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皮 | GameStop · 轧空 · 华尔街

Original 子皮 被遗忘的王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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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星期GameStop的惊险传奇，让美国举国若狂。

震动的不仅是华尔街大佬和股市中人，连一股不名外行人也议论纷纷；不少政治家更是就此大发宏论。

究竟发生了什么？

先看看GameStop的股价图。

GameStop的股价，在今年1月12日之前一直稳在15至20元间。1月13日，股票开始上涨。到了上星期，股价直线上冲，星期二（1月26日）收盘时，已达到145.98 （相对年初增长758%）。星期三收盘更是冲至347.51（相对年初增长1915%）。虽然星期四大跌至193.60，星期五又回涨到325。

到了这个星期，仅两天，GameStop已经跌到90，上周狂涨前的水平。

股票狂涨本来应该是投资者的意外之喜，然而GameStop的狂涨，却成了一些人的大灾大难。原因是：这些人不是在投资GameStop，而是在做空GameStop。

什么是做空？

做空也叫融券或短仓（英文：Short）。指投资者在不持有金融产品（如证券）的情况下，卖出该金融产品。通常需要先从第三方借入该金融产品，之后再买入同样金融产品归还。

做空者预期该金融产品的价格会下跌，因此“先卖后买”，以期在卖高买低中赚取差价。

做空程序如上图。做空者以S1的价钱卖出借的股票，若干时间后以S2的价钱买同样的股票归还。如果这段时间内该股票按照做空人的预期下跌——即 S2 < S1, 那么做空人就赚了 （S1 – S2）。

但是有时事与愿违，股票不跌反涨，即 S2 > S1, 那么这个不幸的做空人就成了低卖高买，亏了（S2 – S1）。这就是GameStop的做空人遭遇的。

做空有风险，而且风险可以很大， 因为做空的损失无上限。假设XYZ股今天价格10元/股，如果你做多XYZ：花10元买了一股XYZ。即使XYZ跌到0，你也不过损失10元。但如果你做空XYZ：借了一股XYZ卖掉得了10元。一个月后做空到期时如果XYZ涨到100元，那么你必须花100元买回一股XYZ归还借你股的人，那么你就亏掉了100-10 = 90元。

如果XYZ涨到500元，那么你就会亏掉500-10 = 490元。

因为做空风险大，所以小民投资的共同基金 （mutual fund）和退休基金（pension fund）一般不做空。美国证券交易委员会（SEC）对这些基金的运作和所承受的风险有较严格的规定。

一般炒股散户，做空也不多。一是风险太大，普通人不易操作。二是做空要借券，需要向券商存入保证金，而散户很少有太多保证金。另外，借券是通过券商（broker）进行的，一般券商不愿意为散户到处借券。

所以做空大户通常是对冲基金 （hedge fund）。因为他们资本雄厚，热衷冒险。

对冲基金是有钱的大户们的基金，投资策略通常是高风险/高收益，类似于赌博。SEC对其没有什么监管，任其涉险。

这次的GameStop，是对冲基金看好的做空对象。

GameStop，中文翻译成 “游戏驿站” ，是是美国一家电子游戏和相关产品零售商。近年来由于电子游戏向网上发展，GameStop的销售与盈利逐渐下滑。去年开始的新冠疫情更是让GameStop雪上加霜。因此GameStop的股票一跌再跌，去年曾一度跌至一股4美元。

2020年10月间GameStop开始一些和微软的合作项目，使股票略有回升。尽管如此，所有数字显示：GameStop无力回天，破产只是一个时间问题。于是，华尔街的对冲基金们纷纷做空GameStop —— 对这样濒死的公司，不做空白不做空，稳赚的钱可不能丢了。

于是一时间GameStop的做空者人满为患。以至于做空率（Short Interest Ratio）达到138%：即卖空股票总数, 是GameStop发行股票总数的138%！

