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說: 無罪的邪惡
我在一條崎嶇山路上吃力地行走,渾身是汗。我不知道為什麼要走,也不知道要到哪裡去,只感到腳在不停地移動,身子沉重得很,熱,悶,渴得要死。路邊除了光禿禿的岩石,什麼也沒有。我看見前面有一群人,二十來個,圍着個圈子在看什麼,他們的模樣好像都很熟悉,我也圍過去。他們在看一隻青蛙,一隻剝了皮的青蛙,躺在乾燥的碎石地上。青蛙的肌肉像淡紅翡翠,健實透亮,心臟還在跳動。有人用細竹棍刺它的大腿,青蛙蹦了起來,又落回原地,肛門處流出綠色的糞。突然,圍觀的人都轉過頭來,睜大眼睛看着我,啊,是你們!我驚醒了,感覺到緊裹在身上的尿不濕里有東西泄出,溫和而潮濕。我盼望阿珠快進來,但我知道她不會來的,此刻她正和她的相好在客廳里咯咯地打笑。 這屋子好空,好大,我像一具殭屍一樣躺在這裡,有多久了,不知道,但有些事情我還記得。這裡是我兒子在上海的家,他離婚後,我就搬過來,那時覺得這房子豪華得都不敢進。他說,爸,你不要走了,我也不再娶了,我們倆人過。什麼倆人,他應該說三個,另一個是他的公司,那才是他割不掉舍不去的。為了那公司,孩子老婆都可以不要。他的公司在蘇州,老婆是上海人,哪裡願意到蘇州去居住。於是他每個月末回來一次,只呆兩天就走,準時得像定時鬧鐘,換了我都得和他離,錢多是用來幹啥的。後來他一去蘇州,這棟豪宅就甩給我,僱人做清潔,整後院,都是我的事,一搞就要半天。人太寂寞,就喜歡有人來,不管什麼人。那天我幫清潔工一點忙,一腳踩滑,仰面摔在地上,後腦撞着樓梯。我以為我死了,誰知道還活着。從家到醫院,又從醫院到家,最後躺在這裡,比死還難受。我的耳朵能聽見,眼睛勉強能看得見,有進食的功能,大腦似乎還好使,除此以外,就是一堆衰老的皮肉攤在這床上。全身動不了,聲帶完全不能發音,我不知道醫生診斷什麼病,還能活多久。我不想知道。我希望他們停止給我餵食,讓我死掉算了,但我連這句話都說不出來。照看的人一天天都在換,兒子一直陪在旁邊。有一天,兒子嘴巴貼近我的耳朵,說,我有將近兩個月沒有去蘇州了,現在必須要走。找了一個阿姨來管你,羅總介紹的,靠得住。我付的工資是她要的兩倍,她會好好待你的。我眼皮眨了兩下,表示知道了,我還能做什麼呢?他起身走了,又回來湊近我的耳朵,小聲說,她很漂亮。 她就是阿珠。我真想告訴人們,不要以為你有什麼幸福的家庭,孝順的兒孫,每個人到頭來都註定要和一個陌生人呆在一起,幾個月,一年,幾年,看你的造化。我清楚得很,從今後,我這點可憐的生活,如果還能叫生活的話,完全握在阿珠的手裡。所幸的是,聽見了兒子臨出門時對阿珠說了一句話,我有辦法知道你怎樣對待我父親的,這使我的心稍稍放寬一點。 我一直在尋思,為什麼兒子要回過來說阿珠漂亮,看上了她?這種可能性大概不存在,他和前妻那樣的美人都過不下去。是不是想讓我開心,放心,人們不是說,漂亮的人使人愉快,漂亮的人心也好。 我先是從耳朵里和皮膚上感到了阿珠的美好。那是軟底布鞋輕踩地板的柔聲,緩緩地停在我的床前,我感覺被子的一邊騰空起來,那樣慢,沒有一絲涼風竄進,然後被子飄到了一旁。一雙不大的,溫暖軟和的手在我腰背和臀部的位置插進我和床單之間,我的身體被輕鬆地翻成側臥。摘除舊尿布的手法很講究,一隻手輕按在粘結帶的一邊,一隻手緩緩撕開另一邊,一點沒有拉扯的感覺,然後感到有溫暖的濕毛巾輕吻我的胯間,鬆軟新鮮的纖維很快復蓋上來。接着是富於彈性的雙臂托住我的腰和臀,把我還原到最初的位置。那雙手連續無間斷的運作,像演奏樂器。我僵硬無趣的軀體似乎有點活了。 接下來,一隻溫暖的手伸到我的脖子下,墊高枕頭準備給我餵食。透過只剩一條窄縫的老眼,我看到了阿珠。她算不上影視中那種佳麗或美人,但無疑是阿姨這個行當里的姣姣者。