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稜鏡計劃泄密事件【1】在今夏粉碎了講英語國家民眾對他們極為珍視的隱私的幻覺之際,喬治•奧威爾1949年反烏托邦傑作《1984》的銷量直線上升了七千個百分點。
借着奧威爾回潮的勢頭,各派政客和學者都迅速行動起來,把稜鏡計劃的關鍵詞和《1984》裡富有啟發性的用語結合起來。“五隻眼睛”【2】被說成“老大哥”【3】,美國國家安全局被擰成“思想警察”【4】,揭發者變成了無人【5】,而愛德華•斯諾頓被認為是溫斯頓·史密斯【6】的真人版。
然後是各個編輯部言論的大合唱。從《今日美國》、《紐約客》、半島電視台到英國衛報,數十篇文章拖泥帶水地模仿聰明的奧威爾式對話,企圖緊跟時尚地得出結論說:我們的自由被無情地踐踏,好為某種定義模糊的專制鋪平道路。
我同意,我們的某些自由被侵蝕了:我們的政府和批判性思維有仇;“北方國安局”【7】正在全盛時期;恐怖主義成為權力整合的機制。不過,把這些拼湊在一起,稱之為“奧威爾主義”卻有點自以為是了。特別是考慮到奧威爾自己很可能會躊躇要不要把任何現代政治結構,即便是20世紀的法西斯主義,等同於他筆下“老大哥”那樣無孔不入的專制制度。
“在那裡不存在好奇心,不存在對生命過程的享受。一切競爭的樂趣都必須被摧毀。權力之毒總是存在且不斷增長、偽裝得日益巧妙。在任何時候,總是有勝利的喜悅,那種把無助的敵人踩在腳下的感覺。如果你要想象未來,只要想象一隻靴子永遠地踩在一張人臉上的情形就對了。”
以上是奧威爾主義。是這樣一種未來:其中沒有任何情感,沒有放縱、淒涼、愛、悲劇,即便是最偉大的心靈中最深刻的思考都被控制住了,人們對於自己的力量、獨特性和必死性一無所知;他們存在的唯一目的是作為無生命的奴僕來服侍一個無孔不入、無所不在、冷酷無情的專制統治機構。
奧威爾主義意味着人成為非人。談到我國政府的做法時,隨口說出奧威爾主義這麼嚴肅的意識形態,對於《1984》書中描繪的沒有限制的、不可想象的壓迫狀態而言,是一種詆毀。墮落的、鬼鬼祟祟的、欺騙的行為,在民主制度里都能見到,且只多不少。然而,我寫這篇文章而不用擔心嚴肅的懲戒這個事實說明了:我們離那靴子永久性地踩在臉上的世界還有一段距離。
而且,在《政治與英語》一文中,奧威爾堅持不懈地反對老生常談和像“奧威爾主義”這樣模糊的政治流行語;他煞費苦心地指出了幾種情況下作者和演講者利用聽上去高深莫測的說法,用那些說法表面的可信度來支持他們自己不如此就表達不清的看法。
“這類詞語[即陳詞濫調]往往被使用者有意地、不誠實地加以使用。也就是說,使用這類詞語的人心裡有獨特的定義,但是卻讓他的聽眾以為他說的是一個和他想的大不相同的意思。”
在奧威爾看來,索然無味的政治語彙是煽情主義的根源。而華而不實的使用《1984》中的詞彙是對我們今天的政治現實一種老套的詆毀。是時候我們的社會拋棄“奧威爾主義”的拐杖了。是時候我們不再把“奧威爾主義”用來統稱從公費醫療到快餐店的一切事物了。
歸根到底,在《1984》銷量躍升7000個百分點的同期,電視真人秀節目《鐵杆典當行》的“典當名人”萊斯·古德關於自己“商業智慧”的書——《不論真偽》的銷量急如流星地躍升了66659個百分點。
在那些措辭嚴肅、指責我們的政府實行了“奧威爾式壓制民主的手段”的社論邊上,是賭城拉斯維加斯全包假期、“必備”設計師手提包、最新名人八卦、最新移動應用軟件和丑角愛情小說的廣告。
為了吸引讀者,出版物把重大時事的報道與王室懷孕秘事、直露的好萊塢美女排名、沒大腦的最新超級英雄大片的評論,以及毫無價值的關於自以為是的運動員巨星的報道擺在了一起。