通常一种股票的做空率在10%以上已经算高，20%以上是超高。138%的做空率简直是… 彻底疯狂。

做空率大于100%是怎么达到的？记住，做空是借了股票到市场上卖；而买做空者股票的人，可以把股票借给下一个做空者，形成同一张股票上二次做空；以此类推，还可以有三次、四次 … n次做空。

GameStop像非洲草原上一头垂死的角马，做空的对冲基金们像一群秃鹫，在它上空盘旋：只等角马倒下后尽情饕餮。

谁也没有想到，这次对冲基金们还没有吃到肉，自己却被一群小动物咬得鲜血淋漓。

这群痛咬对冲基金的小动物，是Reddit网站的炒股散户。

Reddit（有媒体译作：红迪）是一个娱乐、社交及新闻网站。是美国第五大网站。Reddit分为不同的论坛，其中一个论坛叫做 “华尔街赌注” （WallStreetBets）。华尔街赌注论坛聚集了630万用户，大部分是年轻的散户股民，在论坛上交流投资心得。

1月10日左右，论坛上开始有人发帖，说梅尔文资本（Melvin Capital ）等华尔街对冲基金正在大量做空GameStop, 接下来论坛上开始呼吁大家做多GameStop，推动其股价上涨，引发轧空。

所以，这个过程分两步：第一步，散户做多GameStop，股价上涨。第二步，GameStop轧空，股价进一步上涨。

第一步好理解。股票和商品类似，价格是由供需平衡决定的。买GameStop股票的人多了，股价自然会上涨。这叫人心齐，泰山移。

第二步轧空复杂一些。什么是轧空？轧空 (英语：short squeeze) 指由于卖空者为补仓而回购股票，使股票供不应求，导致股价快速上涨。

做空的正常计划是在股票下跌时回购股票，这样才能卖高买低达到赚钱目的。那么为什么股票突然上涨，反而会引发卖空者回购股票？

这里主要有两个原因：

一是止损的需要：一般的职业炒股者如对冲基金，当仓位损失超过上限时，交易员必须平仓或减仓以止损 （stop loss）。每个仓位的损失上限，是根据基金可承受的风险预设的，做空的仓位更不例外。

二是强行平仓。前面说过，做空要通过券商借股，所以券商通常需要先锁定至少超过股值的保证金。如果股价上涨，则需要追加保证金 （英文：margin call），当股价上涨太快，追加的保证金跟不上时，券商就会用你账户里的保证金买入股票，强行平仓。

当然，轧空是否发生，不仅在于股价涨速涨幅，更在于做空率：做空率越高多，强迫的回购越多；回购使股价进一步上涨，上涨激发了下一轮回购 … 于是开始了链式反应式的轧空。

这就是上星期在GameStop股票上发生的事。记住GameStop的做空率高达138%，所以轧空一触即发。

GameStop史诗级轧空，使华尔街多家知名对冲基金因此遭受了数十亿美元的损失。做空大家梅尔文资本在短短几天内损失了约66亿美元，占它的资产的53%。

与此同时，Reddit上参与酝酿GameStop风暴的散户，因为买低卖高，很多赚了不少钱。

上周二，GameStop是全球交易量最大的股票。很多散户想加入这一盛宴，但一家券商 —— 罗宾汉券商——突然开始限制它的用户购买GameStop股票。

罗宾汉为什么限制购买GameStop股票？当然是为了制止GameStop继续上涨，为了保护做空这一股票的对冲基金。

罗宾汉（Robinhood Markets, Inc.）是美国的一家金融服务企业。它在网上提供的服务完全免费。罗宾汉的服务对象主要是散户。“罗宾汉”本是英国民间传说中劫富济贫的绿林英雄，这个券商公司取这个名字，无非是为了塑造自己为散户小民服务的形象。

然而，在关键时刻，罗宾汉抛弃了自己用户的利益，全力保护华尔街。

为什么？

首先，让我们搞清楚一个问题：既然罗宾汉的网上服务完全免费，它靠什么赚钱？答案是：罗宾汉的主要收入，来自“订单流付款”（Payment for order flow）。“订单流付款”是指券商不把用户的订单送到证券交易所，而是交给做市商（Market Maker）；作为回报，做市商会付给券商一些钱，就是订单流付款。

