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個“一分鐘”之隨想

——讀張廷玉《明史》雜感

我讀書的時候，有一篇節選自《官場現形記》的課文，大意是說一個山西二百五青年，受人挑唆，真以為自己文曲星下凡，拍拍腦袋上京城趕考，在城門口衝撞了魏忠賢座駕，不知天高地厚，呵斥魏千歲閃人，不要耽誤了他這個本次科舉十拿九穩的狀元郎。

魏忠賢聽他口氣太狂，倒要看看他是啥角色，命手下拿他名片知會主考官。兩個主考官察言觀色，以為他跟千歲爺有舊，給他安排了個榜眼。於是，二百五青年大擺筵席，有明白人給送來了暗諷魏公公的賀幅。後來魏公公倒台，有人指謫二百五是魏的餘黨，又有人說，某年某月某日二百五在酒宴上公然掛出諷刺魏公公的賀幅，是戰鬥在魏黨心臟里的好基友，於是，二百五《連升三級》。

幼年時，對這則《連升三級》的故事不甚了了，一直認為這樣荒誕不經的事，只不過是小說家言，不作數的。近來，那個啥拍馬屁拍出了三個“一分鐘”，網絡世界眾聲唁唁，一致聲討說太肉麻了。我不知怎的，聯想到了久遠的這則語文課文。圍繞二百五周圍讓他連升三級的人，都是精於算計、八面玲瓏的人精，而時隔幾百年後，喊出三個“一分鐘”的，其肉麻露骨和前朝那個郭大俠有一拼的，又何嘗不是人精呢！

十年前，我寫《雜文之道》，說寫文章要有歷史感，五十年一百年後還能拿出來看看的就是好文章，還被某某恥笑。我一直堅持認為，人要有歷史感。為人處世，大節不可丟。我想，現在拍馬屁的那些人，有沒有考慮過自己的後輩將來會如何看待自己。如果看到自己祖上曾經這麼死不要臉過，會無地自容還是喜不自禁，為祖上這麼厚臉皮而感到驕傲！還是就像今天我們讀李寶嘉《連升三級》這樣，僅僅當作小說家言，一笑而過？！

我無意苛責拍馬屁的人精，他或他們，在那個官位上，要保命、保財保榮華富貴，拍馬屁是理所當然的。或者說是不得不如此為。替他們想想，他們爬到那麼高的位置，有那麼高的學歷，不會不知道拍馬屁意味着什麼，在歷史感和活滋潤之間，他們首選當下先活滋潤再說。我猜，還有因素可能是官場中的身不由己吧。畢竟，尊嚴和榮譽這兩樣東西無論在廟堂還是在民間，都銷聲匿跡了。“楚王好細腰，宮中多餓死”，楚王好什麼，臣下就要爭相趨奉，套用一個句式，“馬屁不絕對，就是絕對不馬屁”，馬屁要拍到肉麻的程度，不然，這馬屁就是不及格，拍了也白拍。為此就要絞盡腦汁，爭相邀寵，所以我們這些吃瓜群眾就看個熱鬧就可以，不必較真。

以前，我對拍馬屁嗤之以鼻，以為靠真本事吃飯，才算純爺們。那些一天到晚拍馬屁的，不單做人累，活的還像奴才一樣，有一種屈辱感。魯迅不是早說過中國人一直處在“想做奴隸而不得和暫時坐穩了奴隸的時代”麼。這幾天不知怎麼的，這三個“一分鐘”一出來，我想了很多。本來，我對溜須拍馬之徒，多持鄙夷的態度，這幾天我態度突然轉變了，莫名其妙的想到陳寅恪寫《柳如是別傳》時提到錢謙益，說要用同情的眼光來看待歷史和歷史人物。

拍馬屁的人知道自己在拍馬屁，拍馬屁的人知道被拍馬屁的人知道自己在拍馬屁，這裡面還有一層，馬屁拍的受用不受用倒在其次，這馬屁主要是用來表忠心的投名狀。三個“一分鐘”一出籠，楚王就知道了底下人的良苦用心，至於接受不接受下面遞過來的投名狀，這就要看楚王的情緒了。哎，人活着難吶，身在江湖，都是為了保命保財保榮華富貴。

中國政治有一個突出特點，那就是站隊。明初的胡惟庸、藍玉案，幾乎把功臣元勛一網打盡。一本《明史》讀下來，膽顫心驚，因為保不定那個山頭倒了，失勢了，殃及到你。就算太祖賞賜的丹書鐵券，也是說褫奪就被褫奪了，不留半分情面。明初的君臣關係，可能是歷朝當中最冷麵的。讀《明史》人物傳，最大的感受是每一個人都有朝不保夕的憂慮，當然，太祖是托拉斯，除了太祖之外。所以，儘管你馬屁成精，儘管你八面玲瓏，儘管你見風使舵，如果站位站錯，就啥也不是了，有可能分分鐘就被OUT，而且殃及子孫。

而官場時勢，又是那麼不易明察。你拍了朱允炆（惠帝）馬屁，怎麼也不會想到朱棣會起兵擒王，最後承繼大統。你投靠了朱祁鈺（景帝），以為抱住了大腿，做夢也不會想到明英宗（祁鎮）會捲土重來，宦祿得失，自有天意，再響亮、再肉麻的馬屁，也抵敵不過歷史的弔詭。如果要我選擇，我選擇不拍馬屁，清靜無為，至少，不讓荒誕不經的事發生在我身上被載入歷史。我以為，馬屁不是生存智慧，只是苟且生存的一種方法罷了。

如果置身事外，冷眼觀歷史，就會發現歷史很有意思。開頭提到的《連升三級》還有一個結尾，不知是李寶嘉批註的呢，還是教育部選編這篇課文的編審添加的四個字：

“一群混蛋”！

2022年9月10日

今天中秋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