逸草：如今是，一有什麼想探究想了解的話題，就有基本上認同的好文在某微信群出現。這樣下去，人會懶於寫文。 但不斷地讀文、學習和思考，思想還是能保持在活躍狀態。:))
先看一圖片，笑笑放鬆一下。看看這兩位何其幸運？:))
推薦下面好文。此文將如何理解黑人示威中的暴力問題講述得相當透徹。本博認為，黑人示威中的暴力問題之緣由和港民抗爭中出現一些暴力問題的原因，是有相通之處的。可能一些華川粉網友會反對這說法。這沒什麼關係，各人各見，求同存異唄。:))
Original 趙丹喵 趙丹趙丹喵 Today 
自從George Floyd在5月25號那天被明尼蘇達的白人警察生生用膝蓋“跪死”之後，一場關於種族正義的遊行示威，在短短一周內席捲了整個美國，而且在多個城市升級為暴力抗議。
互聯網上的討論，也漸漸從美國根深蒂固的種族問題，轉向為對這種暴力示威的恐懼和譴責。
一個常見的論調是：在種族歧視如此嚴重的美國，遊行和抗議是可以理解的。但轉化為暴力行為，衝擊社會秩序就不對了，更不應該趁機打砸搶，讓那些無辜的商家和店主受害。互聯網上流傳的警察和抗議者武裝衝突，警車被點燃等種種視頻，也加劇了人們心中的恐懼，讓原本看起來充滿正義的黑人抗爭行動，變成了一場“暴亂肆虐美國”的亂局和鬧劇。
所以，我們要如何理解美國這些發生在抗議中的暴力？
譴責黑人遊行示威中的暴力行為，本質上是人們對於失去秩序的一種恐懼。
秩序是人類社會有別於動物族群的根本特徵，是讓人類可以大規模合作，發展文化和科技的關鍵。因此，大部分普通人，都將社會的穩定和秩序看得無比重要。其實秩序的本質，是所有公民和政府一起締結的一個契約。以工業革命時期為標誌，人類在進入現代文明以前，構建社會秩序主要是依靠宗教和暴力。在那個時代，人類服從秩序的動機是對宗教神學世界觀的服從，和對政府暴力威懾的恐懼。這一套邏輯在工業革命後，隨着人口數量的暴增和社會規模的增大，被徹底變革成了基於契約(social contract)和法治(rule of law)的秩序框架。這套新秩序認為，政府存在的合法性(legitimacy)來自於民眾的認可，是民眾自願讓渡了自己不受管束、隨心所欲的自由，允許政府為社會的運轉來制定規則，而民眾也根據契約精神，自願遵守這一套法律制度。在這套新秩序下，國家機關依然具有暴力功能，但其暴力的行使必須遵循法制框架，因為暴力的合法性來自於民眾授權，也必須被限制在契約的框架之內。所以，在現代文明的新秩序下，人類社會的運轉是基於國家制定的法律制度。這些制度明確規定了政府權力和公民自由的界限、保障了公民的私有財產權、處理公民和公民之間以及政府和公民之間的糾紛、以及對於不遵守制度的公民的處罰規則。很多人看待黑人遊行示威中的暴力行為，會感到恐懼、反感和憤怒，正是因為他們覺得這些示威者破壞了這套秩序，侵犯了他人的私人財產。儘管以正義之名，但卻在行破壞法制之實。對於遵紀守法的人而言，自己遵守了契約和法制，但這些打砸搶的黑人卻違反了社會契約，破壞了整個社會的秩序。但問題是，大部分人看待“契約”都只能以自己的視角出發，卻忘了契約是所有人之間的契約：包括美國政府、白人、黑人、和其他所有膚色和種族的人。從黑人的視角看，是政府先違反了契約，破壞了自己制定的法制。黑人同所有公民一樣讓渡了自由，但是政府卻不守規則對黑人執法時額外粗暴，黑人更是遭遇了整個公權力機構系統性的歧視與暴力。2010年，民權運動家米歇爾.亞歷山大著書The New Jim Crow: Mass Incarceration in the Age of Colorblindness (新吉姆.克勞：膚色色盲時代的大規模監禁)，走紅了整個美國社會。這本書在美國多個司法判決中被引用，也是很多美國法學院課堂上的推薦書目。書中系統批判了美國“偽公正”的刑事司法體系，論述了美國政府在過去的幾十年，以打擊毒品和犯罪的由頭，實則在執法和司法中壓迫黑人等少數族裔，造成更高比例的黑人被判刑和監禁。
