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3-24
看二十世紀初福建長樂人鄭貞文(1891-1969)的遺著,有《榴花夢與鏡中夢》一篇,於是便做了點兒追蹤研究,發現這《榴花夢》還真是三坊七巷深藏民間的一部閨中奇書,也是目今所見中國彈詞及古代小說中篇幅最長的一部。該書在清代未經刊印,僅以全帙抄本傳世,與《閩都別記》同為當時福州租書鋪的熱門書籍。1962年11月至1964年2月期間,福州四位學者對各種版本整理出了四套完整的手抄本,一套送給北京圖書館(今中國國家圖書館),一套藏於福建省圖書館,另外兩套下落不明。福州古籍書店曾於1964年謄印十餘套該書的線裝書,目前閩侯縣圖書館收藏有一套,彌足珍貴。
於是不妨再做一次文抄公,把福建省圖書館的一篇介紹榴花夢的文章,全文轉帖於下:
李桂玉的烏托邦 ——《榴花夢》主題詞: 三坊七巷;李桂玉;連天雄來源: 《坊巷雅韻》 出版時間: 2015年12月 作者: 連天雄 五月是榴花的季節,榴紅似火,昌黎有詩云“五月榴花照眼明”,所以通常也將五月稱之為“榴月”。在福州,“榴花”則成為了閩都鄉土文學的一個代名詞,才子佳人,無不因此榴花而結緣,如《閩都別記》中的榴花洞傳奇,巳家喻戶曉;還有就是那部如同史詩般的巨著一《榴花夢》,都與榴花有關。 說起《榴花夢》,這部483萬餘字的巨著真是藝苑中一朵靚麗的奇葩。我在福州格致中學上學時,放學後經常拐到東街口天橋旁的福州古舊書店看看書,記得書店的玻璃櫃裡擺有一套線裝《飛鴻堂印譜》,還有就是那-套用 18個布函裝成的《榴花夢》,很是顯眼。以後我又時常在舊書肆上見到這套書的零散本,得見多了,偶爾也買來幾冊隨便翻翻,書是根據鈔本影印的,純用七言韻文寫成,文字優美,明白如話,字跡時有不同,夾雜有雋秀而潦草的筆跡,一看便知是女子所鈔。有時想一想,在福州這塊文化土壤上竟滋養出了我國現存最長的一部彈詞小說,身為福州人,是值得為之驕傲的。還有一點可以肯定的是,這部書的創作與流傳都與三坊七巷是分不開的。
(一)
對於《榴花夢》作者李桂玉(姮仙)的身世,長期以來是個懸案,她大約生於嘉慶初年,在寫《榴花夢》之前,曾有部《三奇緣》是她刪訂的,此外就未詳及其他,查遍道光以來的有關福建史料,也都沒有發現李桂玉的記載。有人說她的丈夫叫林肖蝙,是林則徐的族人;其實林肖蝙是民國時期的一位詩人,名版楨,1872年生,是林則徐的曾孫,顯然與李桂玉不是同一個時代的人,故這一說法已被學者所否定。 李桂玉出身貧寒,遭際不幸,一個纖纖弱女了,雖負不世之才,終難逃脫虛老閨中的命運,故浣梅女史題詞有“無端屈作女兒身,生未逢時志莫伸”之句。她晚年編寫此書,以舒其抑鬱之氣,不意竟在閨中爭相傳鈔,誠非始料所及。陳俸松在《榴花夢序》中說:“《榴花夢》一書系予盟姊桂玉所著,盟姊生於西隴,長適南相”。西隴就是隴西,有人就說李桂玉是甘肅人,不免貽笑大方,其實李桂玉是個地道的福州人,在這裡“隴西”是指李姓的郡望,說明“盟姊桂玉”是姓李罷了,與郡望無涉。 只是“南相”二字費解,其他本子或作“南湘”,亦查不出其所嫁的丈夫 為何姓氏,這兩字頗疑傳寫有誤。 我最近從董執誼(藻翔)手輯的《惜昔室叢鈔》中找到一則關於李桂玉的重要資料。