逸草：子皮曾因介紹港民大遊行中唱起的“Do you hear the people sing”這首歌而被封了公眾號（見《香港大遊行時唱起了這首歌，十分感人》）。下文是其又一力作，很有份量。 聯繫到最近的厲害國抵制NBA，此文的意思很清楚：這類抵制都是愚昧的表現，既無意義，也達不到原希望的效果，完全是自虐、白費工夫。 群友評論道：子皮有信息而且以古喻今。而且不會導致那些（狹隘）民族主義者一眼就反感、反而加以傳播。實在太聰明了！子皮為開啟民智煞費苦心了！
子皮 被遺忘的王國 Today 抵制一個國家的產品，有時可以給它嚴重的打擊；尤其是大規模的﹑堅決的﹑全面的抵制: 譬如2006年，整個穆斯林世界抵制丹麥產品。 抵制的起因是，2005年9月30日，丹麥的《日德蘭郵報》，發表了12幅以伊斯蘭教先知穆罕默德為主題的漫畫。 伊斯蘭教一直反對給穆罕默德畫像。穆罕默德創立伊斯蘭教時，主張人們信奉神，而反對人間的個人崇拜。因此他拒絕別人為他畫像，說：“我不過是個人。“ 一千多年後，穆罕默德的謙卑變成了全世界的禁令: 穆斯林禁止地球上任何人圖畫穆罕默德；甚至有些極端者相信，信徒們有權利與責任殺掉那些違令者。 不過開始，這些漫畫在世界並沒有太大反應。儘管《日德蘭郵報》是丹麥最大的報紙，但丹麥之外很少人知道它的存在，何況中東國家。但三個月後，不知為什麼，這個消息突然傳遍整個穆斯林世界；除了官方發消息，民間也紛紛用各種方式傳播。星火瞬時燎原，整個穆斯林世界在幾天內變成憤怒的火海：集會，遊行，燒丹麥國旗，砸丹麥使館…還有，抵制丹麥產品。 
抗議丹麥漫畫 所有丹麥產品立刻下架。沒有一件遺漏。找不到丹麥產品的地方，人們開始抵制歐洲產品，然後是美國產品。
抵制確實給丹麥帶來沉重的打擊。丹麥奶製品公司Arla，平時在中東的銷售額一天超過一百萬美元，抵制開始後，他們在中東的銷售額變成了…… 零。100%的穆斯林參加了抵制，100%地抵制丹麥的產品。 在巴勒斯坦的一個小鎮，一家雜貨店入口處，有一幅大字標語：“如果你愛我們的先知，請參加抵制丹麥產品。” 標語周圍擺着各種丹麥產品的照片：奶酪﹑奶粉﹑巧克力﹑等等。商店的主人是一個42歲的男人，名叫齊斯瓦尼，他的收入，也因抵制而受到打擊，儘管蒙受艱難，齊斯瓦尼仍然對抵制全心全意。他激動地告訴記者：“使我最感動的是，小孩子來店裡買東西，都會問我：‘這個是不是丹麥產品？’” 齊斯瓦尼對這一切非常驕傲：“現在歐洲該懂了，他們面對的伊斯蘭是一個巨人，他們該想想他們在和誰叫板。” 旁邊11歲的男孩塔瑞奇說，他再也不買他最喜歡吃的，法國的“笑牛”奶酪，因為法國報紙轉載了那些漫畫；“我們不許他們詛咒我們的先知。“ 詛咒？其實沒有一張漫畫在詛咒先知。這些漫畫有的在調侃，有的在隱喻。其中引起反應最強烈的一幅，畫着穆罕默德頭巾里裹着炸彈，有許多解釋。然而詛咒不是漫畫的特徵。但是這個巴勒斯坦的小男孩不會知道這些，因為他沒有看過那些漫畫。伊斯蘭世界不會允許重印那些漫畫，絕大多數抵制的人並沒有看過那些漫畫；他們的怒火，因幾個關鍵詞而激起。 憤怒的抵制者們更不會知道，這些漫畫的前因後果。 2005年，丹麥兒童讀物作家哥勒 · 布律根，為孩子們寫了一篇故事《古蘭經和先知穆罕默德的一生》。寫好後想找人畫插圖，但找不到——畫家們拒絕給他畫插圖，因為恐懼。 也是2005年初，英國泰特不列顛美術館預備展出英國著名藝術家John Latham的一部雕塑: “神是偉大的“。這部雕塑是概念藝術作品：世界上最著名的三本宗教典籍，《聖經》﹑《塔木德》和《古蘭經》，被鑲嵌在一塊大玻璃上。