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主流社会”的遐思 ——由阿城的一段话想开去
刚搬到异国街区的那几年,我总会留意别人家亮起灯的窗户。隔着修剪整齐的草坪和落地玻璃,能隐约看见屋里的人影:主妇在开放式厨房里端出烤鸡,男主人陪着孩子在壁炉前拼乐高,金毛犬趴在地毯上打盹。那温暖的画面,像极了电影里的标准剧照。此时心里会泛起一阵说不清的酸涩——那是“主流社会”的模样,而我,不过是一个刚从华人超市提着两袋青菜和小排骨走回来的过客。 在移民群体的聚会上,“融入”与“主流”永远是绕不开的话题。端着红酒杯站在客厅角落里,总能听见有人叹气,说在公司里插不上同事关于橄榄球的闲聊;也有人神采飞扬地炫耀,自己终于打进了某个本地高尔夫俱乐部。仿佛只有拿到了那张通往“主流”的隐形入场券,这场漂洋过海的迁徙才算真正落了地。 这种无形的焦虑也曾困扰过我,直到有一天,我无意间读到了作家阿城的一段话。阿城说:“出国之后觉得踏实了,安心了,你只要跟人家说真话,做什么不做什么都很安心,不会想到什么建功立业,或者打入主流社会。在美国要进入主流的人,在中国就是主流。” 顺着阿城这句话的脉络反复咀嚼,竟生出了许多通透的领悟——原来,我们之所以在异国他乡对“进入主流社会”念念不忘,本质上不过是面对生疏环境时的一场盲目躁动,既没有稳固的实践根基,在道理上也经不起推敲。 一、 高处的霓虹,本就不属于寻常巷陌 许多人在所移民国家谈论“主流社会”时,眼睛其实是往上看着的。在他们的想象里,“主流”不是街头巷尾的寻常百姓,而是站在金字塔尖的少数人——是政商名流,是常春藤盟校的董事会,是晚宴上衣香鬓影、谈笑间便能左右风向的“人上人”。 每当这种念头冒出来时,不妨安静地问自己一句:在离开故土之前,你在自己的母国,可曾站在那样的高度? 在任何一片土地上,聚光灯下的位置永远只有那么几个。绝大多数普通人,无论在东方还是西方,终其一生都只是时代洪流里的一滴水,是每天按时打卡、为柴米油盐精打细算的寻常人。把极少数精英的高人一等或寻常人装出来的“高人一等”,当成“主流”,本身就是一场概念上的偷换。特权与耀眼,在任何地方都不是社会的主流,平凡、琐碎、按部就班地过日子,才是人间最真实的底色。 正因如此,阿城那句“在美国要进入主流的人,在中国就是主流”才显得深刻。在母国的土地上,亿万普通人其实也从未进入过掌握话语权的“主流圈层”,虽然正是这沉默的大多数才是那片大地上最深沉的脉搏。那些“主流圈层”的人,在故土就已经习惯了前呼后拥、习惯了在等级序列里寻找存在感的人,到了异国他乡,一旦失去了原有的光环与人脉,才会感到一种近乎窒息的失落。他们急切地想要“打入主流”,不过是想在新的土地上,重新复制昔日的优越感。而对于在母国本就只是芸芸众生一员的普通人来说,既然在熟悉的家乡都未曾执掌过权柄呼风唤雨,又何必在陌生的国度里,为自己背上一个本就不属于普通人的虚幻包袱? 二、 自己灶台上的烟火,才是安顿灵魂的去处 如果把“主流”还原成它最朴素的意思——即一个国家绝大多数人所说的语言、所习惯的生活方式,那么追求“进入主流”在生活经验上同样充满了矛盾。 周末的清晨,开车去本地的农夫市场,阳光洒在五颜六色的果蔬摊上,金发碧眼的摊主热情地用英语跟你寒暄,夸赞今天的天气。你礼貌地微笑回应,买了一束向日葵,转身却还是把车开进了几条街外的亚洲超市。在那里,空气里弥漫着熟悉的鱼腥与新鲜葱姜的味道,收银员用带着乡音的普通话问你要不要塑料袋,货架上摆着你从小吃到大的酱油和豆瓣酱。 这时候谈“融入主流”使我想到了“削足适履”:如果一个人的精神世界和生活习惯,非得依赖绝大多数人的语言和习俗才能感到安全,非得在热闹的同质化群体里才能找到归属感,那当初又何苦要背井离乡?