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鄉人 ——兼和大雪的《我們每天都生活在散文中》 我是老司機,可是開了好多年車老是碰擦不斷,唐律師總是批評我開危險車、尷尬車。就像我性格毛糙,不適合開車一樣,有的人不適合寫散文。寫散文,是對一個人內心修養的要求。散文寫作的過程,是寫作者自我修養不斷完善的過程。在不斷的散文寫作中,也是對個人人生觀、價值觀、世界觀的不斷修正和提升。可惜如今,在散文寫作中,充斥着很多假的散文寫作者。我不相信一個把作者的名字掛老婆名號、自己做評委的作家,是真正的寫作者。 我之所以說假散文作者眾多,大雪《我們每天生活在散文中》點擊率寥寥,呼應者少的可憐。我敢大言不慚的說,我起碼貢獻了三分之二的點擊率,還打印了下來,讀了一遍又一遍。文中的許多觀點,與我心有戚戚。因為假作者多,所以在當下散文寫作中,同質化現象才如此嚴重,嚴重到不堪入目的程度。究其原因,一是意識形態的影響深入骨髓。當所有人都“擼起袖子加油干”的時候,誰還會去《像唐詩一樣生活》。如果不擼起袖子,在嚴酷的現實環境下,就無法生存。有個東方安瀾的寫作者,從電視台寫寫稿、廣告公司做做文案,到律師事務所開開車,最後混成了保安,做了一條看門的狗。不擼起袖子的下場就是與世界隔閡,剩下一肚皮的不合時宜。如果擼起袖子迎合正能量,不需要一兩代人的時間,你帶着兒孫去尚湖遊玩,看到漂亮的花花草草,就只會說,“操,這裡的花真好看”,而不會想到“人間四月芳菲盡,山寺桃花始盛開”“等閒識得東風面,萬紫千紅總是春”,這樣優美動人的詩詞,這是意識形態的毒害,一個民族人文修養的墮落,無法修復。唐宋不再人文無,漸行漸遠漸無蹤。 同質化現象其二的因素是散文《散文》化。《散文》上刊登什麼散文,所有人一窩蜂的寫《散文》,不容否認,這樣上榜率確實高一些。劉亮程出來,大家就都一窩蜂的劉亮程。前幾年《靈山》獲獎,大家都寫你、我、他,看到中國如此多的偽作家,我不知說什麼好。這是一個急功近利的時代。對此,無力吐槽的我,只能不忘初心,做好自己,不隨波逐流。 大雪的《我們每天都生活在散文中》之所以點擊率少,好像大家都不屑一顧。讓我有“高樹鵲銜巢,斜月明寒草”之慨。但於我,卻像找到了一個失散多年的親人。這篇用心寫就的探討散文寫作的好作品,默默淹沒的眾多的瓦礫堆里,讓我對在網站發文產生了疑惑。發文到底是為了什麼,是交流碰撞產生思想靈感獲得寫作火花,還是單純得個金星顯示自己的寫作水平,純粹刷刷存在感,滿足一個作家的虛榮心。往昔,鄭燮看到徐青藤的文字,在街上連奔帶呼的喊,“願做青藤門下一走狗”,鄭和徐隔了百十好幾年,才有知音。儘管我知道“身後名不及一杯酒”,但我仍然固執的認為,有些文章是寫給一個人看的,哪怕這個人不在當代,哪怕隔了一百一千年,我還是要為那個無法相識的知音寫一個人的文章。也許,我的固執里有文學的宿命。但大雪的這篇文章我卻悅心悅肺,我不會奔大街上呼喊,但在內心裡,我“願做大雪門下一走狗”,僅此一篇,大雪就讓我折服。 大雪在文中引用別人的話,說寫散文要“匍匐在地”。我的理解,一是要接地氣,就是要寫自己熟悉的人和事,這在文中大雪已經論述過了。我的還有一層領悟是“不裝逼”,不要像余秋雨那樣把看守敦煌石窟的那個道士批的一錢不值,如果沒有道士和英國人,那些經書能保存到現在?誰也沒有資格站在道德的高地上批判別人,散文、或者說文學,需要做的、而且只能做的,是“呈現”。而且,要“溫情”(陳寅恪語),特別是對待歷史小人物。二是要走自己的路子。在學習散文寫作的過程中,我也走過歪路。曾幾何時,看見《瘋娘》,我也跟着學,希望自己也能寫出這樣泣血的文字;看到沒落貴族兄《跌落記憶的音樂線索》,我也跟着模仿,殊不知我何來貴族兄那樣充盈的鬼才。後來,突然有一天我開竅了,我必須做回了我自己,把文章寫明白,寫清楚,明白曉暢才是王道。這樣,才寫出了《一個木匠的喜劇》、《祭奠林昭遇難四十五周年被維穩記實》。別人的東西,再好也是別人的,學別人,到頭來是邯鄲學步,迷失自己。散文寫作沒有捷徑,在散文寫作中,極容易迷失自己,因為是個人,都有虛榮,為名、為利,為銀子! 大雪在文中點出了散文的同質化,這還不是最重要的,最厲害的是點出了寫作者的死穴,“重複自我”。重複自我就是無意識的自我抄襲。有的人寫了許許多多的散文,但看起來就像一篇散文。讀一兩篇感覺還新鮮,讀多了,如同嚼蠟。重複是寫作者的墓志銘,突破是寫作者的通行證。