粥見 一 煮粥,我是在娘詈罵下慢慢靈光的。隔夜飯煮的,娘叫飯泡粥;生米現煮,娘叫生米粥。娘是我生活的馴導師。娘一早去田裡,把生米淘洗乾淨,倒鑊子裡,配好水,灶門口草把引好,把爐膛灰摳好,等我睡到鬧鐘響,起來煮好,八九點她回來,歇口氣連帶回來吃早飯,正好。 得益於娘的馴導,我慢慢學會了煮粥。不過,粥越煮越香,我卻越煮越厭惡。直至,我再也不吃我煮的粥。七八十年代的米,粳性足,水勿須多配,僅比燒飯多那麼一銅勺就夠了,兩三人吃,這個配比大致不差。而灶柴,我人小,沒勁道一把把大麥柴卷過來。娘是幫我打結好、俗稱“引”,草把一個一個引好,疊在灶肚外。隨着我一點點長大,早上煮粥的這一道道程序,她就一點一點卸給了我。 從小我腦袋就不靈光。開始,沿襲大人的一般燒火方法,以為燒沸,看鑊蓋邊沿騰騰騰白煙直竄,才算煮熟。我以為這樣完成任務,然後撒手不管了。娘回來揭開鑊蓋一看,一鍋爛污粥,就一陣斥責和詈罵。忙了一早上,前胸貼後背,她脾氣上來,嫌罵不解恨,當我看她又去浸濕毛巾的時候,我明白大事不妙,連忙憋住頂嘴,出腳逃跑,只恨少長一條腿。我就是打罵里學會把生米粥煮到臻境。能把生米粥煮到臻境的我一生厭惡生米粥。 受多了罵,我也學會了總結經驗教訓。我這善於觀察的苗頭就是棍棒底下培養的。煮到臻境的生米粥是大有講究的。不稀不黏,不濃不稠。開始,高鄉頭只有大麥柴引的草把。大麥柴脆,火力沒有後勁。點火之前在冷灶里把爐膛灰摳剩十之二三,盤旋於掏空了的爐墊四周,把點着了的草把擱在這些陳灰上,這樣,灶膛內空氣流通,灶爐墊中央發火,使草把燃燒充分,一次燒過就成灰燼,不至於有蜷枉柴死灰復燃。 而觀察生米粥夾生帶熟的程度,看鑊蓋邊沿噌噌噌白煙直冒,就已經大事不妙了。跟娘燒粥不被罵不受氣,腦袋首先得靈光。貪玩的心思不得不收斂起來。一心不能兩用。估摸火候差不多時,不能再一味把柴把往灶膛塞,得頻頻站起身觀察,一點不能掉以輕心。看鑊蓋邊沿白煙裊裊,就加把力度,臨門一腳,把柴草把夾在鐵夾端頭,看準火勢,架在燃燒正旺的上一個草把上。這樣,舊草把引燃新草把的速度快,把握住火勢,待到小股白煙噌噌噌時,灶膛里火勢即刻熄滅。稍後,在余火助推下,零散白煙轉而成為鑊蓋周圍的滿堂白煙,這才功德圓滿。 如此,稍後再篤個粥鑊,一灶生米粥,一定刮刮香。 二 我燒的粥,至臻境,所謂不稀不黏,不濃不稠,是指生米粥成型,稍涼可以上口時,你不用筷子,轉動碗邊沿,能一口氣呼嚕光。但我脾氣犟,雖然自己煮的粥已成臻境,但這是無數詈罵挨打堆積起來的,我一生一世憋着怨氣,在和娘老子分鍋以前,我一口沒吃過。 吃娘老子的生米粥,生生活受罪! 我倒是喜歡飯泡粥。也許,這人生的粗茶淡飯,真是由命不由人。雖然生米粥有粥翳,口感潤;生米粥濃稠,扛得起餓,但我還是喜歡吃清清爽爽的飯泡粥,一粒是一粒。我的這偏好,與個人的性格還有社會意識有關。與我相知相交的朋友都清清爽爽,沒有面目不清的人。九零年後,隨着日子的好轉,吃的米也漸漸增加了糯性成分,由原初的一角四分頭到銀條秈,到現在的“常粳米”,米質是一個天上一個地上。這四十年,灶門口的柴,也由一燃而燼的大麥柴,換成了具有韌性更有後燃力的稻草柴。所以,現在灶上燒火,也不要篤粥鑊、燴飯鑊了。隨着米性的變化,煮生米粥,在水的配比、掌握火勢方面,又有了變化。 不過,這個變化,已經是分灶以後,我自己開伙倉的事了。自己當家,鑊子一個分心,燒得潽天上去,父母也只好悶屁!好在我分家,家況進一步改善,灶頭鑊子老子是象徵性分我,但其後一直用電飯煲、液化氣,家常灶頭再也沒用過。