和平的环境中,移民的本质就是交换,就是用一部分文化上的熟悉与舒适,去交换另一片土地上的空气与秩序。 更何况,在如今的移民国家里,所谓的“主流”早已不是一块单调的画布,而是一幅色彩斑斓的拼图。在许多大城市,少数族裔的社区早已生长出极其丰茂的生态。周末的公园里,有打太极拳的老人,有跳广场舞的阿姨;社区图书馆里,摆着整排的中文图书;逢年过节,街角的中餐馆依然灯火通明,热气腾腾的火锅里翻滚着故乡的记忆。这些日常的语言与习俗,与母国并没有太大的隔阂,甚至在某种程度上,保留了母国已经失去了的一些更纯粹的味道。 既然在自己的文化角落里,能妥帖地安顿好肠胃与乡愁,又何必强迫自己端着酒杯,去硬融那些自己并不感兴趣的社交派对?听不懂美式脱口秀里的双关语并不可怕,不喜欢冰冷的沙拉和半熟的牛排也无须自卑。一个内心真正舒展的人,不需要通过模仿别人的口音、迎合别人的趣味来证明自己的价值。坦然承认自己是个“异乡人”,安安静静地过好自己的小日子,远比削足适履地挤进某个圈子要体面得多。 三、 能畅快呼吸的空间,是最使人迷恋的风景 阿城在前半句话里提到:“出国之后觉得踏实了,安心了,你只要跟人家说真话,做什么不做什么都很安心。”这种“踏实”与“安心”究竟从何而来?这其实触及了人们谈论“主流社会”时的第三个维度——公平的发展机会与合理的上升空间。 人们之所以对“主流”念念不忘,内心深处往往藏着一份朴素的担忧:如果我不进入主流,我和我的孩子,会不会被这个社会边缘化?我们的机会和上升空间,会不会被无形的天花板挡住? 其实,机会与公平从来不是靠“混圈子”混出来的,你可以用日常生活的点滴去定量比较、去真切感受的。你不必去翻阅厚重的社会学报告,只要看看身边的日常就够了:当你按时缴纳税款,社区的街道是否干净安全,公立图书馆的设施是否向每一个人敞开?当你在职场上兢兢业业工作,你的晋升与薪酬,是取决于你和老板喝了多少顿酒送了多少礼,还是取决于你的专业能力?当你的孩子背着书包走进学校,他是否需要因为家庭背景而低人一等,还是只要肯努力,就能推开通往理想大学的大门? 把这些实实在在的日常,与你曾经熟悉的环境放在一起做个静静的对比,答案往往清晰得令人心安。在一个规则相对透明、底线相对稳固的社会里,一个人即便一辈子不认识任何权贵,不参加任何所谓的“高端晚宴”,依然可以靠着自己的一双手、一份手艺、一份诚实的劳动,挣得体面的生活。真正托举起普通人尊严的,从来不是“主流”二字的光环,而是这片土地是否为每一个认真生活的“非主流”个体,留足了自由呼吸的空间。 四、 关上自家的窗,灯火便是人间 剥开“主流社会”的迷思,我似乎读懂了阿城那份历经沧桑后的通透与智慧。那不仅是一句随口的感悟,更是一剂治愈移民焦虑的良方——它可以帮我们卸下本不属于普通人的虚荣,让我们看清了自己来时的路,也看清了脚下的土地。 傍晚散步回来,推开自家院子的木门,屋里也亮起了暖黄色的灯光。厨房里正炖着排骨莲藕汤,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香气顺着门缝飘出来,与邻居院子里的烤肉香在夜风中悄悄交汇。 那一刻使人感觉到,这世上本就没有什么非挤进去不可的“主流社会”。当你不再仰着头羡慕别人窗户里的风景,而是安心地守着自己灶台上的烟火;当你不再执着于成为别人眼中的“成功者”,而是像阿城所说的那样,说真话、做自己,从容地过好自己的寻常日子,你脚下所站立的每一寸土地,便是你最踏实、最稳固的主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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