屎:激动吗?

 

靴子:并不。我已经在其他刊物上发表过一些东西,这种事情也见过,况且那诗是匆忙的应景之作,除了大话没有什么。但是和男生近距离接触,哪怕是很普通的人,还是使我心跳。他约我晚上7点钟到校印刷厂去制版和校对。. . . 喂,看我什么都对你说,以后对我真诚一点。

 

屎:绝对,绝对!

 

靴子:我知道,在我的女同学圈子中,我头脑里的内容要稍微多一点。当只有女生在一起时,我常常是中心。课程,生活常识,故事,新闻,我高谈阔论的时候多,其他各位都表现得很虚心。但是只要有男生进入或关注这个圈子,情况就大不一样。颜值高的女生此时就会像突然打了鸡血,亢进起来,变得什么都懂,什么都知道。话题全抢去,象捏一个魔方在手里,玩不来,却拼命地转。留给我的是卑微的沉默。

 

屎:你知道为什么吗?是男人给了她们鼓励。十个女人迎面走来,我一眼扫过,大脑立即会把她们的颜值从一到十排好了。首先,我会盯住第一名,看她会不会和我有交流,如果有,我会和她不断地逗留,当然是在目光和语言的范围内,直到她放弃。然后第二名, 第三名, 就象一部预编了程序的计算机。我可以坐在数百人聚集的场合,一眼找出前几名最有吸引力的女子。我说的不仅仅是我,我说的是所有男人,丑的象我,帅的象胡歌,都具有这种功能,

 

靴子:第一次听到从异性来的坦白,我相信你是诚实的。你丑吗?

 

屎:和王宝强上下不多。

 

靴子:还不是一坨真正的屎。

 

屎:我想说的是,男人的这种功能,并无错,也无罪。我们现在是想探讨它造成的结果,对不对?

 

靴子:赞成。再没有颜值的女人(不太想用丑这个字)都想得到男人的温存和关注。那天接电话后,我盼望晚上7点钟。你会问我,值吗,那样一个人?我真不知道,我给你讲的是事实和真的感受。

他和一位师傅已经在印刷厂制版室,我们独立校阅我的稿件后就拍照,然后放入自动的制版程序。制版程序需要几个钟头才能完成。他要师傅回去,自己来等,同时校对其他的大样。年尾最后一个工作日的夜晚,工作已停摆,生活开始蒸腾,我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制版室联通一个小房间,供通宵赶活的人休息用。我很快向里面扫了一眼,见床单被子都挺干净,这一看让我的心嘭嘭跳起来。

 

屎:你有点不正经啊!以前有男生亲吻过你吗?

 

靴子:没有。我可能有各种各样的知识和想法,但没有办法让男人主动来吻我。他拿起刚刚照过相的稿件,远看又近看,说,好漂亮的字啊,如果我能写成这样就好了。他慢慢把手移过来握住我的手说,就是这双能干的手,让我看一看!我的身体象触了电,心里充满了腼腆,温柔,热望,惊喜。这是我能看到的我的心的表情,它毫无疑问是美好诱人的,但是我看不到我外在各个器官的表情。我没有信心,常常很悲哀地想,有一面哈哈镜隔在我的心我的脑和我的外貌之间,把我最内在的形象扭曲。他拉着我的手看了好久。我的手长得很健康可爱,弹琴的手。听说你还会弹钢琴,说着他猛亲我的手。

 

屎:看得出他爱才,是视才能如命的那种人。但是才能只能连接男人和男人啊,你现在需要的是另外一种连接,才能是办不到的。

 

靴子:你说得一点不错!这也是我后来的想法。当时我的脑子有点迷糊,只想到下面他会要吻我的嘴唇, 但他没有。他过来抱着我,跨肩抱,象男人抱男人那样。不知道他是没有和女人打交道的经验,还是把我当男人。很快,他感到对面不是男人的胸脯,双手过来搂我的腰。我个子矮,他需要略蹲才能抱住我的腰,他然后站直身,而我的脚已离地。他抱着这个人不知往哪里搁,转头看见后面的休息间,犹豫一下便大步走进去,把我放在床上。我没有任何举动,随着他,但是脑筋在不停地运转。我想到怀孕,想到他有避孕套吗,我是没有的,想到人来了怎么办,等等。

 

屎:你说你没有这种经验,怎么对男女的事那样明白?

 

靴子:我告诉你,九十年代后的女学生宿舍是个什么地方,你应该清楚。我们屋里四个女生,除了我以外其他的都和男人有过那种事,晚上关灯聊天给我上的那些课,够受用终身。那床很矮,他有近一米八的个子,站直往床上看,就是一种全景俯视。他从头到脚看我,碰到他的目光我害羞地闭上了眼。我不知道他看了多久,忽然感觉有东西往我身上扑下来,我想是他。睁开眼睛,见他正把被子往我身上盖,非常和气地说,你今天累了,休息一下吧。

 

屎:接下来呢?