7月7日，伊斯蘭恐怖主義者在倫敦發起七七爆炸恐襲，52人死亡。事後，泰特美術館一聲不響地﹑迅速撤銷了“神是偉大的“這部作品。 索馬里出生的人權活動家﹑作家，阿亞安·希爾西·阿里 (Ayaan Hirsi Ali)，和荷蘭作家，導演，特奧·梵高合作，拍攝了一部短片《屈從》。《屈從》只有10分鐘，是4位穆斯林婦女講述她們所受的虐待。《屈從》2004年8月在荷蘭電視上播出，11月2日，梵高去上班，一個極端分子向他打了八槍，梵高當場死亡，47歲。阿里受到無數的死亡威脅，但她繼續寫作。她的作品在歐洲被譯成幾種語言，但很多譯者堅持匿名。他們不敢讓自己的名字和阿里的名字在一起。 還有許許多多類似的故事。這些故事，使《日德蘭郵報》的文化版編輯，弗萊明 羅斯 (Flemming Rose)，久久不能平靜。 羅斯是一個溫和的人，平時很少與人爭論。他曾是駐蘇聯記者，從1980年到1996年。在蘇聯的十六年，他感受到了一些在西方不會輕易感受的經驗。羅斯談起蘇聯時說， “人們為表達自己的思想可能付出巨大的代價。“ 也許因為他的經歷，羅斯對這些事不能釋懷。他相信一件事在歐洲悄悄地發生: 人們被迫“自我審查“。這正成為一種趨勢。 
弗萊明﹒羅斯 羅斯和他的編輯同事們不願接受這種趨勢。在編輯部會上，一位編輯建議，詢問報紙的美術部的畫家們，看他們是否願意圖畫穆罕默德。羅斯主動承擔了這個項目。他給美術部的42位插圖家寫信。結果有15個人回信，其中三人拒絕了，剩下的12個人交了作品。這就是2005年9月30日，《日德蘭郵報》發表的12幅漫畫。
羅斯說，我們目的僅僅是，反抗那條套在我們頸上的﹑越來越緊的﹑自我限定言論自由的繩索。 反抗的代價是巨大的：《日德蘭郵報》收到104次死亡威脅，總部幾次疏散。巴基斯坦的阿訇懸賞125000美元殺死漫畫家，賞金後來增加到1百萬美元。付出代價的絕不僅是羅斯和漫畫家。整個丹麥，所有穆斯林，甚至全世界，都付出了代價。丹麥產品被抵制，丹麥使館被砸燒；一些抗議變為暴力，前後世界上共有200多人死亡。 許多人問羅斯：這樣的代價值得嗎？或者，這一切究竟是為什麼？ 羅斯說他很難過。但他不認為他不尊重伊斯蘭教：“當我進入清真寺時，我會遵守寺規脫下鞋。我尊重禮節，無論教堂，猶太寺院或其他神聖的場所。但如果一個教徒要求我、一個不信教的人，在教堂外的公共場合，也服從他的禁忌，那麼他要求的不是我的尊重，而是我的屈從。” 羅斯後來他寫了一本書《沉默中的獨裁》，寫世界上追求表達自由的人的故事。他們中的有些，為此付出了很大代價。 近年來每年全世界都有數十名記者被殺害。我們一定記得2018年慘遭沙特王儲手下殺害的美國《華盛頓郵報》記者卡舒吉。如果算上被害的作家，藝術家，應該更多。當然，因為發聲而死的，只是全世界死於暴力的人中的很小很小一部分。暴力降臨的時候，它也許並不在乎你是否發聲。世界上最暴力的地方，常常是人們最不發聲﹑最屈從﹑最虔誠的地方。 這個始於漫畫的事件，並沒有任何幽默，一直充滿了憤怒﹑仇恨﹑暴力和恐怖。其中也有星點細節，不那麼沉重的，甚至使人微笑。譬如，伊朗糕餅師協會，下令將”丹麥酥餅“(一種甜點) ，改名為：“先知玫瑰餅”。 “先知玫瑰餅”，多麼美麗的名字！和名字同樣美麗的，是它背後的思想方式：它沒有扔掉美味的酥餅，它沒有把它拒之門外；它接着享受酥餅，包裹在一個美麗的名字之中。 
