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峰 春暖花開的時候,我借着春光走進父親的病房。石峰正坐在骨牌凳上,和父親說着話。病房裡窗明淨幾,亮堂堂的,話聲好像也增加了三分亮色。石峰的聲音清亮明麗,和環境很搭。 住在二十二樓的都是特需病房,所謂特需,就是不可描述,你懂的。母親把她坐的小杌子讓給了我。我坐定,看了看石峰,聽石峰說話。父親基本不接口。因為石峰說的,父親一個種田匠接不了口。石峰說夢蘭、說錢月保、說二院,領導人事的諸多掌故,都是父親夠不着的話題,所以父親一直“嗯嗯啊啊”的表示在傾聽。父親在努力做一個好的聽客,以便不掃石峰的談興。 石峰似乎和紡織行業有些牽扯,恰巧母親早年也從事過,牽來牽去,還真能牽上幾個熟悉的名字,所以母親還能接上石峰的話。但母親畢竟退休多年,人情世事已隨歲月漸漸淡去,能和石峰交叉的話題少之又少,這樣,病房裡只有石峰一個人在那兒亮亮堂堂的說話。石峰很能說,和我的沉默寡言形成鮮明的對比,他似乎天生就是個話匣子,打開了,就收不住。石峰的說話,多少驅散了這種特需病房裡的沉悶與陰霾,舒緩了每個人的心情。所以對於石峰,父親表現出一個好聽客應有的虔誠的態度。父親躺在病床上,不時直起腰,點點頭,表示對石峰某些觀點的贊同。 這是我第一次見到石峰。當石峰離開後,母親說,你看不出他,他得的是胰腺癌。我吃了一驚,我知道黃菊也是這個東西,其結果不言而喻,這東西比父親的病還要難弄。雖然是陌生人,但我心頭還是掠過一絲陰影。母親的意思是石峰雖然得病,但精神狀態很好,看不出他有絲毫痛苦的流露。確實,有的人得了病,意志消沉,有的人得了病,還是積極樂觀的。得絕症,是對一個人的最大考驗,一下子精神崩潰的人也不在少數。本來,我剛進來時對石峰的浮誇胡侃有點看不上眼,說白了,不就是吹牛嗎。知道他得了胰腺癌之後,不好的感覺一下子煙消雲散了。我能理解,病友之間那種同病相憐的心境。石峰的浮誇胡侃不是要說什麼,而是一種平常人無法理解的心境。明知道你是在吹牛,但病友在一起,吹散的是鬱悶。說得不好聽一點,有些心境是老之將死或者病之將死才能體會。有些人走到人生的末端,離死亡近了,會有怪異的舉動和現象發生,在平常看來不可理喻,其實是事出有因。許多疾病是心裡長期淤積的外在反映。心裡的疾病和生理疾病是相通的,也可以說互為因果。 父親說,石峰送了一罐茶葉給他。讚揚他,說這個角色蠻攤海的,人不錯。父親一生,看錯過人,也交過損友,我不置可否的笑了笑。石峰很瘦,骨架和我差不多。對人有種自來熟的平易。見人三分熟的石峰就這樣進入了我內心。母親不說,看不出他有病態的痕跡。我粗心的認為,人到中年,人瘦點也無妨,卻不知道,石峰的消瘦,是被疾病折磨的乾癟的瘦,臉上看不見血色。 再次見到石峰,春光已不再,春花已成冢。石峰到父親的病房,我們都一陣欣喜。天熱,他赤胳膊露腿,更顯單薄。單薄的讓人擔心。但那股精神勁還在。我把骨牌凳讓給了他。他坐下來,關心地詢問父親的病情,完全忘卻了自己也是一個病人。石峰雖然比我長几歲,但與人相處,氣場很大,有當領導的架勢。我一向寡言少語,和他比,我完全在石峰的陰影底下。但和他相處,在他的陰影里,我低的心甘情願。石峰坐了一會就離開了。護士長巡房,看見我們說,石峰過來了沒有!他來配藥,聽見老錢在,一定要過來看看。母親說,剛走。石峰是個客氣人。護士長的問,母親的答,都表明一個意思,石峰是場面上的人,做人做事很妥帖的。 