此書為南后街董家兩杼堂珍藏鈔本,屬類鈔性質,多存鄉邦史料,四五年前,承董執誼曾孫董駿先生惠借複印一部。其中卷四《律絕》部分收有《閨詠》四首,董執誼在詩末綴有數語云:“此侯官女史葉恆仙(原作“葉李氏”)詩也。女史父李某,工醫,居會城梅枝坊,早寡無出,久在李子嘉觀察作梅家課諸女,子嘉業鹽策,戚屬皆文士,於女史多所唱和。晩年編《榴花夢'> 小說百回,傳鈔殆遍詩稿兩帙未刻,不知存否?暇當葉、李二家族氏搜訪之也。”這則附語非常的重要,揭開了李桂玉的身世,原來李桂玉是侯官縣人,父親李某是個醫生,住在梅枝坊(即今東街花巷),與玉尺山李作梅(即李宣龔曾祖)家有戚誼,並在李家教幾位女學生讀書。丈夫葉氏,早卒。董氏生於同治初年,光緒舉人,所言當可信。此外,1962年5月,86歲老媼葉清芬在《福建日報》上說,作者曾在福州李厝館教女孩子讀書,我檢陳懋恆有關榴花夢研究的手稿,在一張敗稿中發現陳懋恆稱作者“為詩人李拔可之族祖姑”,可見董執誼所言是鑿鑿可據的。比如董氏說李桂玉的丈夫姓葉,也非孟浪之言,李桂玉的“榴花夢”書名即隱含了其丈夫的姓氏。宋代葉祖洽中狀元前,有“郡庠石榴,先結二實”之兆言,故舊時各種尺牘書籍上所附葉氏郡望楹聯有“兆科甲於榴花”之句,所以我懷疑“南相”二字,當是“南陽”(葉氏郡望)之訛。 (二) 李桂玉字姮仙,聯繫她的名與字,都與嫦娥有關,明月前身,作者不無自況之意。《榴花夢》中女主人公桂恆魁,書中說她是“姮娥仙子”降生,也很顯然是作者理想的化身。不過嫦娥雖然是仙子,卻是寂寞的,其霜獨孤怨之性,在前人詩詞中也多有賦詠。這些似乎也影射了李桂玉孤寂的一生。陳傳松說她:“性本幽嫻,心就文墨,於翰章捲軸尤為有緣,每於省問之暇,必搜羅全史,手不停披,出語吐辭,英華蘊藉。”她有詩稿兩帙,今已散亡。在《榴花夢》中還保存一些她的詩詞,如柳湘君的《閨中即景》云:“久疏鸞鏡懶新妝,怕到黃昏又晚涼。二十五弦弦不整,半窗明月冷琴囊。”含思邈然,饒有情趣,這些僅是李桂玉借書中的人物而作,真正能代表其思想與性情的,就是董執誼所收集的這四首《閨詠》。 葬 夫
閒雲寂寂草離離,淒絕空山瘞玉時。不及中郎還有女,可憐伯道竟無兒。口□□□口口口, 口口口□□□口.從此針樓焚筆硯,免教造化妒蛾眉。 詩之悲抑,與光祿坊許德環的“竹梅聊當子孫賢”一樣令人沉痛。許德環出身名門,夫亡,尚生有一女金鑾,三歲而殮;李桂玉出身貧寒,丈夫葉某早逝,無兒無女,境遇之慘則有過之。“不及中郎還有女,可憐伯道竟無兒”這兩句,比起許德塩的“從此妝檯冠發亂,可憐伯道竟無兒”(《哭夫子》)似乎來的高明,蓋從韓昌黎的詩句中化來,當然這也是境遇使然,故言之尤痛切。可惜詩之頸聯在流傳過程中丟失了,真不知作者會寫出什麼樣的句子來,讀到結句,又何其哀感至於斯矣!幸好作者沒有焚筆硯,不然我們今天就看不到《榴花夢》這樣一部巨著了。詩雖殘缺照錄,從中也能見董執誼對這首詩的珍視。 思歸兼懷何夫人 擬繡平原事已虛,定將歸棹費躊躇,故園松菊猶堪撫,當道荊榛不易鋤王粲登樓空有賦,馮驪彈鐵本無魚朱門十載笙歌里,博得清風扇草廬,讀此詩可以知道,在丈夫去世後,李桂玉曾羈旅他方,似在江蘇蘇州一帶生活過。詩中“當道荊榛不易鋤”句,可圈可點,此等襟抱,洵是閨中大手筆。