馬尾辮掠去她了額上和腮邊的游絲,看去像30冒頭,杏仁大眼,臉紅撲撲,體態健碩,一身朝氣。看到她,我似乎也有了點精神,儘量配合着她的動作進食,一改以前在幾個看護面前半死不活的模樣。 誇大心情對病情的影響多數情況下只不過是一廂情願。阿珠的精心照料並沒有使我的病情朝好的方向發展,這可以從兒子回來時逐漸增漲的焦急不安上看出來。我不知道他此時是幾個星期回來一次,但感覺得到他對我說話一次比一次溫和,看我的眼神卻一次比一次絕望。有一天我躺在床上,似夢非夢地覺得兒子和阿珠在我床前說話。 “你知道霍金嗎?”兒子小聲問阿珠,不管是不是對牛彈琴,不等待回答,他自顧自地抒發心中的難受,“我爸的病看來只會像霍金那樣越來越重,怕是好不了啦。唉. . .,唉. . .,我知道. . .” 我沒有睡着,只是一動不動地閉着眼。兒子的兩聲哀嘆扎進我的心裡。男人流淚不會是因為自己可憐自己,而是因為別人憐憫自己。兒子大概看到了幾顆滑下我的眼角的淚,趕緊收住話音,拉着阿珠悄悄走出房間,關上了房門。 阿珠的變化從那時候開始了。難道客觀上不是兒子促成的?他在生意場上有一套,人情世故上卻還幼稚。他無意揮灑出的對親人的絕望情緒,實際是在告訴阿珠,在這個毫無反饋功能的病人面前,你的行為只有交給良心來衡量了。然而良心的價錢幾何?漂亮的阿珠的作為,是兒子無論如何想象不到的,她有充分的活動空間和時間來證明,熟悉了厚待她環境之後,在“憑良心辦事”的考驗中她是如何地不過關。 自那以後,當兒子的寶馬衝出車庫,向蘇州奔去,這棟幽靜的房子就慢慢開始不安寧了,我照樣只是從耳朵里和皮膚上感覺出來。那雙布底鞋換成了更舒適的絨拖鞋,走在硬木地板上“巴塔,巴塔”地響,這響聲光顧我床前的次數越來越少,大多數時間是在廚房和客廳里遊蕩。打手機的聲音和電視節目的聲音此消彼起。我不願意刺探她在手機中談話的內容,但我又怎麼拒絕得了那無所畏懼衝進耳鼓膜的音波呢。 從那裡,我知道了她的男朋友在上海一家超市工作,我知道她邀請他過來玩,我知道她稱讚這裡好得他會想象不到。隨之而來的是門鈴聲常常在日間響起,我深夜醒來會有阿珠倆人的嘻笑打鬧聲從兒子的臥室里傳來,仿佛這座近兩千萬的房屋已經易主。 客廳里的打笑聲停了,阿珠走進來給我換尿布。她揭開被子,把我翻到一邊,“唰”地撕下舊的,緊接着電話鈴響了,她丟下我急忙往客廳跑去,就像丟下一個從地里拔出來的蘿蔔。她在電話上那笑兩聲說幾句,又說兩句笑幾聲的模式,一定又是和她家鄉的閨蜜聊上了,這需要長長的等待。我知道此時我只是一個東西,至少是一個慢慢變成東西的東西。可恨的是我的腦子還很活躍,把我這個殭屍般伏在床上的軀體想象成一隻剝了皮的青蛙,就像那隻我時常夢見的,初中課堂里的青蛙。那是生物課的肖老師帶到課堂上來的,說是要作個試驗,讓大家了解肌肉對電擊的反應。她要兩個同學上講台來,一個抓住青蛙的腳,一個用電極觸它,這樣大家就可以看到肌肉的反應。我突然站起來,說,把青蛙皮剝了才看得見肌肉。肖老師優雅的臉上現出了難色,輕聲說,那誰來剝皮呢?後來我知道,這一節課的大綱要求展示的是一隻“活的,剝了皮的青蛙”,肖老師厭惡血腥,想用一隻囫圇的青蛙作了實驗拉倒。全班人把眼光轉向我,看着那眼光,讓我去殺人大概也會幹。我大步走向講台,像作七步詩的曹植,很快回憶起了在菜市場圍觀到的,賣青蛙肉的小販的手法,心中有了青蛙剝皮的步驟。要一把刀,我向着肖老師說,有人很快遞上一把鉛筆刀。我圍着青蛙的兩隻後掌割了一圈,擬出皮膚的頭,捏着那點皮順勢一拉,青蛙皮就像一件緊身衣從青蛙身體上脫下來。我聽見“哇”的一聲從同學的座位上傳過來,像排練過的齊唱,令我很舒服。我立即轉過頭去,注意到她也睜着一雙驚異的大眼睛看着我,她是班上最漂亮的女生,從來不正眼看我。我又回過頭望着肖老師,想從她那裡得到一句讚揚。她的表情很複雜,當時沒有看懂,但是今天卻很明白。