奸皇奸臣奸民 ——讀張廷玉《明史》雜感
嘗曰：“半部《論語》治天下”，但直到今天，沒看到哪個皇帝真的手持半部《論語》治好了天下。常說：割自家肉割不深。碰到革命革到自家頭上，當朝的臣子就會規勸皇帝“遵祖制”，以冠冕堂皇掩蓋一己私心。豈知歷朝歷代的皇帝如果亦步亦趨不折不扣“遵祖制”，哪來唐宋元明清的更替。讀張廷玉《明史》，其人物傳，受列傳的人物幾乎無官不廉無官不勤無官不恤民，讓不明就裡的讀者真的誤以為明季一朝，青雲朗朗，在中國大地上掛曆268年。有一位更搞笑，“致仕”退休，出城返鄉，竟然坐的是柴車。一本《明史》，張廷玉們給明季人物列傳，列的多是正能量，可是後世的我讀來，總有一個結堵在心口，為什麼人物列傳中看起來個個高大上，有這麼好的皇帝，有這麼好的臣子，朱家皇朝最後卻免不了覆滅的噩夢呢。江山易代，愛新覺羅氏得之。
“以史為鑑，可以明興衰”。可是我們又知道，“人類在歷史中汲取的最大教訓，就是什麼也沒汲取”。縱觀明季，祖宗好，還要子孫出秀，國祚才會長久。應該說，明季的歷代皇帝，都沒有辜負朱元璋，都想方設法，勵精圖治。雖有木匠皇帝劍走偏鋒，但到底沒有肉糜皇帝的愚不可及，也算可以了。有明一朝，雖有永樂年間的鄭和出海，但總數裡，政治社會嚴控嚴苛，閉關鎖國，或者用新詞說自主限關。對境內的叛苗叛夷，血腥剿滅；對沿海倭寇，征繳不息；對關外的韃靼，剿撫二手，當鎮則鎮，毫不手軟。
一部《明史》，鮮血淋漓。每一面紙上，都開滿了血花。而張廷玉們的這個版本，為了清廷統治的需要，為了營造和諧的社會環境，已經沖淡了無數血腥和殺戮。這個《明史》，已經算得上是潔本了。比對下來，明季歷代皇帝，都有征伐，最厲害的時候，閩粵桂黔，東南沿海，關內關外，烽煙遍地，打仗的結果，就是徵稅，什麼遼餉、練餉、剿餉、新餉、邊餉層出不窮，什麼馬銀、礦銀不計其數，其橫徵暴斂之下，就是流民的反抗。暴民反抗，反過來又得動用國家機器，花費更多的社會資源來維穩、來征剿，這樣周而復始，逆向循環，耗費糜鉅，國計民生，悉數停滯，最後斷血而亡。
統治者的大針筒，扎在老百姓身上，你不能無休無止的抽血，要放水養魚，你不能竭澤而漁呀。拿崇禎舉例。雖然我們蔑視崇禎稱他為末代皇帝，但細細思量，他也左支右絀支撐了17年之久。“看別人挑擔不吃力”，換了你，未必支撐得了這麼久。思宗上台，也想勵精圖治，有所作為。奈何眼高手低，首鼠兩端，朝令夕改，剛愎自用。歷史上很多朝代到了末期，都是人困馬乏、人才凋零，人亡政息，於是改朝換代開新運出新機，社會面貌翻天覆地。但崇禎朝不是，即使錯殺熊廷弼袁崇煥，也還有孫承宗洪承疇，可惜思宗耳根子軟，一有風吹草動，就疑神疑鬼，拿不定主意。俗話說“用人不疑疑人不用”，而思宗恰恰把握不住大局，首鼠兩端，邊用邊疑，一有彈劾就罷官，戰火一緊就復官，如此反覆無常，用人為疑，貽誤戰機，就是諸葛亮再世，被崇禎制肘，恐怕也無能為力。