正如尼爾•波茨曼在他關於媒體生態學影響深遠的《娛樂至死》【8】中強調指出的,在我們規避奧威爾式反烏托邦深淵的瘋狂嘗試中,我們的社會已經走向一個更加毛骨悚然和日益顯山露水的未來,奧爾德斯·赫胥黎(Aldous Huxley)1932年的巨著《美麗新世界》【9】里的那種。
“奧威爾警告說,我們會被外部的、強加的壓迫征服。但是在赫胥黎的想象中,要剝奪人們的自決權、成熟和歷史根本無需老大哥。在他看來,人們會逐漸愛上壓迫,崇拜那毀掉了他們思考能力的技術。”
一句話,關於老大哥的哭喊不過是美麗新世界的另一個固有的娛樂項目。
過度熱心的學者們痛批極不可能的《1984》式專制主義崛起的行為,或許是在有意篡改奧威爾,好不讓大眾認清以下事實:從根本上損害人類數百年來爭取自由與力量的鬥爭的,不只是欺騙性的民主制度,還有我們沒大腦的文化中空虛的消費主義和名流崇拜。
雖然我們政府存在可疑的做法,如個人數據挖掘和焦油沙提取法等,但是我們也能夠接觸到比人類歷史上的任何一個時期都要多得多的知識;幾乎每天我們都在物理、醫藥、心理學領域取得進步。然而,我們如此全神貫注於自己瑣屑的虛假意識小世界,以至於我們不選擇深入現實,而選擇了觀看電視真人秀節目。
如果奧威爾還活着,他也許會說:我們之所以用他的話來理解今天的世界,是因為我們不願意面對現實:我們如此深深渴求的那個沒大腦的媒體怪物是在人類自由和批判性思維的文化能力衰落中起巨大作用的同謀。
因此,我們反而去扭曲奧威爾的概念。因為把自由的式微歸罪於大家一致同意的不好的事物(通過惡意的政府進行的奧威爾式監視計劃)上面,比承認下面這點要容易得多:我們熱愛的那些事物(通過沒大腦的消費主義進行的赫胥黎式過度刺激)造成的恐怖現實是更嚴重的問題。
正如《1984》煞費苦心地指出的那樣,當面對富有挑戰的自由與植物般的“幸福”的選擇時,我們中的絕大部分人會選擇那種幸福。
{原文作者:亞當·金斯密斯;原文發表於郝芬頓郵報網站;本文首發:獨立新聞網}
【譯註】
1. 稜鏡計劃泄密事件(PRISM revelations),即前美國國家安全局員工愛德華•斯諾頓將該局的電子監控數據挖掘計劃泄露給新聞媒體的事件 。
2. 五隻眼睛(Five Eyes)是英國、美國、加拿大、澳大利亞和新西蘭五國組成的情報互助網的說法。
3. 老大哥(Big Brother)是《1984》裡一個形象,象徵極權統治和對公民無處不在的監視。
4. 思想警察(Thought Police)是《1984》中秘密警察的名稱。
5. 無人(unperson)是《1984》中被當局逮捕且完全消失的人。
6. 溫斯頓·史密斯(Winston Smith)是《1984》的主角,曾經參與破壞老大哥專政的活動。
7. 北方國安局(NSA-North)指的是美國北部的加拿大政府的數據挖掘機構——加拿大通信保密局(Communications Security Establishment Canada,簡稱CSEC)。
8. 《娛樂至死》(Amusing Ourselves to Death)是尼爾·波茨曼(Neil Postman)所著,他指出,現實社會的一切公眾話語日漸以娛樂的方式出現,並成為一種文化精神。我們的政治、宗教、新聞、體育、教育和商業都心甘情願的成為娛樂的附庸,其結果是人類成了一個娛樂至死的物種。
9.《美麗新世界》(Brave New World)是英國作家奧爾德斯·赫胥黎1932年發表的反烏托邦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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