她回答我說,你回到座位上去吧,我們開始試驗。誰會想到當年那強悍的屠蛙人,今天也會像一隻剝了皮的青蛙,無助地躺在這裡。 我感覺到皮膚有嘁嘁嚓嚓的摩擦聲。回過神來,阿珠已飛快地給我換上尿布,蓋上被子,離開了房間。接着我聞到有辣椒炒菜的誘人香味,從客廳那邊飄過來,這和我沒有關係。我的飲食是毫無味道或味道極差的糊狀物,他們說是高級材料被高級破壁養生機處理過的食品,大多數時間我對它們毫無胃口。我只躺在這裡,沒有任何動作,沒有能量消耗,腦筋轉動所消耗的能量微乎其微。阿珠給我餵水的次數是越來越少,這樣換尿布的次數就會減少。說實話,我的下部身體對尿布中的內容物一天天在失去敏感性。 我在無聊中慢慢地睡去,又從迷糊的睡中醒來,慢慢地無聊,每天如此,周而復始。醒着的大部分時間,我的腦子裡是一團五彩的漿糊,無目的地流來流去。也有很少的時間,腦子很警覺,轉動得飛快,例如現在。我聽到門鈴聲,接着聽見阿珠急忙去打開了門,門裡門外的小聲對話聽不清。阿珠進了我的房間,沒有到床前來,接着是和大壁櫥有關的複雜的響聲,最後我聽到大紙箱在地下滑動的聲音,經過我的床頭出了房門,房門關上了。我想知道那紙箱裡是什麼東西,除了用勁地回想,別無他法。我記得那個可以裝進四五個人的壁櫥里,只有我的一點衣服,其餘地方都空着。接下來,我聽到剛才的一系列音響重複了三四次,最後一次大概房門沒來得及關,我聽見阿珠和一個男人的對話。 “都是中號的?”男人。 “一個屁股要幾個號?”阿珠說着走過來關我的房門。 尿布。他們把一箱一箱的尿不濕搬出我的屋子。不用問誰,我的這點腦子還是可以猜得出來他們在搞什麼。我記得阿珠剛來時,兒子給她交代,不管弄髒沒有,兩個鐘頭要檢查一次尿布,濕了馬上換。他按這個數量定購的尿不濕,每月自動到貨一次。我拼命想回憶阿珠最近給我換尿布的次數,天亮着的時候兩次,黑着的時候一次,除非睡着了也給我換。照這樣每個月會多出多少尿不濕啊? 不知過了多少天,兒子回來了。如往常一樣,關上我的房門,丟下提包,擰開床頭的落地燈,揭開被子,仔細查看我的尾椎和脊背,這大概是他監察阿珠怎樣對待我的秘密武器。他怎麼會查出點什麼呢?阿珠為他的出現幾天前把什麼都安排妥當了。我攤在床上以來,第一次費盡了力氣想和他說句話,就想說四個字,“安監控器”。我費足了勁,顫顫地張開嘴,還沒有達到正確的嘴型,便又顫顫地閉了回去,聲音出不來。兒子打開房門,喊: “阿珠,來看看我爸想說什麼啊!” 阿珠跑到我的床前,一副誠懇得讓人心要化掉的神情看着我。我什麼也不想說。兒子對着她學我剛才的四個口型。 “是不是說'燈光太亮'?他不喜歡太多的光。” 兒子半信半疑地關了床頭的燈,過來坐在床沿,握着我的手,大概想啟發我再說。我已經沒有興趣再嘗試,因為我知道了,現在的我,想和說的差距有多大。說句話就像要把我這一生再過一次那樣艱難。半睡眠狀態,一點點微弱的思想帶着我在冥冥中飄浮,倒像很舒服。 我又想起幾十年前起那次終身難忘的批鬥會。肖老師和一幫牛鬼蛇神被拉上台去陪走資派挨斗,她的罪名是叛徒老婆。肖老師的丈夫是省里一位知名作家,被揭出是叛徒,肖老師一反她溫柔的常態,傾其所能地為丈夫辯護,衝撞並惹怒了造反派。 “肖慧茗沒有戴牌,誰去給她戴上?”一位主持會的頭,拎着一塊厚重的紙板糊成的黑牌走過來,望着我們這些初一的學生,大家都不自主地從原地後退了半步。我看了同班同學一眼,都是那種畏懼又無可適從的神色,使我討厭。我一把奪過牌子,轉身便往台上走,像那次剝青蛙皮一樣。肖老師低頭站在那裡,不看我,也不反抗。牌子是用一根塑料電線彎成的套圈吊着,當我把那套圈往肖老師的頭頸上放時,我看見她的脖子那樣潔白,那樣柔和,下意識地把她外衣厚厚的衣領翻過來,墊在塑料電線下面。肖老師這時候轉過眼睛,看了我一眼。她頭髮凌亂,面色憔悴,但掩不住她的秀美,她的眼神里有一種溫和,我不敢直視,低着頭默默走下台去。 