寫作者經過多年曆練以後,形成了固有的思維定式和語言習慣,這個時候,寫作者也到了一定年齡,有自己既定的生活習慣和生活環境,這些都是制約寫作者突破寫作模式的困境。如果李清照不是遇到南渡這樣的家國變遷,她的詞風相信依然會一如既往,沉湎於閨閣恩怨。杜甫如果不是一直流離失所,就不會“糞青”。有一句話叫“國家不幸詩家幸”,其實詩家也不幸。這些都是由不得個人選擇的歷史大背景,對於相對安逸的寫作者如何突破自我,我同意大雪的觀點,“走出去”是一個好辦法。而且是一個人行走。而且,不要去熱門的地方,帶足乾糧,去冷僻的地方。大自然是無言的老師。當你一個人開始選擇特立獨行的時候,你就是記敘流水賬,那也是不一樣的流水賬。就像吾鄉的陸文先生,一個人流浪,自我放逐,一個人的修行,就是一篇散文。只有獨立之意志,才有自由之寫作。 散文寫作需要慧根。我在評《亞細亞的孤兒》中說,有些人有才氣沒有靈氣。沒有靈氣的作家,即使什麼著作等身,充其量也不過是個文字工作者。為什麼有的人終其一生只能是個農民畫家或農民作家,無法把農民這個標籤拿掉。大雪在文末倒數第三段中提到,“要有個性,要有靈氣,要大氣”,我深以為然。靈氣是一個人對文字敏銳的感知能力,不是每個人都有的。像東方安瀾在《小七孔》中“人一旦過了橋,就被隱沒在山影里,很難追蹤了。橋這邊是天地,過了橋,是不見天地了”;又譬如扶風《淇淅口》末處““這塔雖然不高,可與千佛寺遙遙相對”,語出尋常,但上下觀照,意蘊凸顯,施施然若有大觀。對文字的敏銳來自對生活的敏銳,而且,這裡還有一個特點,就是作家的孤僻性,孤僻性對作家來說太重要了。一個坐不住冷板凳的作家,是不可能寫出具有靈性的文字的。文章的靈性看似閒筆,但是天然生色,風情如潔。好比古時的淑女,行走時香風細細,坐下來淹然百媚。靈性和慧根都是天生的,就像有的人天生擅長做官,有人天生擅長經商,有人就天生擅長寫文章。古人云:酒有別腸,詩有別才。酒量和詩才都是天生的。而靈性是需要養的,遠的如《傷仲永》。一個寫文章的人,三天不讀書,就會面目可憎。 說文章的大氣,哈哈,這個有一個姓胡的作家早論述過。他說寫文章要大氣,氣場大了,文章才有迴旋。不信你問朱天文,她最有體會。氣場是一種捕捉不着的東西。文章的氣場是一個人眼光和胸襟的組合。而這又關繫到一個人的學養與見識。氣場小的文章,境界狹窄,意多重複。說到底,還是要多讀書,多走路。氣場大的文章,能拓展時間與空間,在有限的東西里,生出無限的風景。說這些的胡作家就是“我”家蘭成,和朱家世交。 對於文學,我一貫認為,文學無禁區。想寫什麼就寫什麼,想怎麼寫就怎麼寫,不問發表。經常有人提到散文的真實性問題。其實,這個問題圖樣圖森破。如果看過黑澤明的《羅生門》,你就沒必要問這樣愚蠢的問題了。藝術的真實緣於對人性的感知,全人類的人性是相通的,所以人與人間情狀的衝突演繹成藝術才能為所有人所接受。有時候,基於人間情狀之上虛構的真實比真實的真實更有力量。一切文學都不存在真實性,只有藝術的真實。大雪在文中提到細節,細節當然是托起文章的支架,如何處理細節,確實是個技術活,如果面面俱到,細節豐滿,文章就嫌囉嗦了。我倒認為,恰到好處的細節和恰到好處的閒筆,才是好文章的最佳組合。大雪還提到散文要有擔當,我在這裡就只能“呵呵呵呵”了。再談下去,琴湖派出所又得找我了。 散文是寫散文者的試金石。我說有些人不適合散文寫作,散文寫的好不好還在其次,他們甚至借散文之名玷污散文寫作。就像我開頭提到的。2018年8月9日早中午,我去一個常去的文學網站,看到編輯秀里介紹不是這個作協的會員,就是那個作協的理事,突然內心一陣酸楚,想想我自己,從常熟作協混回到村鎮作協,還因為公安局報案,被常熟市琴湖派出所傳喚,“虛構事實,擾亂社會秩序”,對照一下,不禁讓我對寫作和自由表達產生了懷疑!我今年48歲,從18歲發表第一個豆腐乾開始,斷斷續續寫了30年,一事無成。不知是寫作讓我蒙羞還是我羞辱了寫作。有一次,開玩笑在群里做個調查。我說死後,是不是都願意去尋找失散的親人,大家都點頭,只有我一個人說NO。死後,我只願意做一隻孤魂野鬼,詩酒自娛。 2018年7月的最後一天,我在醫院陪護父親,病房的電視裡正在播一部台灣電影《原鄉人》。看過之後華溜溜的幾天幾夜沒過好,情緒一直被這部電影困擾着,悲從中來,揮之不去。我不就是那個原鄉人嗎!寫寫寫,直到心力交瘁,依然默默無名,對原鄉人來說,寫作是墳墓。對於眾多把寫作當信仰的人來說,我們都是原鄉人,不治生計,為文學而生,也必將死於文學。 2018年8月15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