說句玩笑話，要挽回崇禎朝的頹勢，我估計要“朱元璋+曾國藩”或者“朱元璋+曹孟德”這麼一個組合才有可能。崇禎有一個好，每有國事、每用將才，都要一番庭議。不乾綱獨斷。每啟用一位將領、閣臣，總要移步溫慰一番，並詢問善策。本來說，這是好事情，既籠絡了官心，也了解了臣情，這是知人善任的第一步。我們以此來考核崇禎，只能說崇禎鑒人、知人善用，對的崗位用對人，並發揮最大效用的，只不過二三成。每個人都有瑕疵，做老大的本領之一，就是目光如炬不能看走眼。把合適的人放對合適的位置，以期發揮最大效用。當然，我這是事後諸葛亮，審歷史的敗批，你看客權當一笑。報紙上常說，“用人要德才皆備”，但對皇帝這個崗位的要求來說，也有一個“德才配位”的問題。而且，要當一個好皇帝，一個有為明君，“德才配位”只是一個對皇帝素質的基本要求。憑崇禎的智商，做個守成之君也許綽綽有餘，但歷史運行到崇禎身上，老天對他個人素質提出了空前嚴峻的要求，崇禎就顯得不勝負荷了。歷朝拆爛污祖宗累積下來的隱患，匯成洪水滔天之勢，最終衝垮了崇禎，衝垮了大明皇朝。人出生需要運氣，人活着需要運氣，守江山做皇帝同樣需要運氣。“氣數”兩個字，看似玄虛，卻是切切實實可以觸摸得到的。
明季歷朝的征伐殺戮，可謂慘絕人寰。就算最好的孝宗朝，也沒有安逸過，頻頻用兵。從太祖到思宗，每個皇帝歷朝都有一個三字經的血印，曰“人相食”。人到了牲畜的地步，還有什麼禮儀廉恥，流民遂變為暴民。而暴民的反抗，反過來又激發了暴政和暴君。所以明季階級矛盾、外族矛盾，倭寇入侵，始終為禍不斷；而廟堂之上，宦官和閹黨的矛盾相與始終，從來沒有調和的時候。在部隊，皇帝用太監來監軍，在朝廷，皇帝用太監做欽差，做稅吏，做鹽督，特別是萬曆皇帝，你別看他32年不上朝，可軍隊的任命，天下礦稅、鹽稅的收取，他都是通過中官來進行這一系列的操控，刀把子和錢袋子一刻也沒有放鬆過。萬曆老兄看似怠政，其實是一隻鐵算盤。
對於明朝皇帝來說，太監“使用說明書”中還有一條使用方法，就是用中官來平衡朝堂之上的官宦。當中官和朝官鬧得不可開交的時候，皇帝就出來聖裁，反正皇帝操控官意，擁有從周天子以來的統治合法性，做什麼都是對的。譬如崇禎朝東林黨的黨禍。儒黨與閹黨，一副扁擔翹，哪頭翹起來，就壓那頭。皇權的合法性來自儒教的綱常倫理，當一個教瑜被固定下來傳承上百年之後，就算霸道如武曌、如慈禧，也不得不遵奉為金科玉律。“薛剛反唐”反的那樣名正言順，其實反的是武周。所以我們看到，無論在仁宗的“土木之變”“奪門之變”，後來神宗立儲的“奪情”和張居正丁憂的“奪情”之變中，有無數言官不怕庭杖，前赴後繼的原因。因為言官們所受的儒家正統教育告訴他們，他們站在儒家正統的情理一邊，而這，也正是皇權賴於統治的基礎。從某種意義上說，萬曆、崇禎們，他們只是儒家正統綱常的代理人而已。
小時候或讀書少的時候，我們常犯一個錯誤，就是粗線條的指摘某人或某某人是奸臣，輕信教科書的說教，而不知老人家老早說過，“歷史是複雜滴”。歷史上的奸臣不外乎貪污、讒佞、媚上欺下，指鹿為馬，攬功諉過如此等等吧，其實，這些都是骨子裡的人性。人性中有自私自利、趨利避害、甚至狐假虎威的一面，這一點不奇怪。奸臣中的頂級，譬如精明強幹的，歷史上稱為“奸雄”。奸雄的事跡書寫於竹帛，就在於你如何評價。要我說，能在歷史上被稱為奸臣的，大多有自己的一兩手小伎倆，至少能口燦蓮花，小馬屁把皇帝侍候的舒舒服服。無原則的說，奸臣之“奸”，也是一種本事。耍權弄術，把無恥進行到底，你像王振、像劉瑾、像馮保、像魏忠賢，都擅長長袖善舞，翻雲覆雨，這也是一種本事。心黑、手黑、臉皮黑，一般人還真做不來。做不來怎麼辦，只得不與憸邪為伍，辭朝致仕，回家做寓公。