以後的一年一年,我一直沒有去見過肖老師,不知道怕什麼,是不是因為她捏着我的靈魂?好多年後的一天,我去了肖老師家,是因為聽同學說她摔跤跌壞了股骨。我走進她家,見她坐在輪椅上,還是像在講台上那樣優雅,安詳地微笑着,精緻的臉龐已爬上了皺紋。我控制不住,撲通一聲跪下,頭埋在她的腳前,體驗那種無地自容的感覺。她先生把我拉起來,推我坐到沙發上。是指責還是安慰我已記不清,但清楚地記得他給我講的斯坦福監獄實驗的故事。 那是美國心理學家菲利普•津巴多(Philip Zimbardo)在1971年領導的一個著名的心理學實驗,初衷是用來驗證人性中那些不自主的惡行。參加實驗的都是身心正常的中產階級出生的大學生,他們通過擲硬幣的方法,隨機地被分派為監獄中的囚犯和看守。隨着實驗的進行,兩組人的思想和行為都不自主地隨着自己的角色發生了改變。囚犯發生了反抗看守的暴動,而看守則動用真暴力來鎮壓實際並無罪的囚犯,以致實驗的局面完全失控而停止。這個實驗如此有名,對它的解釋和領悟也五花八門。自此以後,我常常想,不管在什麼條件下,在失去個人和社會道德的巡察,有意無意地進入某種社會角色時,人的邪惡行為會走多遠。過去我會因它會想起剝青蛙皮,掛黑牌,現在又會因它想起阿珠和她相好在兒子臥室里的笑聲,裝尿不濕的紙箱摩擦地板的聲音。 “其實,肖老師說你是個善良的孩子,她一直記得那衣領。”聽到作家這話,我的鼻子酸得鑽心,眼眶裡的淚再也噙不住。 不知是營養物的作用,還是我沒有老到該死的程度,我感到那些把我身體綁得緊緊的筋和肌肉慢慢地有點鬆動了。我的手臂可以在被子裡移一移,下肢可以緩慢地彎一彎來減少一點麻木的感覺。兒子看到我這點進展,現出了幼年曾有過的的那種樸質的歡欣,他是真心愛我的。遵照醫生的建議,他找來一位康復治療師,每周三次上門理療。“醫生說我爸兩三個月後有可能會說話寫字。”他激動地對阿珠說。 我康復的進展是那樣的緩慢,像盯着鐘上的時針看它運動,但是那時針確實是在走。從阿珠那裡,我又感到了她初來幾個星期的那種關照,伴隨着的卻是一種沉悶壓抑的氣氛。再沒有辣椒炒菜的香味從客廳飄來,再沒有門鈴聲在日間響起,再沒有嬉笑從那邊的臥室里傳來。我當然知道這是為什麼。我喜歡嬉笑和辣椒香,但是憎恨裹在裡面的邪惡。隨着康復的進展,我這種想法可能會有在這棟房子裡表達出來的一天了。 兒子這次回來時,坐在我的床沿上寫什麼東西。我吃力地伸出食指,指着他的筆。他猛然領悟過來,“阿珠,快拿支鉛筆和一塊硬紙板來,我爸想寫字!” 阿珠沒有來,也沒有應聲。兒子起身去阿珠的屋子,嘰嘰咕咕好一陣,又來到我的床前,彎下身子對我說,“阿珠要走,在收拾行李了。”說完轉身又去了阿珠的屋子。又是好一陣,阿珠走了進來,手裡拿着一隻鉛筆和一塊雪白的硬紙板,放在我的右手邊。我思量是不是兒子要她為我做最後一件事。本想要只筆和紙來試一試手的功能,這時我改變了主意。我讓阿珠幫我拿住鉛筆。我的指頭捏不住,只能把筆握在掌中,像握一把刀,靠手腕和手臂的微小運動,在紙板上畫出筆跡。我盡最大努力,那一橫,一豎,一點,一撇,超乎想象地難於控制,我不知道哪裡來的耐心,慢慢地試着。我這蒼老而幼稚的動作,定會是使看的人磨心地難忍,阿珠站着看了一會兒,又回她屋裡去繼續收拾她的東西。我專注又艱難地弄了好長一陣,完成了我的心願。阿珠過來了,站在那裡,低頭看着我,不講話。我用手掌把紙板往她的方向推,她大概明白我的意思,費了很大勁,連看帶猜,念出了紙板上的那些字。對,那正是我要寫的: “不要走吧,那些蠢事我以前也做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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