 

靴子:故事完了。这是教科书里有道德的人正常相处的故事,可是对女人,这是奇耻大辱。如果躺在床上的是一个妩媚性感的女人,这些人会做什么啊。

 

屎:我理解你的感觉,你是一个正常的好女人,你没有做错什么。但是他也没有做错什么呀。不管他的思想如何世俗狭窄,如何利益算计,他并没有要想侮辱你。

 

靴子:我看得到这些。只是当我想到自己被这样躯出女人行列,心里很难受。

 

屎: 不要自悲了,有人陪着你!看看你们女人又是怎样对付丑男人。前些时候看过一个什么电视节目,网友们对这类问题有答复,看看你作何感想。

问题:女士们,丑陋有趣的高晓松,漂亮无趣的吴彦祖, 你选择谁?

答案1:高氏才华横溢,谈吐幽默,在生活中能平添很多乐趣,这样的人很招人喜欢,但是我选吴彦祖。

答案2:好看的皮囊千篇一律,有趣的灵魂万里挑一,但是我选吴彦祖。

答案3:我这个人脸盲,根本分不清谁好看谁不好看,但是我选吴彦祖。

这不是玩笑,是今日潮流,颜值当家的潮流。

 

 

 

屎:心里还在不爽吗?

 

靴子:成年的猪大概不会为它的模样自悲。相反,它们凑在一起互相拱一拱很开心。

 

屎:不要糟蹋自己,你是一个敏感优美的女人。让我来谈谈我的经历,看会不会使你的感受好些。

 

靴子:把快乐建在别人的痛苦上面吗?

 

屎:我有一个表哥,他是我姨妈的孩子,姨妈生病去世时表哥刚上初中。姨夫并不是没有能力,但我妈妈坚持要把表哥接过来抚养,理由是我和表哥年纪相同,一块长大,住到一起成长更有利。我知道妈妈的真正动机。表哥是我们那里百里挑一的帅哥,我是百里挑一的丑孩子,妈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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贵族 2018-01-09 11:26:46

  清晨六点零五分,一声怪叫划破宁静安谧的社区。这声音象小型战机以音速一掠而过,象钝刀划玻璃发出的尖叫,但强过它一百倍,又象强壮青年的锐屁,但也强过它一百倍。这样的时候,这样的声音。它使正在摊早餐煎饼的主妇失手,整瓶油倒进锅里,使正在做爱的夫妇骤然停顿,抱怨无趣,使坐在马桶上庆幸快要成功排泄的老人,又回到便秘状态。它究竟对社区,对人类造成多大伤害,无人统计,因为它只持续五秒钟。五秒钟后,这美国最宜居的城市(The Finest City of America)的一个优美舒适的社区,又回到它惯有的宁静和安谧。

  昨夜没有关窗,我被怪声叫醒。我在微光中穿上运动鞋,自愧比计划晚起了十分钟。抓了一块表带在手上,内疚地闯出门,踏上晨练的路。

  二月的黎明无边的朦胧,晨曦中的街灯象将残的烛光,街道上摇曳的树影中,野兔安详地在道边嚼草,不在意我匆匆的脚步声。那银白色的路面锻子一般,带着优美的曲线上下飘浮,最后也融入朦胧中。好长的路啊!我每天要走到一眼望不到的那一头又走回来,总共六英里,历时近两小时。有时候我边走边想,这路的另一头是不是就连着我的坟墓?如果就这样一天天地走下去,那答案当然是肯定的。我无爱好,无情趣,无体魄和智力去参与那些酷人的锻炼。幸而有大量的研究和报道把走路捧成了天下第一运动,这使得有一双腿一口气的人,都可以心安理得地做这世上最时髦的事情。多好啊,一举数得的便宜。从此我有了爱好,情趣,企望中的健康,我坚信这路我是会走下去的。事情看透了有时候觉得悲哀有时候又觉得坦荡,那又怎样?只要我能在一路上无聊的脚起脚落,手前手后中,为我闲得发累的大脑寻点事情来做做就行。

如果没有例外我一般六点正准时上路。最近我发现在我的晨练中,每天必定准时发生三件事。六点零五分,一位头盔遮面的骑士会驾着他那无消音设施的大功率摩托,以近每小时一百英里以上的速度,在社区的道路上飞过,这就是前面提到的那怪叫的声源。六点三十分,在距我家路口约一千步的地方,一个断裂的公共绿化浇水管道,会喷出十五英尺高的水柱,历时十分钟。六点四十五分,我会在距喷水处约一千步的地方遇到一位逆向而来的,和我一样的步行者。我带上手表不为其他,就为检验我的发现的正确性。无聊的排遣方法。