一個朝代，有奸佞，上面必是奸帝，下面必產奸民。皇帝要滿足口腹之慾，住宏宮華廟，必然大肆產辦，而奸佞必然上下其手層層加碼，而奸民，為了躲避苛捐雜稅，必然想方設法，偷奸耍滑，鑽法律的漏洞，鑽人情的空子。朝堂多苛政，底下多奸民。其實，與奸臣平行的，還有一層奸吏。話說崇禎末，有一個官叫李邦華，用教條主義的標準，是個好官。應該拿“五一勞動獎章”。從涇縣知縣起步，整軍，他查占役、吃空餉；清吏治，“積猾掾史，儲奸為戢”，他推行一歲二察；裁驛馬，他雲“非公事不得騎”；巡督倉場，他整治虛冒；所作所為，致使“諸失利者銜次骨，而怨謗紛然矣”。忠君的結果就是罷官閒居二十年。這裡，要再次表揚汪洋同志，離粵京升，最後一件事，給每位公務員漲一級工資。點讚。
祖制，明季官吏薪資極低，而皇帝常以奪半年薪，奪一歲薪，降二秩等作為懲罰言官的手段。這對大多數升遷無望的官吏，是另一種殘酷。好在當年京城房價不高，直到魯作家進京，十年小公務員薪資，還能買兩個四合院。李邦華二十年後再次啟用，仍初心不改，不知是出於人的惰性還是儒家的洗腦僵化，依然我行我素。不顧得罪同僚，為兵部尚書，“汰冗將，定營制，整飭軍紀”；李邦華不知，他的這種做法，敲掉了幾許底層小人物的衣食，而對於國家來說，這些都是細枝末節。糜費鉅萬的，也是張居正試圖裁減的，卻是類似福王婚娶，長安公主婚嫁這類皇室、後宮的巨額開銷。李邦華的愚忠，換來的是大順軍破城，無人理睬，落得個孑然一身，上吊殉國。一身清廉，做事清正，身死清冷，顧命自憐，遺絕命詩一首以死明志。這裡，對家國情懷，我不做評價。我只想說，斷人財路，勝過淫人妻女。小吏為官，也只是圖個溫飽。不過，我欣賞李邦華一句人格宣言：“寧為偏枯之學問，不做反覆之小人”。
書曰，“遵化鐵冶久廢，奸民請開之，家彥言有害無利”。何為奸民，我曰，民眾中有膽識者，敢站出來呼喊的人。底層的小人物，被儒教洗腦久了，鮮有敢站出來出頭的。很多清官，當官久了，漠視民瘼，一心只為皇權張目。對勇於抗爭的，污為“奸民”。文中數度提到“楊嗣昌不恤民，致舊額反逋”。又何為清官，我曰，不體恤民情，致使生存無業，維護皇權，一心高攀，乃至嗜血如命者，皆為奸佞。寫到這裡，又不得不提筆憶起張養浩的《山坡羊》：興，百姓苦；亡，百姓苦。這裡 ，要饒舌一筆，范仲淹所謂的“先天下之憂而優，後天下之樂而樂”，只是一廂情願的士大夫理想，不客氣的說，這種書呆子似的範式理想，在中國文化語境裡，永遠不可能做到。有次去上海，同車的家長在教小朋友《岳陽樓記》。我說你不希望小朋友當大官，做宰相，就不要讀這種文章。《岳陽樓記》是一篇政治宣言。騰子京修復岳陽樓，本來這篇文章應該是酬和之作，理應寫成花好月圓的燕文，但適時范仲淹正失意官場，心境並不好，所以才有“淫雨霏霏，連月不開，陰風怒吼，濁浪排空”這樣陰雲慘澹的句子。一個人寫文章，受自己的情緒、際遇影響很大。情理上說，這篇文章放在酬和類作品中是有些刺眼的。學習這樣文章的應該是朱鎔基溫家寶這類人，讀之能時時刻刻把民瘼、民生、民情放在心上。可惜當權者不讀，把千千萬萬的小人物下崗，男做小商販，女做賣淫女。舉國沉淪，嗚呼哀哉！
猶豫半天，狗尾續貂，我要大罵一聲：這個奴性十足的民族，“哀其不幸，怒其不爭”，就算來了佩里，來了麥克·阿瑟，我估計，恐怕仍然只會開新運，發舊芽，
唉，嗚呼！
哀哉！！
2022年10月3日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