在現實中，黑人也的確頻繁遭遇警察的暴力執法。2014年，一系列的由於警察執法誤判而槍擊手無寸鐵黑人的事件，引發了席捲全美的Black Lives Matter運動。有大量黑人在社交網絡上分享過自己的遭遇，以及自己日常面對警察的恐懼。《大規模監禁》一書中描述的黑人被監禁率更高的現實，和警察針對黑人的過度執法互為因果，讓警察和黑人之間的關係成為了一個打不開的死結。
所以，對黑人來說，是政府先違反了與黑人之間的社會契約。既然整套公權力體系對他們都是不公正的，那他們又為什麼要遵守法律制度呢？遊行時的暴力，就是這種思潮的一個註腳：既然政府沒有履行契約，那黑人也沒有必要再讓渡自由，反而需要通過“我也要撕毀契約”的方式，來逼迫公權力改變自身的行為。0 3
03 站在有色人種和白人兩個角度，好像各自都有各自的道理：粗暴分類一下，白人覺得自己遵紀守法，政府對待自己也算公平，整個社會契約完好無損，是採取暴力抗議和遊行的黑人先違反了契約。但是站在黑人的角度，是政府先破壞契約，他們自然也擁有了不再遵守法制的權利。但黑人不遵守法制的結果，是在遊行過程中，可能會傷害到那些遵紀守法的“無辜”公民的權利，破壞他們的財產，或對他們造成人身傷害。
與此同時，推波助瀾、充滿了種族歧視意味的川普政府，也會簡單粗暴的把抗議示威中的黑人歸結為“暴徒”，在推特上聲稱要對這些“暴徒”採取正當化的暴力鎮壓。
但是，如果我們一昧譴責遊行示威中的暴力行為，就是忽略了問題的本質——遊行中暴力的根源，來自於先踏出法制界限，對黑人公民過度執法的美國政府。黑人示威中的暴力，是對來自政府暴力的一個“反作用力”。
生活在現代社會，我們必須要知道，政府與公民之間的契約精神影響着我們所有人。契約本質上是一種“社會共有財產”，當政府對黑人的執法越權越界時，即使白人群體的權利沒有受影響，但整個社會的秩序都被破壞了，因為“法制”這套系統的公平不復存在了。
現代社會的統治基礎在於人們對法制的信仰。當這個社會有相當大一部分群體，根本不信任這套制度的時候，整個社會的秩序都岌岌可危，“殃及池魚”的暴力只是一個遲早會發生的必然結果。這種暴力會衝擊現有的社會秩序，從而影響所有人。
換句話說，你不能指望遭受系統性歧視和不公正的群體，那些被公權力撕毀契約的群體，會永遠忍下去。他們總會反抗的，自古至今都是如此。一個從根源上不平等的社會，是不可能獲得所有人都希望得到的秩序與和平的。 04
04 也就是說，想維護一個有着穩定秩序的社會，每一位公民都有着監督政府不要越權執法、不要歧視弱勢人群的責任。
現代社會的本質，是公權與私權之間的妥協，是所有公民聯合起來，去監督那個手裡有劍的人，確保它不會破壞規則，將劍揮向手無寸鐵的人。持劍者的權力來自於民眾，也應該受到民眾的監督。
如果政府能對黑人這個群體撕毀契約，怎麼就不能有一天對其他群體撕毀契約呢？如果不平等的本質隱藏在一套法制的核心價值觀中，怎麼可能相信政府的鐮刀不會有一天砍到自己頭上呢？與其指責被違反契約的人大驚小怪，與其事不關己一般譴責那些用武力維護自己權利的人，是不是更應該反思，憑什麼這個政府可以撕毀與他人的契約呢？
評判遊行中暴行的“對”和“錯”，站隊是否要“譴責”，是沒有意義的。因為這些命題存在的前提，是那套契約依然生效，那先違反契約的人，自然要受到譴責。可當美國政府違反契約時，黑人要使用什麼手段才能讓政府回到契約的界限之內？這是契約本身沒有規定的，也許只能回到一個契約存在之前的混亂狀態，回歸到人類最原始的暴力爭鬥，才能得到答案。
我們習慣了現代社會的秩序與和平，沒有人想看到遊行暴力打砸搶的存在。可維護社會秩序要直接找到本質問題，就是確保執行秩序的公權力，不要越權越界，否則這套秩序本身就沒有存在的意義，所有人都會遭殃。秩序是政府和公民共同的約定，不是只有公民聽話才叫秩序。政府任何的越界行為都會牽涉所有人。
在一套不平等的法制下，根本就沒有什麼中產階級的歲月靜好。當一部分人持續受到來自公權力的系統壓迫時，沒有人可以獨善其身，遲早整個系統都會崩塌。