  六点零五分的事件这天已经准时发生。这是高质量社区的阴影,如白纸上的斑点。身置其中,有时候你会忘掉每天在这里出现的那些美好的人和美好的事,对生活怨气连连。我知道做这种事的是些什么人。他们不穷,也不富,不笨,也不很聪明。有个工作,可达不到自己的期望,想有个漂亮的女友,但人家嫌他不酷,懒于或不善交往,无好友,想做点大事,能力不济。能力所及的,是在做完喂饱肚子的工作之余,在世界上弄点动静满足自己。记起有一次我从南犹他州的锡安国家公园(Zion National Park)开车去拱门国家公园(Arches National Park)的经历。在进入70号公路的某段,我看见那块著名的标牌:“此后128英里之内没有食宿供应和加油站”。70号公路南犹他段被誉为最美的公路之一。清晨的阳光下,行驶在那红地毯般的彩色高速公路上,南犹他的壮美,宁静,舒适,空旷真是使你想做点什么。下车向天向山大吼两声,路边撒一泡尿,捡几块奇特的红土,或俗气地按两张自拍。我选择懒人的办法,减慢车速,打开车窗,多多吸进馨心的晨气。突然在看不见的前方传来“嘭,嘭嘭嘭”几声枪响。前后渺无人迹,枪声的回音在山和山之间震荡,这是一种吓人的场景。我赶紧把车停靠在路旁,车不息火,摇上车窗,静观其变。约三分钟后,一辆灰色陈旧的福特车迎面开过来,车窗低开,里面是一个白人青年,面色从容,似乎心情颇好。福特在经过我的车约20英尺时,突然停下来,又很快地倒车开回,停在我的车窗前。青年人笑着挥手示意我摇下车窗,“没有事, 我试枪!”随后一记重油门,潇洒而去。我知道他的行为构成几重大罪,但在这样的情况下又会怎样。这种人并不恶意伤人,但绝不施善于人。好人?关我屁事!规矩?约束天才和富人们去吧。更多的人称他们为屌丝。社区遇到了屌丝,有时候真比遇上罪犯更麻烦。

   我走到水管爆裂处,不见喷水,低头看表,六点二十八分。这是控时灌溉系统的水管,其目标是社区公共区域的树木和花草,社区家家为它付费,那叫社区管理费。每月每家的社区管理费是一个固定数,不会因为多用了水而增加,或少用了水而减少。这就解释了,为什么这个近一英寸直径,十五英尺高,连续十分钟的喷水景观,在一个多月里没有被制止。当手表的分针指到三十分时,壮观的喷水准时开场。站在近处,水雾翻腾,粗滴细溅,使我想起苏东坡的“唤起谪仙泉洒面,倒倾鲛室泻琼瑰”,不是李白,我快离开此仙境。十分钟不到,路上已是泽国。我虽不是环保达人,每日见这样浪费水资源,良心也是痛的。一周前曾向市里水资源部门打过电话,通话中冗长的等待和各项繁琐的细节,使我的道德水准没有得到提升。通报姓名,电话,住址和各项证明不是诈骗者的信息后,女接待员要我报告损坏处的详细地址和和水表号码,我告诉她只有天知道,于是对方挂了电话。听着挂断电话的嘟嘟声,我想通了,这浪费的水资源离她的和我的钱包都有一长段距离。

  虽然不是那样的精确,只要我不逃练,每天六点四十五分左右我会在同一地点遇到他。他是个小个子的老人,六十岁左右,很健康,圆脸,毛栗头上略有白发。从他的形象和行姿,我把他归类为粗活技工,泥水匠或管道工之类。但又心生奇怪的是,这一档次的人生活态度怎么会如此严谨,对健康如此认真投入,他说他每天要步行十英里,费时约三个小时。最初相遇时我们没有对话,友好地“嗨”一声而过。后来我因家事外出两周而逃练,恢复晨练那天腿受了点小伤,走起来一跛一跛。相遇时他主动和我拉起话来。

  “我以为我的同伴要退场了!是不是身体不好?”他的声音很洪亮。

  “腿受了点伤,可以走,慢点而已。”

  从那开始我们在晨练中碰面时常停下聊几句。他是韩国人,儿子来美国念书并留下来工作,他两年前移民到美国,和我同一个社区。对社区里的那个屌丝共同的愤怒,拉近了我们的距离。

“警察会来管这种事吗?”他问。

“按道理是应该管。但是那样早的时间,有没有警察在这一带出巡?他们会不会为此特别安排一次行动?都是问题。”

“就这样忍耐下去?”

“你有什么办法?”

“应该考虑自己解决,我希望有个机会和那个人决斗!”他说完,冲着我做了个鬼脸,笑了。

有一天我们谈到医疗保险,我问他是否有白卡。

  “什么是白卡?”

  “象你这样的移民都申请的免费医疗卡。”我认识的几乎所有中国留学生的父母都申请到了免费医疗保险。一位同学的父亲原是国内某大学系主任,退休后移民过来照样拿免费医疗。非但如此,还申请了低收入电话费。有一个月儿子忘了为他去领取这几十元的电话费,被他一顿教训。儿子反损说,你还要不要脸。

  “我不可以申请,我在国外有财产。”

  听了这话,我的表情怪异。怪异表情来自于两个思考,你会有多少财产留在韩国?这样的移民老人谁会真实申报国外财产?