丹麥酥餅 伊斯蘭曾經是樂於接納的，在她上升的時候。當人類進入公元第二個千年時，伊斯蘭是世界上最大的帝國，也是當時世界上兩大文明之一——與東方的中國交相輝映。不同的是，當時的中國，至少已有兩千年的連續文明；而統治帝國的阿拉伯民族，不久前還在駱駝背上的游牧。然而這個來自沙漠民族，那時對文明有着無可遏制的嚮往，這種嚮往使她如饑似渴地學習。阿拉伯人在和中國有限的幾次交戰中，學會了中國的造紙。當中世紀歐洲的貴族們忙着為疆土和家族廝殺的時候，巴格達從世界各地來的學者們，正安安靜靜地在紙上翻譯古希臘的各種典籍。 然而伊斯蘭的輝煌，只持續了幾百年。她的衰落，有很多原因。但有一件當時看來很小的事，也許是伊斯蘭衰落的開始；這件事是: 伊斯蘭抵制印刷術。 印刷機是德國人約翰內斯 古騰堡，在1436年發明的。印刷機很快在德國和歐洲傳開，十六世紀已傳到奧斯曼帝國。十六世紀初的奧斯曼帝國，正開始走向她的鼎盛時代。當時奧斯曼的蘇丹塞利姆一世，正在把帝國的領土從259萬平方公里擴大到450萬平方公里。印刷機的到來，是一件太小太小的事情。當時的宗教首領說：神聖的《古蘭經》，應該沐浴薰香後手抄，怎麼可以由笨重粗糙的機器草草印出？塞利姆一世聽了，就下令禁止印刷機，違者處死。那是1515年。 當時在歐洲，印刷機們正全力開動，印出一本又一本書。印的最多的當然是《聖經》。德國的教徒們，終於可以擁有自己的《聖經》。教徒可以自己尋找神，不必有教會間隔其中。所以很快有了馬丁路德的宗教改革。馬丁路德在印刷機上印出了一份份《95條論綱》。 漸漸地，從印刷機下走出的，還有古希臘的典籍，後來是啟蒙運動里哲學家們的著述。當然不只是哲學，印刷機下，有牛頓的《自然哲學的數學原理》，亞當史密斯的《國富論》，無數美麗的文學著作，科學論文；還有，《人權宣言》。沒有一個人能真正說出，印刷術給歐洲﹑給世界帶來多大的影響。印刷術對歷史的衝擊，大概只有人類學會用火能夠比擬。其實印刷術的發明，也許是人類第二次學會用火: 只有當真實和思想能夠傳播時，人類才真正開始走出黑暗。 
早期印刷機 印刷術在伊斯蘭世界漸漸被解禁。1817年，第一本阿拉伯文的書在伊朗被印出。距塞利姆的印刷禁令是302年。
302年，對一個文明是一段不短的時間。302年後她醒來，發現世界已經變化了很多。其實，我們不知道她是否醒來了。也許她睜開眼睛，發覺這個世界變得她不認識了，於是又闔上雙眼，回到黑暗中。 …… 如果塞利姆一世當時不是那麼忙於征戰，如果他把印刷機前再好好看看，如果他花一點點時間，給這個印刷機起一個好聽的名字，譬如：“先知玫瑰精印”，那麼印刷機的命運會不會改變？歷史會不會改寫？會不會人類最近五百年的精華，有一半是出自阿拉伯文？ 在這個假設下，回到2006年初的那個巴勒斯坦的雜貨店門口，也許一切會完全不同。42歲的齊斯瓦尼和11歲的塔瑞奇，不在熱血沸騰地抗議丹麥產品，而是在做自己的事。塔瑞奇在用3000塊Lego搭建一座美麗的清真寺，（哦，在這個假設下，Lego不是丹麥人而是巴勒斯坦人發明的，叫“先知玫瑰磚”）。齊斯瓦尼是一名漫畫家，在畫一幅調侃梵蒂岡教皇的漫畫。這幅漫畫將會登在報紙上，報紙會在許多地方賣，包括丹麥的一個小雜貨店。報紙邊的貨架上，有中東進口的甜餅——先知玫瑰餅。 
(原載微信公號《金色筆記》）
【作者簡介】子皮，畢業於北大物理系，巴黎大學博士。現居美國。職業金融量化分析。近年開始寫字。作品發表於電子平台、《青年作家》、《文綜》及其它叢書。曾獲法拉盛海外華語詩歌節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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