而液化氣也改變了生活習慣,早上起來,無需燒生米粥,就着隔夜飯燒飯泡粥。燒飯泡粥,既便當又不怕閃失,比生米粥省心太多。 雖然棍棒底下馴導出來一手好粥,我卻因怨及恨,當家後極少生米粥。但灶台上那份細心、當心、用心,卻是的的刮刮蠶小功夫。我的人生里,一事一師皆有娘烙印。燒飯泡粥,我喜歡粒粒是樣,最忌燒過頭,液化氣燒,更易掌握,揭開鑊蓋,粥鑊里米水燒到十成,基本上燒到開始沸的樣子,就關掉,稍後,待沸水熱度浸入米粒,盛起來不燙嘴,而此時米粒還成型,但已有開始發酥的跡象,此時稍微牙齒頭上一得,就和清湯寡水一直爽到直腸肚,舒服!如果你隔夜的酒意還沒有消褪,此時一碗外熱里酥的清湯寡粥,魚翅熊掌金不換。 夏天晨粥,一碗清湯寡粥伴我外婆的醬瓜,一個靈字後面省卻九千九百九十九個靈。 三 不過,不知為啥,我對粥始終沒有好感。也許是“飯十足,粥半夜……”的老話傷人;也許是好婆一碗冷粥放在窗台上等太陽曬熱那撙節一幕;抑或是在棍棒底下練就的那一手好粥的慘痛,反正我當家以後,一直做到有飯吃飯,儘量堅持不有飯作粥吃。加上現在現代的操作工具和方法,電飯煲高壓鍋電磁爐微波爐,飯燒熟一兩支煙功夫就立等可取。 仍而,問題還是有,腰袋裡銀子短一截,奈何!我本來是一個鄉下頭空心大佬倌,過慣二流子生活,腰袋隔空幾日的情況免不了。好在在鄉下,即使沒有隔夜米,僅管個飽,有的是辦法。有一年夏季,銀子青黃不接,我就吃了很長時間的番瓜。 這個番瓜糯米粥技術含量就低太多了,基本就是面多了和水,水多了和面,沒有我娘在你屁股後面追着罵,你盡可放心大膽多試幾次,待倒粥里能插筷子,這碗粥的粘稠度飽和度就可比拼街市上的了。不過,我有一個小小的心得,儘管煮的是番瓜糯米粥,在煮的同時,放入少量粳米,口感更佳。 這燒番瓜粥,吃番瓜粥,我是另有一番滋味。另有一番燒功和手法。慚愧,吾尼貴為鄉下人,我卻第一次知道番瓜也有粳性糯性。我去三角墩,一個老太笑眯眯,笑稱“嫩XX兒子哇”,我聽她報父親名號,心生好感,二話不說就把他地攤上的番瓜全包汁倒了。燒了兩次,口感很差,我以為是我的問題,可能外表僵層扦的薄。後來去三角墩一打聽,才知道人有壞人,瓜也有壞種! 人生的種種吃虧失意只能和淚吞。那個夏天,我吃了半夏的丘瓜,只好自嘲,把這份上當算作憶苦思甜。不過,稉性的瓜也有好處,也是老天提醒,某日想倒好婆,想到她常喜歡鑊子上蒸番瓜,而我和堂兄妹爭搶番瓜柄的情景。我嘗試了一下把粳瓜切塊以後,擱蒸鍋上悶蒸,熟後冷卻,待冰上一晚,第二天早起蘸了白糖吃,如此一試,倒試出了別樣的滋味。蒸瓜既可當消閒食,吃功來的樣靈;在碼字錯過吃頓以後,亦可補充飯食之不足。半夏丘瓜,吃出了我對付生活的小小門檻,這意外之喜,也不亦樂乎。 近兩年,得網友厚誼,我可以細水長流了,但我對番瓜粥產生了小小的痴戀。仍然隔三岔五去超市買些糯米,一方面是別開生面的蒸瓜,一方面是番瓜糯米篤粥。有了這蒸瓜和燒瓜的兩宜之便,有了痛徹肺腑的切身感受,我才完全理解了“居陋巷,回不減其樂”的要旨。無外乎是自我調節精神能量場。說穿了,如果事事不如意,跟自己過不去,不能自我釋懷,那不就得被尿憋死,再有幾個顏回也不夠死的。 2026年8月26日 星期三 時7: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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