  “我在韩国有领地。”他想这样来解除我的怪异表情。

  “那你是贵族!”我的刻薄情绪被他搧了起来。这些年我见过不少这种异地标榜者,大部分是我的同胞。老总,大款,高官,名人,在这谁也不认识他的地方,信手拈来的标签贴在头上,最令我不耻。

  “不瞒你说,我们家是贵族。”他很平静。“我们祖上被封有世袭领地,现在传到我这一代。我姓柳,在韩国这是一个大姓。”

  我又一次打量着他,从头到脚没有一点贵族的味道,当然我也不清楚什么是贵族的味道。在美国,并没有多少人谈贵族的事情,但回到国内,你会问,那里是不是在进行一次全民的贵族教育运动。无处不在的贵族的住所,贵族学校,贵族会馆,贵族的品味,好像有了钱,你就可以象《小社会》中的角色那光鲜亮丽,一掷千金,成了贵族。眼前这位柳先生,哪一点象?除了他一那口牙齿,雪白,整齐,细碎。

  柳先生告诉我,他一家人原可以在韩国过优逸的生活,但独生的儿子不安分,要见识真正的西方世界,于是来到美国。他从大学读到医学院,如今成了消化道专科医生,最近娶了个漂亮的法国姑娘,决意再不回韩国。象所有留学生的父母一样,柳先生目前也正在为自己的去留纠缠着。他儿子叫柳晧。

  我倒信不信。但还是在网上查到了柳晧的信息,配有照片。柳晧,哈佛大学本科生,约翰霍普金斯大学医学院毕业,哥伦比亚大学实习医生,梅奥诊所消化道见习专科医生。这是世界第一流医生的专业训练经历!一下子使我对柳先生一家刮目相看。

  几天后发生的事,让我在想,这个老人是不是真和贵族有点联系。

  那天中午,我驱车在小区行驶,路过水管爆裂处时,见一辆市水资源部门的维修车停在路边,几个工人正在换修水管。我心里生出一点莫名的自豪感,自己向市里的报告终于有成果了。我停下车,凑过去,想和他们攀谈几句,其实是想在那自豪感上再增加点什么。

  “你们知道是谁报告这事故吗?”

  那工头看了我一眼,从裤袋里掏出一张揉皱了的纸片,说:“T 1200号的柳先生。”看到我疑惑的神色,他继续说,“他把他家的地址和水表号码给了我们,我们找到他的家,他又把我们带到这里来。如果不知道事故地点的详细情况,这当然是个最好的办法。”

  我觉得有点失落,钻进车开走了。

  第二天,我仍在六点整踏上晨练之路。那声咆哮准时在六点零五分从身后扑来,又飞速离我朝前而去。我象钟鼓楼上的麻雀不惊不慌地独自前行,一边数着秒数,盘算那咆哮声的寿命。一,二,三,四,还没有数到五,一声撞击的闷响从前方传来,然后万籁俱寂。我的心情好激动,我知道,真实的交通事故就是以这种特别的低音通知你,而不是像影视中那种高亢的噪声。骑士一定出了事,问题是撞在树上,还是撞到停在路边的车上,是两辆行驶中的车相撞,或者干脆冲进居民的住房?是否有人受伤,是死是活?人是奇怪,刚才数到二时,我还在盼望天上掉下托塔天王的宝塔,压住这骑士,然后投之于太上老君的炉子中烧成灰。现在,这真实的伤残生死,却使我忘却了一天天积累的怨恨,对骑士有了恻隐之心。我加快脚步往前行。一千步的地方,没有了十五英尺高的水柱,两千步的地方,没有柳先生的身影,三千步的地方,我看到了事故现场。

  这是两车道的社区道路,一辆红色的丰田六轮皮卡停在快车道上,后面的货箱门被撞成凹形园弧,其他地方并无伤痕。皮卡后面,约十英尺左右的道路中心隔离带上,躺着那辆著名的摩托,车灯全无,前轮九十度侧转无力地搭拉在车身上,一只排气管脱离车体掉在车身后,颇像刚被宰杀的牛。红,白,黑,橙黄的塑料碎片撒了一地。骑士坐在路坎上,黑色的头盔放在一旁,上面明显有一个拳头大的凹坑。我第一次亲睹这位搅动社区的大俠。他是一位还算标致的白人青年,卷曲的金发,高高的鼻梁,一脸垂头丧气。见到他我第一句想说的话是,为什么不到中国的影视基地去扮演外国人,而要在这里整天冒险刷存在感?

  “怎么样,伤着了吗?”

  “还好,没伤。”他头也没抬,保持着他的垂头丧气。

  “有手机吗?”

任何事故发时生时,第一件应做的事,是告知救急中心,我有这个常识,但我晨练从不带手机。他一下跳了起来,摸遍全身,叽里咕噜地自骂了几声,向隔离带后面的树丛跑去。我想象他刚才在完成碰撞,空中滚翻,触地滚翻,倒立等一系列高难动作时,定是把手机掉在什么地方了。看他那活扑扑的模样,我的恻隐之心烟消云散,那长期积蓄的阵阵怨气又欲喷将出来。不愿和这社区的公敌再啰嗦,我向前朝皮卡走去。

往皮卡的驾驶室一看,我惊了。柳先生稳稳地坐在驾驶座上,双臂环抱,一脸悠然自得,看见我时诡谲地一笑,露出那细碎的白牙。

一切都明白了!

