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6-7
(一)
被后人称为最后一个托派的,除了陆梦衣,还有出版家周履锵(1927-2025)。


周履锵是托派中的小字辈,1947年才选择加入托派。周的贡献,主要是协助郑超麟出版了郑超麟(1901-1998)的回忆录。最近看网上有《周履锵文存》,其中有回忆郑超麟的一篇文章《意因同志》,提到了一件事,很值得记录:
郑超麟与严灵峰(1904-1999)是福建老乡,同为福州人,也都是中国共产党早期党员。一个长期活跃于中央层面,一个深耕福建地方工作;都曾赴苏联留学,接受过共产国际体系的训练;后来又都因认同托洛茨基主义而成为中国托派的重要成员。更巧的是,两人都极为长寿:郑超麟活到九十七岁,严灵峰活到九十五岁,几乎见证了整个二十世纪中国政治史。
然而,命运最终将他们引向了截然不同的方向。
郑超麟始终追随陈独秀的思想遗产,即使历经监禁、战乱与政治风潮,也未曾放弃自己对托派理论的认同;严灵峰则逐渐离开革命反对派的世界,赴台后进入国民党体系,后来参与台湾文化、教育与学术机构的建设。
表面上看,这是两种政治归宿;实际上,更像是两种人生逻辑。
郑超麟晚年仍在整理陈独秀文稿,反复校订自己的回忆录;严灵峰则先后参与台湾文化、教育及学术机构建设。郑超麟试图保存一段失败革命的记忆;严灵峰则试图参与一个新社会的文化建构。
一个人始终生活在思想传统之中,一个人则不断进入现实制度之中。
因此,两人的差别未必只是政治立场的分歧,而更像是知识分子面对历史洪流时的两种选择:一种坚持信念,即使成为时代的遗民;一种适应现实,即使因此改变立场。
到二十世纪末,当两位老人先后离世时,他们都已成为各自时代最后的见证者。
郑超麟晚年寓居上海,生活清苦,却始终以一个失败的革命者自居。而严灵峰则在台湾进入体制,成为知名学者和文化官员。

两人都见证了自己所信奉事业的兴衰。但郑超麟始终认为,革命可以失败,理想可以落空,组织甚至可以瓦解;唯独不能接受的,是昔日反对的对象最终成为效忠的对象。对郑超麟而言,信念未必能够改变世界,却决定了一个人最终成为什么样的人。也正因为如此,在托派早已退出历史舞台之后,人们仍把郑超麟、陆梦衣、周履锵称为最后的托派。不是因为从此世上再无托派,而是因为随着他们离世,中国革命时代最后一代托派人物,也终于走完了自己的一生。
不过,关于严灵峰与郑超麟之间的关系,还有一个耐人寻味的细节,或许更能说明郑超麟晚年的精神世界。
(二)
关于严灵峰,尚有一条旁证值得注意。1997年1月18日,胡秋原在致郑超麟的信中写道:“先生长我十岁,先生一代之人所余无几了,即弟一代之人亦寥寥可数。与先生一代之人此处尚有严灵峰兄健在,不知先生记得否。”
然而,在后来公开的《隔海书简》中,并未见郑超麟对此有所回应。
如果仅凭这一点,或许还可以解释为年高健忘,或者无意多谈;但结合周履锵《意因同志》中所记郑超麟拒绝回复严灵峰来信一事来看,则更可能是一种有意的沉默。
对郑超麟而言,严灵峰并非不记得的人,而是不愿提的人。周履锵所记“决不与之为伍”,或许正是这种沉默的注脚。
至少在郑超麟看来,一个人可以失败,可以被历史淘汰,甚至可以成为时代的遗民;但不能背弃自己曾经为之奋斗的立场。
今天的人们回看二十世纪革命者的恩怨,往往容易以成败论英雄。谁后来官做得大,谁学问做得好,谁的社会影响更大,似乎便意味着谁的人生更成功。
然而在郑超麟看来,评价一个人的标准并不在于后来获得了什么,而在于最终成为什么样的人。
严灵峰晚年在台湾学术界和文化界享有声誉,其现实成就远非郑超麟所能相比。但郑超麟所在意的,从来不是这些。
站在郑超麟的角度,严灵峰背离了自己曾经反对的对象;对他而言,真正无法释怀的,并非严灵峰后来取得了怎样的地位,而是他最终站到了自己当年所反对的阵营之中。
也正因为如此,面对严灵峰这个名字,他选择的不是辩论,不是批评,而是沉默。
这种沉默并非遗忘,而是一种拒绝。
当郑超麟于1998年离世时,中国托派事实上早已成为历史名词。但在他身上,人们仍然能够看到那个革命时代遗留下来的一种品质:可以失败,可以孤独,可以被历史淘汰,却不能背弃自己曾经相信的东西。
然而历史并不只属于郑超麟。
在严灵峰看来,改变立场未必意味着背弃,适应现实也未必意味着投降。对于经历了二十世纪巨变的一代知识分子而言,坚持与转向、理想与现实、记忆与建设,往往同样艰难。
因此,当我们今天回望郑超麟与严灵峰,也许重要的已不是谁对谁错,而是理解他们为何作出不同选择。
他们从同一条河流出发,却抵达了不同的大海。而那条河流,正是二十世纪中国革命与知识分子的共同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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