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冠中的《北京零公里》是台灣2020年出版的書，類別：小說。

之前讀過數本陳冠中的小說（書評見此），還啃下了他充斥各種術語的論文集（書評見此）。根據互聯網的信息，他有三本小說——《盛世》、《裸命》和《建豐二年》——在中國是禁書。他的《烏托邦、惡托邦、異托邦》論文集在中國出版無望。那麼這本《北京零公里》是否會有中國版呢？

我的看法一句話：沒戲。

《北京零公里》是一本怪書，充分體現了陳冠中駁雜的閱讀、對中國歷史的癖好、對小說體裁突破的一些努力，特別是他熟悉又陌生的敘事追求。這種追求之下，他的一些書頗有非虛構寫作的色彩。準確地說，他的一些虛構作品具有很多非虛構的元素。

事實上，在他被中國政府列為禁書的兩本小說《盛世》和《建豐二年》中，這種披着虛構外衣的非虛構敘事特點已見端倪。然而《北京零公里》是較為系統化的非虛構寫作與虛構寫作糅合的嘗試，在我看來也是陳冠中較為成功的嘗試。

讀過他的小說的人都知道：陳冠中是用大腦寫作的人。

他在北京住了二十多年，《北京零公里》是他二十多年生活被思考之後的產物。同樣被思考的還有北京城的歷史，從最早北京被定位為首都一直到1989年的六四大屠殺之間近千年的歷史事件、人物，特別是那些歷史上的“枉死者”。

繼承了蒲松齡《聊齋志異》以鬼域寫人間的傳統，《北京零公里》虛構了一個枉死城——“活貨哪吒城”。該書主要以一個在1989年6月4日中共北京屠城中枉死的少年冤魂歷史愛好者為敘述者，探索北京城從建城以來的數百年變遷史，特別是在其中發生的重大歷史事件以及與之相關的枉死者故事。

其中有些著名的歷史人物，比如喋血於戊戌年的譚嗣同、被千刀萬剮且被愚民食肉的袁崇煥、因言獲罪的文豪李贄、中共的早期成員李大釗，等等。

有人說，歷史是中國人的宗教。然而，歷史似乎也是中國人的詛咒。《北京零公里》就是對中國歷史的一種反思之作。

書中篇幅最大的“內篇”幾乎全是串講中國歷史，專注於北京城的歷史，更集中於某些歷史人物的故事，處處血雨腥風、仿佛人間煉獄。作為千年古都，北京是政治的中心，專制制度下的政治與暴力的運用關係密切，舉凡宮廷政變、農民起義、外族入侵、朝廷內部的權力鬥爭，等等，死人的事情常有，而枉死者也是數量眾多。於是作為北京城影子的枉死城——活貨哪吒城就不斷有新的枉死者加入。

少年冤魂對歷史的愛好與在枉死城中的遊蕩與採訪就成了內篇的主線，從最早定都於此的王朝開始，北京城作為古都，作為中國古代諸多專制王朝的政治中心，就開始奏響暴力與詐計的交響樂，不斷製造冤案與枉死者。專制制度的統治一直把暴力與詐計作為最重要的手段，二者一直貫穿中國從秦朝以來的歷史。到了1949年中共建立政權以來，暴力被稱作“槍桿子”，“詐計”被美化成“筆桿子”，依然交錯使用，直到今天。

考之中國歷史，統治者往往是先詐計，後暴力。而暴力是最終手段也是（很多時候）最有效的手段。專制制度除了鎮壓反叛者，對付異族入侵之外，統治階層內部的權力鬥爭總是此起彼伏。這些權力鬥爭往往一開始表現為詐計（勾心鬥角），然而最終往往陷入暴力清洗，於是枉死者前赴後繼、代代有人。

專制制度與暴力之間的糾纏是中國歷史愛好者難以忽略的現實。古代就有人說，“二十四史是相斫書”。魯迅說，中國的歷史寫滿了“吃人”二字。而從秦朝以來的二十多個王朝，以至於今日的紅朝，哪一個皇帝（或主席）、哪一個統治階層（或黨）不是手裡沾滿了鮮血？中國歷代的王朝及其現代變種——中共紅朝哪一個不是製造了無數枉死的冤魂？

《北京零公里》從北京城的歷史，特別是歷朝歷代建都北京以來的枉死者之故事來串聯北京作為中國的古都，作為中國近千年來的政治中心城市而被權詐與暴力打造的鮮血淋漓的歷史。考慮到敘述者少年歷史愛好者冤魂是1989年中共六四屠城的枉死之人，就使得這一歷史的回顧或追溯帶有了強烈的時代感與反思精神。

1989年發生在中國的六四大屠殺是中共動用軍隊對手無寸鐵的和平抗議示威的學生、市民進行的殘酷的鎮壓。當年，有多少人在屠殺之後說：想不到！而《北京零公里》似乎就是對這個“想不到”的刨根究底：

真的想不到？中國兩千年專制史上有先例麼？為什麼想不到？

對歷史的挖掘，是要在時間上跨越歷史時代，尋求某種線索。在《北京零公里》中就是在中國歷史上的政治流血事件、冤案，枉死的人物、民眾等事件之間尋求一種比較、平行、求同存異、分析與綜合的思維運作。

陳冠中沒有明說，然而《北京零公里》顯然是對1989年的六四屠殺刨根究底的反思。他沒有直接陳述，然而《北京零公里》的敘事顯然把六四屠殺放在了中國政治史，特別是專制制度的歷史裡來思考。這樣的主題，特別是其中非虛構部分對於中共歷史的陳述，六四屠殺的看法與論斷等，都是今日中共政府無法容忍的“敏感”信息。

如果此書在中國出版，其被公開批判為“歷史虛無主義”幾乎沒有懸念。

讓人驚奇的是：陳冠中已經有三本“禁書”在身，他2020年出版的《北京零公里》又是如此大逆不道，對中共政權極為不敬，然而他居然還居住在北京！

《北京零公里》構建了“活貨哪吒城”這一與北京城平行的幽靈之城。我以為，陳冠中是在敲擊、叩問、反思中國專制制度的幽靈。這一點在該書的最後一部分“秘篇”中獲得了某種印證。

如果你只想讀一本傳統意義上的小說，《北京零公里》會讓你失望，大概率你讀不完。

如果你對1989年中共的六四大屠殺的歷史、北京城的歷史、中國的歷史感興趣的話，《北京零公里》不會讓你失望。那樣一來，閱讀《北京零公里》就是一次歷史巡禮，是對中共官方歷史虛無主義敘事的一次消解之旅，是對中國專制制度幽靈的一次深深的凝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