柳先生告诉我,他已打过911报警电话,警车和事故处理车马上就到,没有人员伤亡,所以他没有要求救护车。真是老道深谋。

  我不难从网上查得有关这次事故的信息。因为摩托是从后面撞上皮卡的,事故责任在摩托。摩托主人认为,撞车的原因是因为皮卡主人快速换道。但警方认为,在无车辆的双车道路上自由换道并不构成违规驾驶行为,摩托主人应承担双方损失的所有经济责任。同时摩托主人违反加州27150号关于装置消音设备的交通法,罚款178美元。奇怪的是,皮卡主人不服警察的现场判决,要求法庭裁决。法庭允许并指定了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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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日子母亲还在 2017-12-31 21:30:52


那些日子母亲还在


  离开故乡这些年来,我害怕深夜从家里来的越洋电话。夜里10点以后的电话铃声,会使我的心一阵紧缩。迅速拿起话筒,默念“是不是家里有事”。得知此通电话与家里无关,心里顿时苏展。那一紧一松的情绪固然会引起周身循环的波动,我也渐习惯了这种似乎有益于健康的波动,而且愿这波动能永远。

  但这可能吗?母亲年过九十,身患摧残人但不及时致命的疾病多年,全靠在国内的姐姐怡青和妹妹怡平精心照料着。近两年来,已经进入她人生的最后旅程,全卧在床,生活不能自理。数次回国,每次别时总有诀别之感。

  终于,那始终悬于头顶的深夜电话铃响了。数日来母亲的病情恶化,代谢状态甚差,身体极度虚弱,已被送往医院急诊。我知道这意味着什么,立即订了一天后的机票。

 

   2015925日,我乘飞机从圣地亚哥出发,26日到了贵阳。侄女男男到机场接我,当即到了医院,那是星期六下午,天气晴好。

  母亲的病床在贵阳医学院急诊住院部的九楼。这是一栋约八年新的大楼,总共12层,外观颇为现代化。建者大概想取点迪拜“帆楼”的美感,外形一侧成风帆状。九楼是急诊内科病房,这是最为繁忙拥挤的一科。母亲的病床在走廊尽头的一扇窗旁,是一张在病房通道边的加床,床号 +10 在忙乱嘈杂的环境中,我见到躺在床上的母亲,怡青陪伴在旁。母亲的脸色并不像想象的那样坏,容颜还比较安详,正闭目入睡,和我一年前见到时基本没有多大变化,只是剪得约两寸长的白多黑少的头发不服帖地竖在头顶上。我坐在床边,回望这一片病区。病房走廊通道的两边全放满了病床,尽管走廊通道设计得很宽敞,两边安上病床后,床与床之间的过道狭窄得只能让护士的药车勉强通过。陪护和家人散布在各自的病床周围像星星围着月亮,各式各样陪护用具随意地摆放着更增加了病房中的凌乱感。病房中忙碌着的不是穿白衣服的医生护士,而是各自的家人和陪护。男男弄来一张椅子,让我坐在母亲的床前。这时候她睁开了眼睛, 她那大大的眼睛。她的眼神注视了一下我的脸,不到两秒钟又移开了。“妈,你认得他是谁?他是怡光!”怡青说。她看看怡青,眼神又转到我的脸,不到两秒钟又移开了。我知道她不认识我,一年前已经是这样了。脑梗,帕金森,脑萎缩的病患能使她头脑不清楚。

  怡青给我讲这一次入院的经过。母亲近月前患过一次感冒,用一些药后似已愈。这一次并无明显的直接诱因,突然间数日不进食,身体极度虚弱,血相低,无尿,各种生命垂危的迹象已呈现。

  母亲1995年从美国回去时,72岁,身体基本没有什么毛病。翻看她那时的照片,见她的外貌年轻得惊人,为我们几个子女无法相比。后来患了脑梗和胃癌。胃癌的手术效果很好,十多年无复发迹象。脑梗对她的伤害可能更大一些。她的大脑控制系统从此不太正常。以后又患了帕金森病,年纪再大些出现了脑萎缩。2012年回去时还能与她交流,给她洗脚,做脚上穴位按摩她都十分配合。只是觉得她迟钝了些,对外部事物关心少了,听力越见不好。三年前的股骨颈骨折是她身体状态的转折点,从此她不能下床走动,终日以卧床为主,下肢严重退化,为其他病患的入侵创造了条件。不过母亲的心,肺,消化系统是乎都还不错,每日饮食正常。排泄有一些问题,怡青给她想方设法注意着,也还没有出现大情况。嗜睡是她的一个重要特点。据怡青说,她一天中的绝大部分时间是在睡眠。两年前发现她有时有血便。医生指检发现直肠上有包块。大家讨论后认为以她现有的身体状况和年纪,不宜再作手术,当以保守养辽为要。情况发展到今,是各种病因的综合结果。长期卧床使心肺功能大减,肠部肿块可能造成血液问题,大脑方面的伤害和疾病使她全身调节的功能不佳,但我还想不出什么会是压倒她的最后一根稻草。