警察對黑人暴力執法的問題，終極的解決方案還是要回到平等兩個字上——不僅是政府在執法時的“表面平等”，黑人和白人還需要擁有平等的社會地位。種族歧視是一個非常複雜的議題，起源於奴隸制的初始不公，被美國長期的種族隔離制度固化，再因為社會文化的影響根植在了許多人的心中。“歧視”很多時候是人們來自潛意識的一種本能反應，歸根結底，當黑人的經濟地位、社會地位、教育程度都比白人更低，而被監禁率要比白人更高的時候，人們心裡那桿秤會不知不覺地傾斜。
這種潛意識層面的歧視反應，加上美國人人可能攜帶武器，在警察執法時這種可能自己都命懸一線的千鈞一髮的環節，常常造成錯殺和誤殺的悲劇。當黑人在抗議遊行中出現暴力時，已經根深蒂固的刻板印象，又會讓人常常不去思考“誰先違反契約”這種邏輯議題，更是很難意識到契約的公共屬性，去深入反思社會不平等的本質。在這個節點，公權力為了掩蓋自己違反法制在先，破壞社會契約的本質，更是會把人們的焦點轉向“遊行暴力”這件事情上，讓人們很難與黑人共情。悲劇環環相扣，仇恨步步疊加，整個美國社會的意識形態都日益極端化。
從根本上提高黑人的社會地位，解決美國的種族矛盾，需要逐漸拋棄“affirmative action”這種治標不治本的政策，採取手段來促進真正的種族融合（integration）。不光是黑白之間，而是美國全部的族裔之間。最終目的在於減少甚至消除種族之間的刻板印象，和強烈的基於自己身份的認知，從而建立起一個超越了族裔身份的“國家公民身份”(national identity)。關於這一點，我在以前的文章中介紹過一本書："Imperative of Integration" （《種族融合勢在必行》）,是Elizabeth Anderson（伊麗莎白.安德森，密歇根大學哲學教授）在2010年寫的關於種族正義的哲學和實證分析。我非常認同其中的觀點，再這裡回顧一下之前寫過的內容：
安德森這本書提供了大量社會科學領域的實證分析，直接駁回了右派的基因/文化決定論，但同時也指出了左派affirmative action政策的局限性，最後提出了她認為能夠徹底解決種族矛盾的"融合"理論。
具體的論證和數據龐大繁雜，邏輯嚴密，在此我儘量做一下簡單介紹，概括一下安德森的邏輯推導過程。
針對保守派的觀點——黑人是天生蠢笨、不願意認真學習和工作嗎？
首先，沒有任何靠譜的社會學證據能表明黑人在生物學基因上具有“智力不發達”或“更容易犯罪”的屬性。安德森引用了許多學術界針對這種論點的規範性研究，感興趣的可以自己去查文獻。
其次，在affirmative action政策實踐後的很多年，黑人的經濟和社會地位依然不高，根本原因在於來自“住宅隔離”的結構性歧視。
住宅隔離的含義在於，白人群體通過提高地產稅、把房子建在郊區等種種表面上不考慮種族因素的方案，成功實現了在全美國建立了一個個幾乎沒有任何黑人的社區，並繞過了合憲性審查。
因為成長街區不同，黑人和白人自然會上了不同的學校，從小學到高中都生活在完全不同的成長環境中。黑人社區由於歷史原因，起點便在一個經濟水平差、暴力犯罪多的狀態，黑白的住宅隔離讓黑人的小孩繼續在這種環境長大。
成長環境對黑人小孩影響巨大——黑人社區的學校普遍教育水平較低，學校和社區都沒有“好好學習”的氛圍，反而文化水平高的黑人會被在“街上混”的黑人騷擾和歧視，從態度和行為上都逐漸沾染了刻板印象中“像黑人”的行為舉止。
這就導致到了affirmative action對黑人小孩的人生產生作用的時間點（大學及以後）時，黑人青少年群體總體上學習成績不好、專注力差、社區沒有認真工作打理生活的氛圍、而且從行為舉止和說話方式上都與白人格格不入。安德森認為這種結果並非是任何“先天性”因素導致，根因在於白人主動將黑人隔離在自己族裔的成長環境之外，讓黑人社區陷入惡性循環和停滯。
那針對黑人面臨的這種困境，民主黨主張的affirmative action以及“種族多樣性”的政治正確，真的是最好的方案嗎？安德森對民主黨的批判也毫不客氣。