其他於家山之念、朋舊之情,次第寫來,則毫不費力。 和李子嘉表侄 買山無計買愁多,幾度登樓喚奈何,月本有情秋更白,螢能訴恨夜方歌.客懷蕭瑟難排遣,病態支離苦折磨;今日惟君遙慰藉,強扶殘夢學吟哦,頻年客況君應解,近日心情只自知,繡未入神空作嫁,句無煉骨不成詩鐘期未遇還宜訪,楊意難逢志莫卑慚愧掃眉班管弱,尚容洗手拜良師,李子嘉就是李作梅,是李桂玉的表侄。李桂玉自丈夫死後,流寓他方,入李厝館教書當是在她晚年,《榴花夢》一書便是她在教館之暇寫成的。縱觀李桂玉這四首詩,清新婉妙,皆有感而發,不落凡響,的是詩人本色。其造意、鍊句,頗見功力,迥非尋常閨閣所能及,如“博得清風扇草廬”、“蟄能訴恨夜方歌”,別有寄託,頗堪玩味,足見其悽怨幽獨之懷抱。 (三) 《榴花夢》一書成於道光二十一年(1841),可以說它寄託了李桂玉的全部理想與抱負,作者草創此書,正是第一次鴉片戰爭時期,在書中,李桂玉寫出了她那匡扶天下的雄心大志。她不但寫女子在文才上超過男子,還寫女子在武功上也超過了男子。全書以唐朝為背景,敘寫桓、羅、梅、桂四大家族錯綜複雜、悲歡離合的故事,塑造桂恆魁、桓珠卿、梅媚仙、羅夢桂、潘若仙、桂恆超等一大批女性角色,並以文武雙全的桂恆魁為女主公,寫她在藩鎮割據、內憂外擾的年代,女扮男裝,登壇拜帥,馳騁沙場建功立業的故事。 那麼為何將書取名為“榴花夢”呢?宋代蘇東坡貶謫時,遇見一個鄉下老太婆,她對蘇東坡說:“內翰(指蘇東坡)昔年富貴,如一場春夢。”人因呼這個老太婆為“春夢婆”。李桂玉在自序中也說“浮生皆夢”,又說桂恆魁的一生功業“盡成於榴花三夢”。其實這三個夢是男主人公桓斌玉做的夢,第一次,桓斌玉夢見在石榴花下躲雨,遇見紅衣女子贈他桂花,後來他果然聘定了桂恆魁;其餘兩個夢也都以榴花作為背景,預示了桓斌玉與桂恆魁之間的悲歡離合。此書寄託了李桂玉的夢想,況且書名在有意無意間也隱含了李桂玉丈夫的姓氏,或許也別有其它的涵義吧。 全書純以韻文寫成,聲調鏗鏘,無一字一句之瞥牙拗口,工於言情,又琅琅可誦。書未刊行,即以鈔本形式盛行於福州大家閨秀之中,愛讀者常常吟諷如流,廢寢忘食,一百多年來,有無數的閨中讀者被它的魅力所傾倒,如在吞月樓東鈔寫此書的笑紅女史、在評花亭上校對此書的惜香女史,就是其中的痴迷者。相傳,李桂玉寫此書時常常在臥榻上構思,每成腹稿,便起身-揮而就,常常是剛一脫稿,馬上被人搶去傳鈔,所以鄭振鐸說它是“最負盛名”的作品。 書共357卷,每卷40頁,迄此書問世起,便在閨中廣為傳閱。福州南后街各書坊競抄以出租,每租十卷銀元二角,這部彈詞讓處在深閨中的小姐們看得入神,常常是半夜.二更派人來敲門租書,並持有金銀手飾等貴重物品為 抵押。為防止被翻鈔,租閱時間很緊迫,僅限二三天,不過再高的租金也攔不住小姐們的暗中傳鈔,她們發動獨姓子侄們黃夜趕抄,所以流傳至今的各本幾乎每冊字 跡都不相同,或工整娟秀,或潦草欹斜。在福州的世家巨族中多有這部書的傳鈔本,如花巷陳家、宮巷劉家、黃巷郭家、後巷陳家、螺江陳家、福州黃家、高家、化民營陳家等,每到女子出閣,便作為出嫁的妝奩一同帶到夫家,這在書籍播傳史上也是一段佳話。 (四) 這部書李桂玉只寫到357卷便病死了,臨終前,李桂玉將自已一生的心血,357本用大貢紙所寫的手稿交給了一位鄒姓的乾女兒,後來鄒氏貧困交加,將書稿抵押於人,終無力將它贖回。