  母亲此时已住院三天,输了几袋血液并一直在输营养液(脂肪乳氨基酸葡萄糖注射液, 也称“卡文”),血相有所改善,血色素从住院时的4克升到了7克。我见到她时,她的嘴唇微红,眼睑也有血色。但她的眼睛睁开,东张西望,很快又无力地闭上,显示出她在重病中。

  怡平来了。她家离住院部很近,她在这里晚间照顾母亲。

 

  从第二天起,我开始每天到急诊住院部九楼临窗的的过道加床旁来陪伴母亲。我感觉到这些很可能是我和她在一起的最后的日子。

  父亲去世前,我已从上海回到了贵阳,他走那天我没有在他身旁。那时还不兴家属整天陪伴,但我们还是白天不离人。那是七月天,我被母亲换回家之前向医生要了些酒精并给他檫身以降温,临走前看见他弯着身体侧卧在病床上。当我再回到病房,他的病床空了,真是感觉到父亲走了。那时没有家用电话, 没有手机。爷爷去世时,家里只有父亲,婆,怡平和我,爷爷独居在文化局的一间阴暗的偏房中。他肚子不好有两周。我和父亲每天给他送稀饭,并要送他去医院,他坚决不肯。那一天父亲和我商量一定要强迫送他去医院诊断。清晨当父亲打开他的房门,爷爷已经去世了。我记得婆听到后,立即拿出她为爷爷做的一双“老鞋”,这是她听说爷爷生病后为他赶做的。婆去世时我在美国。接到母亲的信她已走了两星期。我拿着母亲的信,坐在门口的台阶上哭。

  待我最亲的四个长辈走了三个,我知道母亲最终会离我而去,但不知那过程会是怎样,我会在她身边吗?我会怎样去接受那个事实?

 

  我自小身体不好,多次住院。记忆中的住院是一种美好的,甚至带有诗意的事。同样是贵阳医学院,那时的病房干净整洁,除了必须用品一概无杂物。那时家属陪伴制度尚未问世,当然就没有如今病房的主要乱源。“护士像天使”在那时候决不是谎话。65年因肾脏病住院时,我的管床护士是一位遵义卫校毕业的姑娘。并不仅是因为她秀气,和善,耐心使我时刻盼着她出现在病房,她是我住院时期的依靠。打针,吃药,陪查房,吃饭,事无巨细都是她管。家属朋友探望的时间是下午四点以后,平时闲杂人员不得入病房。母亲是本院职工,可以不时来看一看,但她一般呆不久,因为她无须多操什么心。我无事和病友说笑,心情颇好。记得我称一位患心脏病的年轻人为“烂心子”,他回我称谓“烂腰子”,并力辨“烂心子”比“烂腰子”好,因为“烂腰子”这一生可能会无后。四点钟后,我的病床边一般很忙碌,班上的男女同学总是分批来看我,带来最近班上的趣事和闲书。我就是在那张病床上看完了刚发表在“收获”上的“欧阳海之歌”,还花了好多时间去琢磨诗人李瑛的那些诗眼。

  今天我走进这所现代化的三甲医院时,仿佛来到了一座贸易市场。“人头窜动,喧声嘈杂,乱象满眼”这些描述贸易市场的词语在这里照用不爽。不过这里搞的不是农产品贸易,不是日用品贸易,是医疗贸易。

  集市贸易的特点是,一手交钱,一手交货,钱到货讫,人去货移,如果买卖方没有交易手段(钱和货)便没有在这市场上的立足之地。当然,医疗本质上是一种商业,最终是以赚钱为目的,世界各地都一样。但是,医疗这种商业和其他商业不同,它卖的是一种对生命的关怀。在美国,要去医院或找医生看病,院方干的第一件事就是查实你的付款方式,是保险公司付款还是自付现金。大多数医生只接受有医疗保险的病人,因为无保险的现金付款可能会伴随不少麻烦。而就医疗保险而言,医生的接受程度也有选择,当然是保费越高的越容易接受。例如政府为穷人提供的Medical免费医疗保险,很多医生是拒绝的,其理由不言自明。问题是,一旦你被某医生接受了,你就进入了一种服务程序,这种服务程序明确规定了各方的责任,在医院和医生方面,按照规定的医方职责会一丝不差地提供给你。在这规定的医疗服务中,你不会再去讨论钱的问题,不会再看脸色,不会再为设施发愁,一句话,你被当作“病人”和服务对象而被置相应的环境之中。

  而在这里,在贵阳三甲医院的病房里,充斥我感觉中的是三样东西:钱,杂乱,冷漠。这里没有病人所需要的宁静和关切,相反,病人的(如果他/她还拥有的话)听觉,视觉,嗅觉被钱和杂乱无情地压榨着。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医生和护士做的工作被限定在狭窄得范围内,那就是,查房,开药,打针,用仪器,剩下的所有事情(是的 “所有事情”)是病人方面责任或另外用钱来购买。

  我坐在母亲的床边,尽力地从室内高分贝的嘈杂音响中分辨出与我们有关的信息,以便决定是否需要我的行动。

  +9床,拿着这张药单去缴费,取药!”

