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拉丁美洲小说补记 六 好像在前面几篇文章稍稍提到过,拉丁美洲文学的史诗叙事是以个人为主体展现家族的变迁为背景,以这样的叙事方式推出时代变迁和历史的厚重感。这有别于俄罗斯欧洲那区域的文学生态。因为拉美文学也主要脱胎于欧洲文学的英法西班牙支系,跟北欧东欧古典主义及以后的批判现实主义还不一样。其实波兰小说和俄罗斯小说有某些相同的气味。这里我单挑俄罗斯小说举例。古代的我不懂,就以近现代文学来说,俄罗斯(或苏联)的文学总的以意识形态挂帅,小说中的主人公往往在意识形态宣传中具有典型意义。即使沙皇时期或苏联解体之后也还是大国沙文主义叙事。这类大致以榜样的力量来带动意识形态的宣传。这方面最典型的就是胡锦涛访问俄罗斯时的《卓娅和舒拉的故事》。这本质上和卖旧书的老李接受的是一样的教育。这是他们那个年代特有的印迹。每个人都有时代的局限性。意识形态色彩的小说都是战争、革命、运动、反抗等等宏大的背景,譬如《静静的顿河》《战争与和平》;背景板上不是祖国、主义,就是英雄、牺牲,漠视个体的真实,忽略个体的存在。即使在叙述个体的细节的时候,也带有红色说教、榜样的表现的烙印。虽然高尔基自夸说俄苏文学分两条线:“一是因社会的必要性而宣传民主主义的贵族文学;一是也因社会的必然性而宣传社会主义的平民知识分子的民主文学”。但不管如何花哨,我视域里看到最典型的,就是奥斯特洛夫斯基《钢铁是怎样炼成的》中保尔·柯察金。这类文学作品无可避免造成公式化模块化的小说样本。我们熟悉的就有《康庄大道》《欧阳海之歌》。 说“文学大爆炸”的作品,不管《百年孤独》也好,《玉米人》也罢,直到《幽灵之家》《绿房子》,都是以个体甚至私密的叙述,重视个体的价值,存在的意义的角度展开文本,在人性释放个体自由前提下叙述带动家庭、家族或特定区域的变迁,在地域变化家族变迁过程中感受历史创伤,让读者领略到拉丁美洲大气磅礴的人文厚重。从而展开对人类存在、人类发展的思索。后而在人类发展过程中潜移默化影响后代的价值观,促进后来社会的文明进步。 我们读书时经常有名人名言一项的教育。读到奥斯特洛夫斯基时名言是这样的,在其著作《钢铁是怎样炼成的》中提到:“人最宝贵的是生命,生命对于人只有一次,人的一生应该这样度过:当回忆往事的时候,他不会因为虚度年华而悔恨,也不会因为碌碌无为而羞愧;在临死的时候,他能够说,我的生命和全部的精力,都全部献给了世界上最壮丽的事业——为人类的解放事业而斗争。”其实,这类名人名言害人匪浅。人最宝贵的是生命,但更是自由。在能自由放飞心灵的条件下,力所能及做些有益于社会发展的事。人贵有自知之明,量力而行。人更重要的是享受生命,享受生命带来的丰稔和缺憾。每个人都受制于自己的出身、环境和天赋,你不能要求每个人做到相同的成就。 世界本来就是参差多态的。喜欢拉美文学的一点,就是对个体细微的人,有的人物虽然出场短暂,但个性卓然屹立。这是对个体人物的尊重。因为个性突出,甚至在聊一些小说时,留给我印象最深的并不是中心人物中心事件,恰恰是那些边缘小人物,其性情、其作为,从作家给出的这些边缘人物的侧面,却反而使读者念念不忘。你譬如《白鹿原》的中医冷先生,随白团长起义的团副焦振国;《平凡的世界》里的二流子姐夫王满银;《幽灵之家》最早出现的怪咖马科斯娘舅,被埃斯特万·特鲁埃瓦半骗半强奸的潘恰·加西亚,就是后来成为秘密警察上校的母亲,当时还只有15岁。《玉米人》中阿卡坦镇的邮差尼丘·阿吉诺。《绿房子》中巴西籍日本人伏屋。凡此等等。这些边际侧面的小人物可能面目不清,但却可能更易与读者建立深深的共情,这类小人物给人带来的是亲切感、烟火气。历史无疑由精英大人物推动的,但日常调色却是由千千万万的小人物蚁力下完成的。作为一个边缘的坐惯冷板凳的写作者,当然更注重观察个体边缘人物命运,与他们心连心,为他们喜而喜,为他们忧而忧。从这一点来说,不得不承认,人是有阶级性的。正像沃罗夫斯基谈论屠格涅夫时说的:“尽管他(屠格涅夫)们思想自由,他们依旧是自己阶级的儿子,表达了贵族中最有教养的一部分人的兴趣和需求。……但是,这却不是人民大众的利益和要求,而是少数特权分子——转变成欧洲式的地主的进步贵族的利益与要求”。 所以说,屁股底下的凳子决定脑袋思维。这从文学方面说,接受文学小说的能力因人而异,千差万别。文学小说绝对没有刻板的一元论模式。 柒 最后聊聊小说以外,所谓作家 说了这么多小说,最后我要说说小说背后的人。这个人就是把头脑中意像变成文字组合成小说的人,这个人有一个众所周知的称号:“作家”!