今天所流傳的都是傳鈔之本,大概作者的手稿已散佚了。到了1936年福州翁起前、楊美君二人以'‘浣梅女史”的筆名,花了8個月的時間,在原作的基礎上續寫了最後三卷,完成了全書。在書末,浣梅女史寫道:“琴江女史有心人,謀續終篇寓意深。共愧薄才頻縮手,狗尾續貂恐貽笑。續就三卷結三事,三六零卷竟全書。” 長期以來,《榴花夢》這部巨著一直以手鈔本的形式在福州閨秀中流傳,最先對《榴花夢》進行介紹的是鄭振鐸先生,上世紀三十年代,鄭振鐸在《中國俗文學史》說它“最負盛名”。到了1962年3月,王鐵藩先生在《光明日報》上最先報道了福州發現《榴花夢》完整手鈔本的通訊,引起巨大的反響,國內各報紛紛刊載,按照當時的政治標準,它是一部鴉片戰爭時代反帝反封建的進步小說,所以文藝界興起了一陣榴花夢熱潮。《福建日報》副刊還特地選刊小則精彩的片段以饗讀者。 可能因為《榴花夢》太長了的緣故,至今學術界對它的研究顯得十分的冷清。其實早在上世紀六十年代,寓居上海的陳懋恆女史就對《榴花夢》進行了深入研究。陳懋恆出生名門世家,是陳寶琛的侄女,幼年時住在文儒坊陳宅,在閨中常常翻讀此書遣悶,她被書中這些反抗禮教,走出深閨、建立奇功的巾幗英雄們事跡所吸引,愛不釋手。1962年3月,報紙上報道發現《榴花夢》手鈔本後,陳懋恆極為興奮,篋中尚存此書鈔本,而書中的故事情節又是自小爛熟於胸中的,她於6月15在《文匯報》上發表了《試論榴花夢的思想和藝術》一文,最先讓讀者對此書有了一個大概的了解。以後陳懋恆又對《榴花夢》進行了非常系統的研究,從作者的生平到全書的思想性、藝術性,剖析肯系,層層深入。2011年,許宛雲女士從上海將一包零亂殘缺的榴花夢研究手稿交於福建省文史研究 館整理出版,後來整理出一篇2萬多字的《試論榴花夢的思想和藝術》一文,收入《陳懋恆詩文集》之中。 1962年11月,福建省文化局聘請薩伯森、謝希齊、甘仲酉(即《紅夢樓戲詠》的書寫者甘聯浩之子)、林守正、韓廷干、林立青等人成立校勘小組,利用徵集到的四部鈔本,並借林守正石井巷住宅對此書進行了全面的校勘整理,匾曰“榴花書屋”,以紀其實。當時三人一組,取不同鈔本,一人朗誦,二人視其文字異同,有無舛訛,商定後用硃筆增刪,或作其他改動,歷時15才個月告蔵事,校勘者林守正得詩357首,名曰《榴花夢分卷雜詠》,自謂:“紀事興懷,忘其鴛拙,寓以褒貶,庶幾批判繼承之意。世有喜《榴花夢》之可喜者,或於余詩亦所喜乎?”林守正,字強恕,曾任律師,其詩可作為全書的導讀。1987年,福州古舊書店線裝譽印出版的186本《榴花夢》便是當年經過校勘後的定本。1998年,中國文聯出版公司與福建省圖書館合作,正式點校出版《榴花夢》,洋洋10冊,這部以手鈔本流傳了百來年的巨著,終於“爰集成編付梓人”了,“他時代梓如初願,天上人間醉一場”,差可告慰這位不世出奇女子在天之靈,還有一百多年來許多為傳播此書作出貢獻的閨中讀者。 選自《坊巷雅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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