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reedom: A Unruly History (《自由的歷史》)是比利時政治思想史學者安內連·德·迪恩(Annelien de Dijn,1977年生)2020年由哈佛大學出版社出版的一部政治思想史專著。 顧名思義,該書的核心問題就是“自由”理念的演化史。 自由是我們在社會生活中被極度濫用了的詞語。自由在政治思想上又是一個被極度誤解的詞語。 我個人第一次聽說自由,是貶義詞,記得是“自由散漫”。大約是中國的學校教育反自由的言論十分普遍吧。 第二次聽說自由,是馬克思筆下的“自由”。印象很深的是《共產黨宣言》中的這句:“每個人的自由發展是所有人自由發展的條件(……the free development of each is the condition for the free development of all)。” 聽上去像是在說:馬克思主義是要促進人類的自由的。 第三次聽說自由,是西方的自由民主制度。自由與民主連用,難分難解。似乎自由即民主,或反之亦然。 一直到讀法蘭西斯·福山的The End of History and the Last Man (《歷史的終結與最後的人》)。我對於自由與民主這兩個政治概念的理解還是相當模糊的。真要感謝世界最末流的中國教育體系。 從閱讀福山起,我了解了:民主與自由不僅不同,而且可能相反。民主是建立在平等原則基礎上的。而平等與自由是可能產生矛盾的。然而,福山的書着眼點不在自由的歷史,甚至也不是自由與民主之間的不同或衝突。我讀後對自由有了一點了解,但是依然不甚了了。 安內連·德·迪恩的這本《自由的歷史》是對於政治思想史上自由理念的系統性梳理。一開始讀的時候,我發現:事實上,古希臘、古羅馬人對於自由的看法依然影響到今天。 自由的第一版本:自由即自治(self-govern)。對於一個國家或社會來說,自由就等同於大眾自治型政府。換句話說,自由即一個民族對其政府行使控制權的能力。當民眾對政府有更多的控制權力時,該社會就更自由;反之就更不自由。 人人自治,如何組織,於是有了民主,作為一種政府組織形式。在古希臘、古羅馬,民主制度、寡頭政治、獨裁政治,等等,各種政治制度輪流上場,充分演繹了自由的第一個要旨:自治。注意到:這一定義的自由具有積極的意義,也可說是“積極自由”。 自由的第二版本:自由就是個人的安全與權利免遭政府的干預。 包括美國獨立戰爭(1865-1783)、法國大革命(1789-1814)等跨大西洋國家在十八世紀末到十九世紀初五六十年間的大大小小的革命被合稱“大西洋革命”(the Atlantic Revolution)。大西洋革命使得當年的革命者挑戰且(在某些情況下,例如美國)贏得大眾對政府的控制權。這些革命者還努力推進財產分配上的平均化,認為:財產的平均分配對於保存(作為大眾自治政府的)自由是必要的。 這一激進思想激起了反自由主義者在理論上的強烈反彈。反對大西洋革命的人聲稱:大眾自治(即民主)政府保護不了真正的自由——公民自由或現代自由。他們把自由重新定義為:公民個人的安全與權利。認為:民主不是自由的堡壘,而恰恰危害了自由的存續。 這些反對者要麼對暴民統治和無政府主義狀態心存恐懼,要麼擔心民主會導致對少數自由思想家的迫害,而最多的人是對民主的重新分配(財產)之後果的擔憂。 大西洋革命後的幾十年內,反大西洋革命人士是提出以上第二種自由定義的第一批人。然而隨着時間的推移,這一概念贏得了許多受眾,他們都認為:不受約束的民主是對自由的威脅,而經濟上的平等不是自由的要旨,而是其敵人。 到了二戰結束之後的冷戰時期,第二種自由獲得一些自由主義思想家(如柏林、阿倫特,等等)的理論加持,柏林“消極的自由”大行於天下,流行至今。 安內連·德·迪恩的Freedom: A Unruly History (《自由的歷史》)系統性梳理了自由這一核心理念的演化歷史。其兩種自由的區分對於我們思考今日世界上自由民主制度面臨的危機與(來自威權政府如俄國,極權政府如中國、朝鮮,等等的)挑戰有着重要的參考價值。 當然,迪恩女士的此書似乎預設了把民主自由制度看作西方乃至世界政治制度主流的立場。而這一立場已經遭遇了挑戰。 寫小說的陳冠中雖然不是研究人員,但是讀了許多關於民主與專制的書,提出了一個迥異的看法。他認為:專制(或東方專制)是人類歷史上一個重要政治制度。他反對當前西方政治思想史以民主制度為中心的視角。於是在同樣的西方政治思想史上,他讀出了:東方專制如何被引入西方,並成為一種重要政治制度與思想的(見《烏托邦、惡托邦、異托邦——陳冠中的時代文評集》)。 當然,陳先生只是讀者、知識人,不是學者、研究人員,他的看法只是大量閱讀基礎上的一種看法。然而,對於抵消西方中心主義視角卻是不無裨益的。 作為關心中國與世界的讀者,我個人的看法是:專制也好,民主也罷,促進民眾的幸福才是標準。從歷史上看,不論東方還是西方,專制制度造成的災難與不幸似乎遠在民主制度之上。雖然自由民主制度不是完美的政治設計,然而從十八世紀以來的人類歷史來看,該制度漸漸成為人類社會主流的政治制度,而與之相應的自由主義也成為人類主要的政治思潮。 如果法蘭西斯·福山的看法是正確的,即人類政治設計的最完美制度是自由民主制度,那麼,支撐該制度的自由主義思想也將會持續成為人類的主流政治思潮。這樣看來,安內連·德·迪恩的Freedom: A Unruly History (《自由的歷史》)就是一部重要的思想史著作,值得愛思考的讀者仔細的閱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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