affirmative action究其根本只能惠及一小部分黑人，強行提高他們的社會地位，但並沒有辦法從根本上改變底層黑人社區的困境與掙扎。
對於這些能被惠及到的黑人，進入超出他們標準化成績水平的高校也確實面臨了一定學業和社交上的掙扎。根本原因在於黑人社區長大的孩子，到了上大學的時候已經受到了社區氛圍的影響，沒有在成長時期受到對於智力和專注力的培養，會體會到“硬實力的差距”。
從社交的角度來講，黑人和白人小孩在成長期間的“隔離”環境，讓他們缺乏與彼此進行有效社交、成為朋友並密切協作的能力。白人群體在上大學以前，對於黑人的印象和了解多來自於新聞和電視報道，或者上一代人的歧視觀點，已經形成了許多的“刻板印象”和“隱性歧視”，這一點也讓他們沒辦法正常與黑人相處。
這就導致在事實上，儘管高校和職場會優先考慮錄取黑人，但實際上黑人和白人的生活在這些地方依然是兩條平行線。有少數個體能夠實現“融合”，真正與其他族裔的同學或同事建立友誼。但大體上，青少年時期的隔離式生活會被自然延續到成年後的大學和職場，讓黑人也會儘量避免與白人交友，加深白人對黑人的刻板印象和隱性歧視。
affirmative action和政治正確策略的另外一大問題在於，它會進一步激化白人或其他少數族裔的反感，讓各個族裔都對自己的種族身份異常敏感，甚至有意識的去思考和強化自己與其他種族的不同。這種各個族裔不斷抱團為自己爭取利益的現象，會讓民主社會基於平等公民身份的議事機制徹底失效，讓國家陷入制憲者最為擔心的黨爭 (faction)之中。
安德森的論點需要大量的社會調查和研究支撐，這本書也的確做到了這一點。文章總結的篇幅有限，很多材料和數據沒辦法一一引用。對這個話題感興趣甚至想反駁的朋友，強烈推薦先去看書。安德森已經預想到了很多對她這套理論的反駁，都有針對性的做出了回答。
那她提出的解決方案是什麼呢？就是國家和社會採取手段來促進真正的種族融合（integration），不光是黑白之間，而是美國全部的族裔之間。最終目的在於減少甚至消除種族之間的刻板印象，和強烈的基於自己身份的認知，從而建立起一個超越了族裔身份的“國家公民身份”(national identity)。福山也提出了類似的觀點，但是安德森給出了具體促進融合的手段——那就是從住宅隔離入手，不要讓下一代不同族裔的孩子只成長在由跟自已同樣膚色的人組成的社區。
當小孩子的教育從學前班開始就做到了真正的多樣性，當他們每日打招呼的鄰居都有着不同膚色的時候，他們才真正不得不與其他族裔進行“融合式交流”，一起工作、一起讀書、一起爭辯、一起玩樂。等到大學時期才進行“融合”已經太晚了，成長在不同社區的青少年對於其他族裔的刻板印象和自身的認知已經形成，很難突破自我保護圈，所以一定要抓到根源，從住宅隔離做起——因為小孩子是還沒辦法形成刻板印象和交友模式的，他們從小在學校的經歷會深刻的塑造和影響着他們成年後對世界的認知。
在面對遊行示威中的暴力時，厭惡正常生活被打斷的我們，直接去譴責這些暴力總是最容易的。可這種譴責絲毫沒有觸及到問題的本質，也無法讓這樣的遊行不會捲土重來。 相反，如果社會上的每個人都認為，黑人受到壓迫與自己無關，也絲毫不關注政府執法是否公平，法制框架是否能平等對待每個公民，那我們賴以維生的秩序終將被打破。 說到最後，我們當然可以去譴責遊行中的暴力，也可以去漠不關心那些大聲吼叫、與政府對抗的人。但這些都不會對社會現實的困境和掙扎帶來任何改變，系統性不公依然存在，而鎮壓、反抗、暴力抗爭的循環往復也會一直持續。 也許，更加有意義的事情，是每個人都去思考、去討論、去發聲：我們到底怎麼才能構建一個更加公平的社會？怎麼才能讓每一個弱勢群體都得到公權力平等的對待？ 人類社會面臨的困境總是相似的，希望我們都能從大洋彼岸這些衝突中，學到點什麼。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