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6-15 季羡林说过:假话全不说,真话不全说,这既是一种人格原则,也是一种时代留下的印记。季羡林与后来的外交部长乔冠华之间,本应有不少值得书写的内容。两人都是清华出身,又都曾留学德国;年龄相近,经历相似。一个后来成为外交部长,跻身权力中枢;一个成为北大学者,跻身于学术殿堂。两人共同经历了民国、抗战、建国、反右、文革和平反,可以说是同时代人的两种典型人生。然而颇为奇怪的是,在季羡林早年日记中,两人形影不离,无话不谈,甚至于羡慕嫉妒。 而在晚年的回忆录和口述史中,几乎看不到对乔冠华的评价。按常理推测,这并非因为不了解,而更可能是因为太了解。乔冠华在季羡林晚年回忆中的缺席,究竟源于关系疏远、政治敏感,还是刻意回避,已难确知。但这种沉默本身,仍然耐人寻味。可是季羡林对乔冠华的老板周恩来,反而有更多的置评。说周恩来办外交,是右倾机会主义。在他看来,外交首先应以国家利益为重,而不应一味“以大事小”,为了国际主义和第三世界友谊而牺牲本国利益。他举援助阿尔巴尼亚、礼遇西哈努克等例子,认为当年的外交路线存在问题。在季羡林口述第六十五讲,他说到周恩来的外交,是右倾机会主义: 这些话在今天看来或许并不惊人,但对于经历过那个时代的人来说,却已经相当大胆。有意思的是,季羡林敢评论周恩来,却很少评论乔冠华;敢议论路线,却很少议论故人。这似乎也是中国知识分子的一种习惯:批评历史比批评熟人容易,批评古人比批评故人容易,评论路线比评论具体人物容易。乔冠华的缺席,本身就成为一种耐人寻味的存在。到了季羡林口述第七十四: 季羡林晚年的文字常给人一种难得糊涂的感觉。他并非真的糊涂。他敢说周恩来的外交是右倾机会主义,敢说西哈努克是小丑,敢说开国帝王皆流氓,甚至敢说自己对许多事情当时就不满意。这些话放在那个时代的人身上,并不容易。然而另一方面,他又始终保持着某种分寸。对于乔冠华这样与自己关系密切、又长期身处权力核心的故人,他晚年几乎不再提及;对于自己在时代洪流中的选择与妥协,他也很少深究。许多话说到了制度,说到了历史,说到了别人,却始终没有完全回到自己身上。 乔冠华之所以值得注意,也许不在于季羡林说了什么,而在于他什么也没有说。对于经历过二十世纪中国风云变幻的一代知识分子而言,沉默有时并非无话可说,而恰恰是另一种形式的表达。季羡林说过“假话全不说,真话不全说”,而乔冠华,或许正属于那些“真话未说”的部分。
1937年11月哥廷根的那次会面之后,两位清华出身的留德青年走向了不同方向:一个进入政治,一个进入学术。几十年后,季羡林谈周恩来,谈外交,谈历史,却很少谈乔冠华。对于这样的故人,往往最难下笔。因为写他,某种意义上不仅是在写一个故人,也是在回望一条自己没有走过的人生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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