做市商做市，主要是为了收割买卖价差（spread）。今天的股票交易，价差越来越小，做市商需要靠流量、速度和信息取胜。大量散户的订单，既是流量又是市场信息，所以做市商愿意付给券商“订单流付款”，买下散户的订单。

所以罗宾汉真正的客户，是做市商。做市商通常是华尔街大户，如罗宾汉的大主顾是城堡公司（Citadel）。而城堡公司正是这次受挤压的梅尔文资本的投资人，这两天梅尔文资本受损告急，城堡公司和另一家公司马上斥资30亿美元。

罗宾汉当然要护着城堡公司而不是小散户。

目前，SEC表示将调查罗宾汉这次限制用户购买股票的行为。

……

一个星期过去了，GameStop已经降至轧空前的水平。几乎可以肯定，GameStop公司会走向衰败，它的股票最终会大跌，今后谁赚谁赔，我们现在无法预料。

但上星期发生的GameStop轧空，意义不仅仅在于股票的赚与赔。对于美国普通人，散户痛击华尔街的一幕，令他们扬眉吐气。不少人把这次GameStop轧空，比作圣经中大卫战胜巨人歌利亚。

有人欢乐有人愁。GameStop事件，受损的对冲基金当然焦虑，几位旁观的华尔街大佬也愤怒莫名。一个叫莱昂 · 库珀曼 （Leon Cooperman）的亿万富翁/对冲基金老板，来到CNBC电视台上破口大骂。

库珀曼骂Reddit上的散户没有好下场。他不仅指责这些散户“操纵股市”，而且骂他们又穷又蠢：“这些人坐在家里，拿着政府的补助金，还玩什么股票 ……”

拿政府的补助金？其实，美国是所有发达国家在疫情中对民众帮助最少的。近一年来只发过两次补助金，去年三月一次1200美元，去年12月一次600美元。现在拜登上任了总统，民主党拿下了众参两院，民主党正在努力克服共和党阻力给美国人民第三次纾困金。

至于库珀曼说的散户“操纵股市”？几年前，2016年，SEC起诉库珀曼内线交易，库珀曼被罚款430万美元。

库珀曼是犹太移民的儿子，父亲是水管工。他是家中上大学的第一代。大学毕业后，库珀曼进了高盛银行，一呆25年。库珀曼离开高盛后开了一家对冲基金，成为亿万富翁。他现在有32亿美元。

发财后库珀曼倾向共和党，主要向共和党捐款。

2011年，库珀曼给奥巴马写了一封公开信，声称奥巴马虐待亿万富翁，对他们实行阶级战争。其实，奥巴马对华尔街和亿万富翁已经相当优厚。2008年华尔街制造了巨大的经济危机危机后，奥巴马政府没有问责华尔街一家公司一个高管。小布什时期的对富人减税，也被奥巴马保留。

对奥巴马都不能容忍的库珀曼，更不能接受进步派政治家。2020年初，民主党初选候选人沃伦提出对亿万富翁征收2%财富税，库珀曼到电视上力反沃伦2%建议，说着说着竟当场哭起来。不久后，当另一位进步派候选人桑德斯民意上升时，库珀曼马上公开大骂桑德斯是“共产主义者”，“比新冠病毒还危险”。

库珀曼不喜欢拜登的一些政策，他赞赏川普的大减税。但他声称川普与他的“价值观念”有所不同，最后还是投了拜登。

然而，拜登上任后的表现让库珀曼很生气。这次库珀曼上电视，不仅是为了骂那些玩GameStop的散户，更是为了骂上任不到两个星期的总统拜登。

拜登让库珀曼生气，因为拜登说：美国的富人应该交“公平份额”的一份税。

“什么叫‘公平份额’？胡扯！” 库珀曼愤怒地说，“这无非是仇富！”

