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友友在一次訪談中說： “我記得在我15歲的時候，關於我是否要成為一名音樂家，我經歷了很多的思考。當然，一直拉大提琴是我所擅長的。而且，隨着年齡的增長，我更喜歡音樂，但這並不意味着我更喜歡這個職業。有一天，我仍然可以看到自己不再是一名專業音樂家。” “當一塊石頭落在卡薩爾斯的手上時，他的第一反應是，‘感謝上帝，我再也不用拉大提琴了。’他為演奏樂器付出了代價 —— 所有的旅行，遠離家人，不得不忽視音樂之外的迷人之處。你永遠不知道是否值得付出這個代價。” 帕布羅﹒卡薩爾斯（Pablo Casals，1876 – 1973），西班牙大提琴家，指揮家，被公認是史上最偉大的大提琴家。小提琴家克萊斯勒認為他是“有史以來最偉大的用琴弓演奏的人”。 成功的和偉大的人物也有見異思遷的時候，也有對他們取得的那些被人們所景仰的成就厭倦的時候，也有像《羅馬假日》的公主那種到平凡中去的欲望。不管這是他們想歇一下時的調侃，還是真實的心聲吐露，一個崇拜他們的普通人倒會因此而認真思考一下：一個人的職業之外是不是還有迷人的世界？那個世界究竟是什麼樣子？ 最近和友人討論到這個問題，下面是我的想法。 1. 如果人需要一個職業來維持生計，這個迷人的世界大概就是換一個更理想，更適合的職業。說這個話的時候，意味着你對你的職業厭倦了，你想擺脫你的職業的缺陷，嘗試一個，或尋找一個沒有這種缺陷的職業。然而，世界上沒有一個職業是沒有缺陷的，這就看你想追求的是什麼和你擅長的是什麼，你想從職業里得到什麼。在強烈好奇心驅使下不斷更換自己的職業，只有像達芬奇這樣的天才才是有意義的，否則只能被認為是不成熟的表現，因為絕大多數的普通人並不具有這樣做的條件，並且很難承擔這樣做的後果。 2. 如果你已經不存在對生活資源的顧慮，你可能是一個想花錢買興趣，買經歷的人。對於這種人，買來的興趣和經歷會使人着迷到什麼程度，是令人懷疑的，它更多的是使人想象到花天酒地的生活方式。你也可能是另一種人，想用你的金錢本來改變世界。然而這種人的錢不是從天上掉下來的，是和他的興趣，才能，事業聯繫在一起的。他的迷人的世界，是他的興趣，才能，事業的各個不同的側面，而不是說來就來的其他一些什麼東西。 像卡薩爾斯，馬友友這樣偉大的音樂家，他們的興趣和經歷遠遠不是花錢買來的，他們的成就是從興趣和努力中發端的。和他們已有的建樹相比，他們還能到什麼地方去獲得相似的成就和滿足呢？即使他們的境界已經超脫了名利地位這些東西，他們還可能找到什麼樣的長遠的興趣和生活的支撐點呢？馬友友在哈佛大學念過哲學，他會在哲學的研究中使自己更加滿足嗎？卡薩爾斯被提名諾貝爾和平獎，被肯尼迪總統授予總統自由獎章，是因為他以著名音樂家的身份從事有益於世界和平的活動。他能夠離開大提琴，離開音樂，專門從事那些社會活動而得到滿足嗎？他們是不是認為放棄自己的職業追求，和家人在一起“享受生活”更有意義？或者他們認為人生到了可以放棄自己的追求和成功，回歸到一個普通人的普通生活的時候了呢？古今中外，還沒有見到哪位偉大的人物在沒有外在因素的作用下從自己的事業上主動隱退出去的。托爾斯泰晚年極大地改變了自己的生活方式，並不意味着他放棄了自己從事一生的事業，生活方式的改變只是他的作家和思想者的職業的進一步深化。我們看到的是，卡薩爾斯直到去世前幾個月還在耶路撒冷演出，馬友友至今還在作巡迴演出，幾周前筆者就在南加州看了一場，文章後面就是這場演出中他演奏的一首曲子。 3. 即使對於一個普通的人，迷人的世界應該是一個人的能力或才能可以得到最好發揮的地方，是一個人的價值所在，而不是輿論所宣揚的那些美好的地方或美好的事情。儘管你去旅遊過“人生在死之前必須看的100個地方”，做過了“人生在死之前必須做的100件事”，如果你的一生中沒有感到過和發掘過自己的那些，哪怕是別人認為微不足道的價值，到頭來除了那些模模糊糊的虛榮的影子，你的心中可能還是空空的。
大提琴獨奏 《無言歌》 門德爾松的《無言歌》，馬友友演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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