我读小说,通过小说也就是作家作品了解作家本人。这个人顶顶重要,所有的作品都建立在这个人和他所处的环境这个基础上。有的作家私生活一塌糊涂,像拜伦、王尔德;有的作家像拉美这批作家,作家兼具革命家、或者说摆脱殖民统治的斗士;有的作家身为贵族,却表里如一,身体力行,托尔斯泰、发过“汉尼拔誓言”的屠格涅夫,乃至有岛武郎。我纸上见识的这些作家,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入世”。 刚死去的刘欢不是唱“路见不平一声吼呀,该出手时就出手呀”,我理解的作家,就是路见不平发出第一声吼,伸出第一只手的那个群体。这些异域作家,都是路见不平第一个站出来作一声吼的人。“将军!你不能这么做!”这才配得上称诗人、作家!我理解,精神上自立,文字才不侏儒。“我相信未来人们的眼睛 她有拨开历史风尘的睫毛 她有看透历史篇章的瞳孔”。作家,虽然不必成为一个道德家,但必须是一个思想者,烛照人性的一束光。一个国家,所有作家都学老庄“出世”,皆入禅入定,对民瘼,对不公不义视若罔闻,甚至抄袭别人的精神成果,这样的作家群是没有希望的。没有羞耻,没有对现实的批判精神,没有对明天的历史的敬畏,没有对未来前瞻性的展望,没有对民族国家的责任担当,再有才华的作家,也只能画地为牢,在沉沦的漩涡里打转。这样作家作品只会是重复性的同构,将来要么沦为地域性作品,要么沦为特定时代的景观作品。肖洛霍夫和帕斯捷尔纳克的作品之所以有那么大的内生力量,就在于俄罗斯文学传统的博大深沉的人道主义力量。拯救世界的弥赛亚情节始终徘徊潆洄,不绝如缕。没有信仰和激情,缺乏对理想生活的庄重追求,没有对人的关怀和对生命的热烈感知,中国文学不可能走出中国。 “《日瓦戈医生》全景式地展示俄国医生和诗人20世纪初至苏联卫国战争时期的命运,探寻了生与死、俄国历史、知识分子与俄国革命、基督教和犹太人问题”。俄罗斯文学可能稍欠唯美和灵动(以后专论唯美的纳博科夫),略显呆板和单调,但俄罗斯的作家却有着强烈的民族担当和社会意识。我抄一段,作家们“关心被侮辱和被损害的人,为人民的苦难担忧,致力于为所有人及每一个人探寻美好的生活之路……俄罗斯文学的精神特征,尖锐的问题意识,强烈的宗教热情,博大的人道情怀,对道德痛苦的极度敏感,以及影响读者的积极态度”。从绞刑架上下来的陀思妥耶夫斯基,长期生活在夹缝阴影里的帕斯捷尔纳克,正因为他们入世,生活在人群之中,小说才接地气,才会与普通读者有着天生密不可分的共通性。而出世的高高在上的文字,只能是写作圈业内自娱自乐的消遣,类似于西昆体,最多只能供奉在象牙塔里。 蒲宁的妻子薇拉·蒲宁娜这样评价俄罗斯作家:“俄罗斯作家并不只为自己写作,也不为了不朽而只追求艺术,他们有更多和更高的追求。他们的作品不仅具有诗意的抒情性,也有很强的伦理性的感召力,和教诲性,作为俄国知识分子的优秀代表,他们积极地参与现实生活,努力寻求解决重大问题的最佳方案”。我再抄录一段关于果戈里的;“果戈里也属于那种关心现实问题的知识分子作家,甚至干脆就是一个教诲型的作家。如果他没有对现实问题的思考和解决问题的焦虑,没有教诲的内在冲动,那么,他也许压根就不会写那些问题意识很强的讽刺小说。在长篇小说和戏剧作品里,果戈理通过曲折的方式来教诲,在晚年的《与友人书信选》里,则通过直接的方式来教诲。果戈理的教诲型写作所体现的态度和精神,就是俄国文学的态度和精神”。 俄罗斯文学的魅力,很大一部分,就来自于它的道德热情和教诲性。这里,不得不提托尔斯泰。虽然我浅薄地认为托尔斯泰有浓烈的那种贵族高高在上的“何不食肉糜”式的浅薄和幼稚。这里,我要引用罗莎·罗森堡来为我站台,她在《关于托尔斯泰逝世后出版的作品》中说,“托尔斯泰的脱离了历史土壤的社会理想沉陷在个人的、道德的‘复活’的圈子里,这种复活染上了古代基督教,或者在最好的情况下,也只是朦胧的农业共产主义的色调”。同时我也对类似托尔斯泰、索尔仁尼琴的大国心态持不同看法。但他的言行一致,以身作则,却比发过誓的屠格涅夫来的真实和彻底。一个八十二岁的老头,践行自己的理想,在外苦行僧式的飘零流浪,不管你认为荒诞也好执着也罢,这不是一般人能够做到的。所以,尽管我不认可《战争与和平》巨著一说,但他的人格无疑是我顶礼膜拜的。也不妨碍托尔斯泰成为我的精神图腾。成为我为人立世的标杆。 2026年10月5日 星期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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