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安的萬里塔和拾荒老人
我泰山之旅的下榻處是與泰安火車站近在咫尺的望岳廣場酒店。當我第一次推開五樓的窗戶,便收到一個大的驚喜:一座和拉斯維加斯STRAT塔相仿的高塔的圖像占據了整個窗框,令我禁不住趨身細瞧。從窗戶望過去,泰安火車站離我大約500米,高塔坐落在火車站後面500米開外處,因為建在一座山坡上(後來知道這就是泰安西郊的臥虎山),那座混凝土塔顯得格外高大,雄偉,氣勢非凡。

我趕緊在網絡上查找這座塔的背景資料。 “這是泰安的萬里塔,塔高118米,塔座3600平方米,山東的‘東方明珠’。萬里塔建於1999年,為紀念濟南到泰安的高鐵建成而使我國高鐵的總長度達到1萬公里,故而得名。” “塔頂有觀望台和餐廳,四台望遠鏡既可以遙望泰山,又可以把泰安城盡收眼底。從塔底乘電梯3分鐘到達觀望台,攀登樓梯則需要半小時以上。” 於是我的旅遊計劃增加了一個新項目,我要留出至少半天的時間去攀塔,去品嘗高空美味,去對視泰山。 那天我早上8點就出發,盤算着這趟旅行的運動量大概只是登泰山的零頭。如果能穿過泰安站直線到達,走路只需半個多小時,萬一需要繞點路,也就一個小時吧! 誰知泰安站的工作人員告訴我,附近的鐵路線沒有人行設施可以穿越。往北走兩公里多的地方有一個人行隧道,那是可以穿越封閉的鐵路線最近的一個地點。我沒有氣餒,兩公里,不過就4000步而已,我每天散步的運動量是它的3倍。 我迎着晨風在泰安那寬敞,整潔,行人稀疏的街道上行走,很快就穿越人行隧道過了鐵路。繼續走了近1公里,進入一個的嶄新的小區,迎面而來一座豪華酒店,WYNDHAM(溫德姆)酒店。我知道這是美國酒店的一家連鎖分店,但這個分店的繁華程度在南加州也少見。在這裡,道路出現了5股分叉,哪一條是我要走的?我迷糊了。像中國很多豪華去處一樣,酒店和街上空空如也,一時間無人可問。 
逆着陽光,我看見遠遠的酒店側邊的行道上有人影晃動,便朝那邊走去。先是看見一輛停在道邊的電動摩托車,外形頗像《羅馬假日》中赫本和派克騎的那輛,只是其舊無比,就像從赫本手中買來使用至今。摩托車把手前有一個大鐵絲網兜,裡面裝滿了空的塑料瓶和金屬易拉罐。這時那個晃動的人影走到摩托車前。他是一位70歲左右的老人,穿着一身保安服,十分整潔。聽了我的訴說,他告訴了我一些有關萬里塔的信息。 他說,我要去瞻仰的其實是泰安的一個有名的爛尾工程。這個塔1999年開建,2001年建了大約百分之七,八十就停工,後來撿起來又搞了幾次,都沒有弄下去,一直爛尾至今。現在,塔的底部成了燒香拜佛的地點,據說還有道士住在塔內。餐廳,觀望台倒是有,但那些描述都是鬼話。只是因為塔的地標性太顯著,政府在塔底裝了霓虹投影燈,節日裡把塔身照亮,增加點氣氛。他還告訴我,從此地到萬里塔,大概還有3公里,左彎右拐,進塔還要通過爛尾的小路,不熟悉的人要想找到那裡是有點困難。他勸我還是回去的好。 我半信半疑,因為我從網上完全沒有讀到過一點點關於這個工程爛尾的信息。 “不管怎樣,我還是想親自去看一看。” 老人憐憫地看着我轉過身,向着他指的方向走去。 忽然,他追了過來,拍拍我的背包,說:“這樣吧,如果你不在意騎我的車子,我帶你過!”誠懇的眼神,把我對那台古董車的恐懼一掃光。 於是,老人握着方向把手,我騎在他的坐墊後面,近300斤的重量壓着乾瘦的“電雞”,我們在泰安那條據說是最新建成的,空曠的路上慢慢溜達起來。 