  +10床,把抽的这管血送到楼下化验室去,小心要放在冰袋上!”

  +6床,去担架队找护工来推病人去照CT!”

  护士的喊声在室内音响中终究占着小概率,而那大部分的音响是来自家属和陪护,各种用具和设备。

  ...

  “你家的钱交齐了吗?”

  “上次进来时交了四千,这次又要交五千,我手里有两千,明天幺儿会拿三千来。”

  “我看你还是要他多带三千,五千准备着,不知哪天又会要交。药和照光费不算在那五千里吧?”

  ...

  “哎,三千五千,说得轻巧!我叫你们不要医了,不要医了,不要医了...

  “妈,你不要再说了好不好?”

  ...

  临近病床一位金沙来的老太太,五个儿孙亲戚床边陪伴,我不得不整天被动地收听他们家的故事。

  ...

  “送你送到小村外,

  有句话儿要交代,

  虽然已是百花开,

  路边的野花不要採。

   ...

  另一位邻居的手机正在播放流行歌曲。那柔情满满的旋律混响着室内的嗡嗡声,在来苏尔和洗地液的混合气味的伴随下,给人的五官送来一种奇异的立体感觉。

  “呯”一声巨响,我以为房顶塌了。回头看,旁边病房的一扇门被一阵强风搧过来,猛烈地撞击在门框上。病房的噪音似乎也被这声巨响吓了一跳,骤然安静了一秒钟,当然又立即复原。我跑过去查看。那门没有背扣,在铰链的允许范围内自由地逛荡。平时文雅地轻击门框尚可忍受,强风来时就爆噪。我把门推进门框,想把它栓上。

  “不要关门,不要关门, 这屋里空气不好!”室内一位陪护不客气地朝我吼来。

  我只得找了张废报纸,叠成一个厚厚的契形,塞在门下缘和地板之间以阻止其运动。当然是让房门开着。

  病房的厕所是一个让我恐惧的地方,我不得不用乡间露天茅坑的感觉来比拟这座现代化病房的厕所。还未走近臭味已熏了过来,欲开门,把手上的肮脏使人不敢触摸。强忍着用两个指尖旋开了门锁,里面的情景令我嚇然。满地是尿和洗手水的混合液,无法插足,蹲式便盆里的内容物没有冲掉,冲便龙头滴滴答答在流着水。门上的背销已失踪,不知道谁用一只筷子来代替。这环境比乡间露天茅坑的感觉要差,在那里至少还有青天在上啊。我还在犹豫不定,已经有人在“呯呯”地敲门了。我赶紧退出让贤,到楼下甚至街上去另寻高处。边走我边想,造就这样奇迹之地的原因不外两个,一是管理制度,二是人的素质。现在医院病房的清洁卫生承包给私人,做卫生的又不管厕所清理,设施损坏失效无人过问。至于素质,那正是我们著名的酱缸文化熏陶出来的东西。

     

  母亲入院一周左右,情况是乎有好转。能吃些稀饭和麦片一类的东西,脸上唇上血色渐显,这大概得益于输血和营养液,但大便仍是稀而有脓液。我们清楚,母亲的病情仍是不容乐观的。医生也作了CT检查,判断她的心脏,肺部都有问题。在是否手术上,医生和我们家属具有共识:在母亲这样的年纪和身体状况下,手术是不宜的,医院和我们能做的只是使她在最后的日子不受更多无谓的痛苦。然而在其他问题上,我们和医生却各有盘算。

  母亲被收入内科急诊病房是作为急诊观察病人。现在医生观察到的是,母亲的病难于治愈,而且不打算作进一步的实质性的治疗(手术,放射治疗),也就是说可能呆在病房长期养息。从医院方面来看,在一段时间内,母亲将占据病房的一个固定床位(哪怕是加床)。一个床位用于固定病人和流动病人,在医院的经济收益上是有差别的,显然后者高于前者(我倒还没有理解清楚其中的原理,但从医生的那些态度上看,这差别肯定存在),而且医院对各科病房病床的流动率也有一定要求。没有特别情况,或是特别关系的病人,医院一般要求尽快出院以保持高的流通率。基于这种思考逻辑,内科急诊病房开始对母亲玩起了推皮球的游戏,要求母亲转院或者换病房。

  我们希望母亲留在此病房,有如下考虑。如果离开了内科急诊病房,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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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啊,你不妨往后看 —2018 寄语 2017-12-31 21:12:12

老人啊,你不妨往后看

2018 寄语

 

向前看,多么迷人的壮言

但我要问,你看到的是什么

你看到日益衰老的身躯

无尽的孤独和思念

你看到没有休止的劳碌

为了一代又一代

你看到日日的盘算,去哪一家天价的老人院

让陌生人摆弄你干枯的皮囊

不要说白头涂上黑漆,向前挤进儿孙们的世界,

听听80, 90, 00们的豪腔,

前面哪一块地方还属于你

 

