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5-20
前兩天我一個前同事死了,姓趙,滿族人,是個北京老太太,85歲,壽終正寢,單位還組織員工去弔唁和遺體告別,因為她的老公,後來不但做了研究所的所長,還做到了副院長,曾經權傾一時,至今還可以業界和政界呼風喚雨。
真是豈有此理!
聽我們家的老人說,這個老太太年輕的時候特壞,在毛所發動的文革期間,曾經逼死過所里一個女同事的一條人命。同事在打掃衛生擦窗戶玻璃的時候不小心把毛的石膏像給撞到了樓下摔碎了,老太太不但去告發,而且對這個女同事特凶,她負責看管,對女同事又打又罵,女同事特害怕,就跳樓自殺了。
後來她還批鬥所里特有名的一個老教授,老教授是所長,是反動學術權威,老太太不給老教授吃飯。把老教授的太太偷偷托人送給老教授的飯和藥品,都給搶過來摔在地上。老教授的太太,也是所里的員工,和這老太太也都是同事,從前巴結都巴結不上。老教授姓馬,是國內最早的學科帶頭人,號稱八大員,一看到這個凶神惡煞一樣的凶婆子,渾身都打哆嗦。
這些事如果不給老太太記下來,不加以反思,不加以鞭撻,讓她得過且過,安享天國。這個民族,是沒有希望的。
真正荒唐的,並不是老太太死了。人總是要死的,八十五歲,壽終正寢,兒孫滿堂,單位組織弔唁,遺體告別,鮮花環繞,領導致辭,同事追思。這一輩子,活到這歲數,這光景,也算圓滿。
真正荒唐的是,很多人活着的時候做過什麼,後來竟慢慢沒人提了。歲月像一把大掃帚,掃去灰塵,也掃去血跡。
年輕人不知道,知道的人老了。老了的人,有些不願說,有些不敢說,有些已經死了。等到最後,只剩下一張慈眉善目的遺像,一個德高望重的評價,和一段為單位發展作出貢獻的悼詞。
於是,活下來的人越來越體面,死去的人越來越沉默。
可那個跳樓的女同事呢?她姓什麼?多少歲?哪裡人?有沒有孩子?她摔碎石膏像的時候,心裡究竟在想什麼?是害怕,是委屈,還是覺得天塌了?
沒人知道。幾十年過去,她連名字都快沒了。
那個老教授呢?剛剛熬到了文革結尾、唐山地震之前,享年68歲。學問做到國內頂尖,帶出第一代學生,年輕時風光無限,到頭來,卻連一口飯、一包藥,都成了恩賜。一個人在時代面前,原來可以脆弱成那個樣子。
最可怕的,從來不是壞人作惡,而是作惡變成正確。當所有人都說這是革命,當所有人都說這是立場,當所有人都說這是忠誠,那麼惡就不再需要遮掩,它會穿上正義的衣服,它會舉着旗子,它會走街串巷,它會變成紅頭文件,它會要求別人表態。它甚至會讓作惡的人相信,自己是在做好事,是在為人類做貢獻,而心安理得,趾高氣昂。
後來很多年,人們喜歡把一切都推給林彪四人幫,推給時代。因為找到了替罪羊,也因為時代錯了,運動錯了,環境錯了。可時代不會自己打人,文件不會自己罵人,石膏像不會逼死人。總得有人站出來,總得有人伸手,總得有人點頭,總得有人往前走一步。
於是許多年以後,壞人變老了,老人變好了。老人離世,單位送花圈,後輩鞠躬,悼詞念得莊嚴肅穆,死者變得道貌岸然,冠冕堂皇。
只有地下那些沒人記得的人,安安靜靜,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那麼問題來了,毛所發動的文革,十年之間,死了多少人?
有人說一百萬,有人說兩百萬,有人說更多,數字爭論到今天,還沒有真正結束。網友洋知青給出的數據是十年文革,導致的中國大陸非正常死亡人數從100多萬到2000萬不等。
官方的統計,也大差不差。其中,中共中央在1980年代的《關於建國以來黨的若干歷史問題的決議》中,定性文革為內亂。據中共中央黨史研究室等機構後來的部分解密檔案與披露,文革期間因被迫害、武鬥等原因導致非正常死亡的人數約在200萬左右。
維基百科上面的羅列數據如下:
| 死亡人數(萬) | 研究者 | 年份 | 備註及參考資料 | | 2000 | 董寶訓、丁龍嘉 | 1998 | 根據中國人民日報出版社於2011年出版的《交鋒—當代中國三次思想解放實錄》、安徽人民出版社於1998年出版的《沉冤昭雪:平反冤假錯案》,以及其它文獻記錄:在1978年12月13日的中共中央工作會議上,時任中共中央副主席、十大元帥之一的葉劍英披露,文革期間“死了2000萬人,整了1億人,浪費了8000億人民幣。” | | 342 | 金鐘 | 2012 | 葉劍英於1982年十二屆一中全會後的中央政治局擴大會議上,披露文革相關數據,可得出文革非正常死亡342萬人、55.7萬人失蹤。 | | 773.1 | 陳一諮 | 1991 | 依據美國政治學教授魯道夫·拉梅爾於著《一百年血淋淋的中國》,文革期間的非正常死亡人數約為773萬1千人,即每1萬人口裡死亡96人。 | | 300 | 張戎 | 2005 | 張戎和愛爾蘭歷史學家喬·哈利戴所著的《毛澤東:鮮為人知的故事》,文革期間至少有300萬人非正常死亡。 | | 200 | 丁抒 | 1997 | 丁抒在《開放》雜誌發表的文章,利用現有的歷史史料進行分析推論,得出文革非正常死亡人數大約在200萬左右。 | | 172.8 | 中共中央黨史研究室 | 1996 | 中共中央黨史研究室等四個部門聯合編著的《建國以來歷史政治運動事實》,文革期間共有172萬8千餘人非正常死亡,其中13萬5千餘人被以現行反革命罪判處死刑、武鬥中死亡23萬7千餘人,另有703萬餘人傷殘。 | | 172 | 陳永發 | 2001 | 中央研究院近代史研究所前所長、台灣大學歷史學系教授陳永發著《中國共產革命七十年》,保守估計文革期間的非正常死亡人數約為172萬以上。 | | 75-150 | 魏昂德、蘇陽 | 2003 | 美國斯坦福大學教授安德魯·G·魏昂德、加州大學歐文分校教授蘇陽於的學術論文,研究了1520份中國1987年後公開的縣誌,估計文革期間在中國農村地區有75到150萬人非正常死亡、相似數量的人口永久傷殘、3600萬人遭到不同程度的政治迫害。 |
其實,死了多少人並不重要。200萬和2000萬,放在人類歷史的長河裡,都不過是統計表上的一行數字,檔案館裡的一頁材料,研究者筆下的一組參數。因為,一個人都不應該死。哪怕死一個人,都是瀆職,都是犯罪。
是誰施害的,更不重要。千夫所指,罄竹難書,還都擺在那,掛在那,大家都知道,賴都賴不掉,天理昭昭,早晚會被清算,早晚會被追責。
重要的是每一個數字後面,都曾經是一個人,是一個名字,是一段人生,是一戶人家,是一個個鮮活的生命。
也是一個民族,永遠不該忘掉的東西。
他們的時代,他們的事跡、他們的冤屈、他們的家人,和他們所遭遇的非人的待遇,值得寫出來,記下來,千秋百代,皇天后土,給以永久的紀念。
2004年王友琴的《文革受難者:關於迫害、監禁和殺戮的尋訪實錄》,就是這樣的一本書。

但是這本書,才記錄下來659個殉難者的名字。其中,在1966年的紅八月,北京部分中小學教職員工遇難名冊:
| 日期 | 姓名 | 性別 | 年齡 | 殘酷的遇難細節 | | 8月05日 | 卞仲耘 | 女 | 50 | 文革中北京首位被紅衛兵打死的教育工作者。遭紅衛兵學生用木棒、帶釘子的木條亂打,被強迫挑土、往頭上潑墨水,折磨數小時後在校內手推車上死亡。 | |
| 8月17日 | 陳沅芷 | 女 | 42 | 遭學生連續多日揪斗和毒打,在學校操場上被活活打死。 | |
| 8月19日 | 沙坪 | 女 | 45 | 8月19日晚上,在全校批鬥大會上被紅衛兵學生殘酷毆打至死;該校另有一位教師張冰潔也在同月遭毒打後自殺。 | |
| 8月22日 | 陳芝敏 | 女 | 未詳 | 在校內被紅衛兵學生用冷水澆、皮帶抽打,當晚在校園內被折磨致死。 | |
| 8月25日 | 張福臻 | 男 | 未詳 | 在校內被紅衛兵毒打致死。同日,該校還有兩名老教師和一名看門校工因被指為“地富反壞”而被打死。 | |
| 8月26日 | 喻硯秋 | 女 | 61 | 被紅衛兵學生拉到操場上,在烈日下用皮帶和木棍暴打,當場死在操場上。 | |
| 8月27日 | 高萬春 | 男 | 未詳 | 遭到全校性的殘酷批鬥和肉體折磨,在學校辦公樓里,他雙手被反綁、在拒絕向紅衛兵下跪後,被從高處推下(或被迫跳樓)身亡。 | |
| 8月下旬 | 華錦 | 女 | 未詳 | 在學校被紅衛兵學生關押並連續多日肉體摧殘、毒打,死於校內。 | |
| 8月下旬 | 李敬坡 | 男 | 未詳 | 在校內全校大會上遭到極其暴力的圍毆,因傷勢過重當場死於校園。 | |
我們知道,比起兩千萬,哪怕只是十年之間最保守估計的一百五十萬個非正常死亡生命,這9個名字和659個數字,都遠遠不夠,譬如紅八月(1966年8月起:紅衛兵在北京等地發起暴力抄家和毆打知識分子、教師等),據《北京日報》1980年報道,當時僅北京市就有1,772人被打死。
歷史從來不是數字,數字會縮小,會放大,會爭論,會被修改,會被遺忘。可是那些人,不會回來,一個研究員,一個教師,一個工人,一個學生,一個母親,一個父親,一個孩子,一位將軍,一個國家主席。他們曾經活着,他們有名字,有脾氣,有朋友,有理想,有家。有人喜歡看書,有人喜歡養花,有人剛剛結婚,有人還沒有長大。後來,他們變成檔案里的一行字,統計表上的一個數字,甚至,連數字都沒有,這才是真正讓人不安的地方。
誰讓我們這個民族,是天底下最崇拜魔王,最無視生命,又最喜歡宏大敘事的呢!
一個民族真正值得警惕的,從來不只是犯過錯誤,而是時間久了,連痛苦都忘了。忘了人為什麼會死,忘了人為什麼會怕,忘了每一個數字後面,都曾經是活生生的人。
但是略勝於無,能記下一個,是一個。能精準一個數字,是一個數字。能留下一個名字,是一個名字。
因為紀念,不是為了仇恨。而是為了後來的人,不必再經歷一次。
是為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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