開着車,老人打開了話匣子。 他原來是濟南一個工廠的工人,退休後賣掉了濟南的房子,到泰安來生活,因為這裡環境清爽,花費也低。老伴去世後,一個人無聊,他找了一份保安的工作來做。不久前被解僱。最近,他每天上午都要騎車各處走走,活動身體,也撿一些瓶瓶罐罐來賣錢,不亦樂乎。“我的這身保安服,是當保安時自己買的。穿着這身皮,別人少打攪。” “山東人和其他地方的人是有點不同。”我並不是為搭順風車而曲意迎奉,我是回憶起這幾天的經歷,想起泰山上被成千上萬的人擁攪着還認真回答我的問題的維持秩序的工作人員,想起肩負重物還為爬山老人讓道的挑山工,想起那盤同樣價錢分量卻比上海相似菜品多一倍的皮蛋拌豆腐 . . . “是的,山東人有這個傳統,為人仗義。” 騎了十多分鐘,我們來的公路的一個拐角處,老人停下車,指着一扇破舊圍牆下的鐵門,說:“這裡就是進入塔底的路,也是爛尾的,得步行。”我們下了車,穿過這段近100米的,裸露在山石中的,兩旁堆着垃圾甚至糞便的,骯髒的“路”,這才上了屬於萬里塔工程的盤山道。那盤山道卻完全是另一幅景象:從山腳到塔基的山頂,大約總共盤了5圈,雙車道,路面全是大理石塊鋪成,十分平整,高雅,完全是陵墓,紀念堂的規格,只是長年無人管理,石縫間雜草叢生,落葉碎土遍地。接近塔基,還要經過一處高高的石梯,石梯大約五,六十級,兩邊是無人照料而瘋長的翠柏和雜草。從石梯底部望塔,你會油然升起一種莊嚴雄偉的感覺。 
上得石梯,便看到了萬里塔的真面目。我感覺它像一個被人欺凌的健壯男子,空有一身勻稱的筋骨,卻沒有受到應有的尊重。不倫不類的帶有箭台的紅色城牆圍着塔的根部,混凝土塔身上的塗層已經斑駁,多處鋼筋裸露,標記着可能使這座雄偉的建築坍塌的起點。塔的正門前方擺着一台破舊的大香爐,左邊是紅磚砌成的一座焚香台,因為損壞而參差不齊的漢白玉欄杆夾雜在廟門和箭台中。廟門和通往塔頂的梯道被生鏽的鐵鎖封死。一切和我們在外面看到的偉岸模樣完全是兩回事情。 “這就是爛尾樓啊!”我第一次看到如此規模的爛尾工程,不由自主地表達出可能被這裡的人所鄙視的驚訝。 

然而,這樣有政治意義的地標性建築工程,為什麼會爛尾呢?全中國天文數字級別這類工程還少嗎?相比起來,萬里塔的資金花費應該少得太多,難道國家這點錢都拿不出來?我開始問自己。 萬里塔和前國家領導人萬里同名,這並非偶然。老人告訴我,民間普遍的說法是,萬里塔是為萬里而建的。萬里曾任鐵道部部長,副總理,人大委員長,山東東平縣人。借着高鐵建成1萬公里的政治氣氛,為這位國家領導人樹碑立傳,應該是泰安市,甚至山東省官員的一個完美機會。萬里塔工程在2002年被叫停,萬里於2015年去世。考慮這些時間點,很有可能是更高一級官員,或萬里本人發現這件事的政治弊端(對非第一把手的個人崇拜),叫停了工程。 參觀完畢,老人又把我送回到泰安站。臨別前,我很小心地往老人上衣口袋裡塞了點錢。他察覺到了,堅決地掏出來退還給我。他的臉漲得通紅,反應的敏捷程度和手臂的力道與年紀有點不相稱。我想,這是他的潛意識在證實自己對山東人人格的評價。 (2024年10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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