昨天，库珀曼亲自为CNBC网站撰文，把对亿万富翁“公平税收”，民众对GameStop轧空的欢欣鼓舞，民众党进步派的政策，统统怒斥为“仇富”。

库珀曼说：“美国不应该成为一个贬低富人的国家，而应该成为一个穷人努力变富的国家。”

穷人努力变富？当然。不是没有这种可能。但即使每个人都非常努力，这个国家也只有1%的人能够成为1%。

在一个只有1%能实现美国梦的国家，注定有99%的人无法实现美国梦。

在这篇文章中，库珀曼接下来阐述富人的好处。库珀曼深情地说，世界因为一些亿万富翁（如贝佐斯）的存在而更好。库珀曼自问自答地说：为什么富人会富？因为他们创造了人们需要的产品和服务。

是的，不少富人是因为创造了人们需要的产品和服务而致富。一些富人也使世界变得更好。

但是，不是总是这样的。例如库珀曼不是。库珀曼创造的产品和服务，不是人们需要的。库珀曼的存在，没有使世界变得更好。

事实上，华尔街创造的产品和服务，不是人们需要的。华尔街的存在，没有使世界变得更好。

不要误会，这里不是说金融行业不被需要。任何一个现代经济都需要一个为经济和社会服务的金融体系。

但是华尔街不是一个为经济和社会服务的金融体系，华尔街是让美国经济和社会为自己服务的怪物。

这个怪物生长出一万种对普通人和社会有害无益的产品 —— 例如对GameStop的138%的做空，和城堡公司千分之一秒的高频交易，除了华尔街自己，这些产品不对任何人有益。

华尔街是一个大赌场，布满了让普通人晕眩的、骗取他们钱财机器和游戏。

这个怪物像癌症一样长得太大，夺去这个社会其他器官和细胞的营养。1947年，金融业占美国盈利的10%，到了2010年，金融业占美国盈利的50%！从1981年到2011年，纽约市的平均收入从每年4万涨到7万，而同期华尔街的平均收入从8万涨到36万！

库珀曼号召穷人努力变富，但是当华尔街成吨成吨地从美国吸血时，美国穷人变富的机会因此减小了许多。

华尔街对美国做得最坏的，并不是它从经济中大量吸血，而是它毒化美国经济。华尔街的各种投行生意，助长了企业大垄断，毁掉了美国很多地方小企业小商业。华尔街的豪赌，导致了美国一次次金融危机。2008年的经济危机，消耗了美国12.8万亿美元。

比霸占财富更险恶的，是霸占美国政治。华尔街的大投行和大富豪，几乎无一例外是美国政治家和参选人的大金主。

除了政治捐款，美国的政治权力和华尔街还有其他千丝万缕的联系。总统，尤其共和党总统的内阁中，通常少不了华尔街老将，尤其高盛前官员。

华尔街不但每每进入总统内阁，还常常进入高官要员家中。例如这次刚刚选下去的佐治亚共和党参议员乐夫乐（Kelly Loeffler），丈夫是纽约股票交易所的主席。德克萨斯州共和党参议员科鲁兹（Ted Cruz）的太太，是高盛高管。

华尔街控制美国政治的后果是：美国的政策和税法永远地偏向华尔街，永远地偏向大富人。

......

这次GameStop轧空，并没有太大的实际意义：它不能限制华尔街作恶，也没有真正有益于小民。但是，GameStop的传奇，有自己的象征意义：它代表美国普通人对华尔街的愤怒，象征着普通人和华尔街角力的梦想。

也许，一场角力正在开始。也许，若干年后，我们会看到，大卫真的战胜了歌利亚。 

作者简介
子皮：毕业于北大物理系，巴黎大学博士。现居美国。职业金融量化分析。近年开始写字。作品发表于多家电子平台、《青年作家》、《文综》、《明报》及丛书。曾获法拉盛海外华语诗歌节奖。著有《川普时代：美国不再伟大》。正在美国亚马逊上出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