这时我要劝你,不妨往后看

夕阳照着你走过来的路

路边洒满了你的记忆

有你匆忙撇下的沉思

有你无暇顾及又永远依恋着的爱好

有你没有写完的给朋友的书信

有你发誓此生必做的事,怎么也被抛到了那里

 

回过头去,去把它们捡起来

让夕阳照着一条干干净净的,你走过来的路

那才叫,无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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悼妈妈(岳母) 2017-12-31 21:05:18

    

  想找到一点和你的特殊联系,我想到了病友。近三十年前,我们都是乙肝患者。那时我是该病族的初入门者。三十多岁患此病,嘴上不说,心里则是惶惶不安,时常想入非非。那时你已是在其中摸爬了十余年,具有医疗知识的资深病人,拥有大量的经验和感悟,你把这些给了我。我记得你在医院为我寻了很多病例资料,从中我了解了乙肝病的不同症状和预后。你指着那些资料对我说,肝硬化和肝癌的情况你是不要去考虑的,你的情况和那差的远,不会有问题。那些扑素的关心和鼓励,至今历历在目。就在眼前,放着你送给我的两只磁性保温杯,已经被用得杯壁复盖着金黄色的茶碱。其中一只你特请香功大师为其发过真功。两只杯子伴我在同济多年,而后又到了美国。还有一只大师点发过的红色香功信息袋,你嘱我常放着身边。

  和你灵犀相通的是对于病常在身的感受。你的大半生与病相伴,失去人生应有的很多乐趣,这感觉我体验过。中学我患肾病,一长段时间无缘于年轻人热衷的很多体育活动,甚至失去了开人眼界的大串连的机会。这让我领略了在那个年纪却做不了那个年纪的事的沮丧和无赖。但和你的情形相比,我这量级就差大了。

  你带着你的病体努力做了你认为应该做的事,你不辞劳苦不间断地为家庭的饭桌操劳了几十年。有时候我听见你发出肝病引起的嗝声,看见你无力地倚在煤气台边,喘着气,用心制作你拟定的几个小菜,心中不免五味杂存。此时要为你代劳你是决不让的。你是为了坚持履行你的身份应该做的事呢,还是不愿破坏你决意要做事的是的完美性?

  是的,你把做菜当作一件件作品来完成,而出作品又是你的职责所在。这是你的思想吗?你骨子里是一个完美主义者。如果不是与病相伴,这一点在你身上会更全面地,更浓郁地表现出来。我知道你对音乐,美术,体育都有浓厚的兴趣,是你的病使你不能随心地置于这些美好的兴趣之中。最使我能窥视你心智能力的是你制作小菜的本领。我熟悉你做菜的操作过程:1.菜肴的总体规划是在几天前,至少是一天前,反复考虑透,2.主料配料一天前均已备齐,3.下锅前三个钟头各料洗净待用,4.下锅前一个种头数个碗碟已盛好切制调当的各料, 5.“轰”地一声下锅。有时你会说一声“该死,糖没有放!”这只是印证了你对完美的追求。我在想,这和我们制作航天飞机系统软件的流程又有什么本质的区别?

  你常说你这个常年病歪歪的人怎么会活到八十多岁,我则常在想八十多的人怎么会有如此健康的脑筋?小你二十多岁的我已经开始抱怨老年痴呆,而直到最后的日子你的脑子还清晰如故。你说话干脆,没有啰嗦的重复,没有老年人特有的无穷的往事回顾,要说的事说到为止,这是一个三十岁人的脑筋!是你在有意在控制应有的“老人腔”,还是你的天性使然?我想多半是后者,这是一种天分,一种能力,是上天想用它补偿你中年就失去的健康。

  你的仪态是我经常和女儿谈论的话题。二十多岁的女孩常听父亲唠叨要向八十多的外婆学习仪态会有什么感受?但她们听得进去也承认我说的对。你的行,站,坐,举手,投足均优雅有度。是练过,是刻意保持,还是浑然自成?我想问,但一直没有开口。我对女儿说,要练成外婆那种仪态是要下功夫的,得拿出练大提琴的劲头才会有成果。

  除了久病缠身,我想你一生最大的憾事应是与儿女分离所致的孤寂感。今天越来越多的人开始认识到了父母与子女生活在“一碗热汤的距离”是多么令人羡慕的两代人家庭模式。然而多少年前,“越有出息的人走得越远”的荣禄观驱使大批的儿女远离了他们的父母,就像射出去的箭。当老境将至,我感慨那不是一种最好的选择,你感觉到了吗?

  要是我有来世,要是我再有选择,我愿和父母同居一个城市。我愿意我的家到他们的家有一点距离,端着一碗热汤从我家走到他们家,这汤还没有凉。而且我会说,越是没有出息的人,走得离父母越远。

  来世有无未可知。但我确信的是我会又见到你,领略你的风度。在那边,我想我会见到你迈着优雅的步态漫步在无边的草地上,衣着合体,身躯挺拔,皮肤皙白,黑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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