當大地上飄起早桂的幽香,這時,父親再次住院了。父親住的是加號病房,我走進去,+2床赫然是石峰。意料之外的碰見,使人有說不出的滋味。上天對好人真不公平。這時的石峰和先前大不一樣,不再是那個一臉風光的石峰,整個人剩下一張紙衣,瘦骨嶙峋,失卻了人樣。母親背後說,你看不出來,這就是石峰。母親用憐惜的語調跟我說。母親和我,對石峰有說不出的同情。一個活生生的人,太可惜了。可是,世間事,就這麼無可奈何。 服侍石峰的,是他的母親,還有一個醫院的護工。恰巧,護工和我們是一個村的,離的也不遠。有了這一層,石峰和我們,似乎又有意無意的拉近了那麼一點距離。護工和我父母是同一輩人,這樣,病房裡話語不斷。化解了很多無聊的寂寞。聞着窗外桂花的香氣,石峰母親說,石峰是八月十五生的,這幾天快生日了。好母親,總是記掛着兒子。但各人福氣各自修,做母親的看着病床上的兒子,也無計可施。 服侍石峰的兩個女人都年紀大了,這樣,有什麼情況,我就去幫石峰搭把手。初時,還能自己上衛生間,吃飯還能直起腰,但漸漸的,就越來越不行了。服侍他就費勁了。目睹一個人短時間內由好到壞,這是一件很殘酷的事。石峰最後躺在床上,護士們幫他換護墊,他已沒有力氣移動一下自己,我去搭把手,看他兩頰凹陷,氣若游絲,連睜開眼睛的力氣都沒有。我心裡很難過,石峰像是我的親人。護士長過來叮囑石峰要吃東西。似乎醫療手段窮盡以後,食物是最後起死回生的良藥。父親在隔壁床上,也不厭其煩地勸他,“石峰,你吃點呢;石峰,你吃點呢”,“食力實力,吃了食才有力氣”。偶爾,石峰睜開眼朝父親翻翻白眼,算作回應,多數時候,石峰毫無應答。我看在眼裡,父親的勸說是那麼的蒼白無力。我們也都知道父親的勸不過是一種蒼白的嘆息。只有病房裡準點的鐘聲回應父親的勸慰。 好花易逝,好人易折。中秋節前夜,十三、十四我在看護父親,十六早晨我再次走進病房,看到+2床空空如也,不但石峰的母親、護工不見蹤影,所有的東西收拾的乾乾淨淨,似乎一夜之間換了人間。一種不祥的感覺籠罩了我,果然,母親說,石峰死了,早起里二點半。父親說,就看見他頭一歪,然後聽見他母親“小峰小峰”的嚎啕大哭。父親躺在床上,眼神空洞,話里布滿了蒼涼。 父親有兔死狐悲的淒涼,我不會勸慰別人,雖然面對的是父親,我也不知該說什麼好。不知是誰,,探進腦袋,打聽了一句“死人呢”,“在太平間,醫院的工人來車了下去”。“石峰八月十五生日,十六的凌晨走,算是多了一歲,五十一”。 2020年1月9日 石峰 春暖花開的時候,我借着春光走進父親的病房。石峰正坐在骨牌凳上,和父親說着話。病房裡窗明淨幾,亮堂堂的,話聲好像也增加了三分亮色。石峰的聲音清亮明麗,和環境很搭。 住在二十二樓的都是特需病房,所謂特需,就是不可描述,你懂的。母親把她坐的小杌子讓給了我。我坐定,看了看石峰,聽石峰說話。父親基本不接口。因為石峰說的,父親一個種田匠接不了口。石峰說夢蘭、說錢月保、說二院,領導人事的諸多掌故,都是父親夠不着的話題,所以父親一直“嗯嗯啊啊”的表示在傾聽。父親在努力做一個好的聽客,以便不掃石峰的談興。 石峰似乎和紡織行業有些牽扯,恰巧母親早年也從事過,牽來牽去,還真能牽上幾個熟悉的名字,所以母親還能接上石峰的話。但母親畢竟退休多年,人情世事已隨歲月漸漸淡去,能和石峰交叉的話題少之又少,這樣,病房裡只有石峰一個人在那兒亮亮堂堂的說話。石峰很能說,和我的沉默寡言形成鮮明的對比,他似乎天生就是個話匣子,打開了,就收不住。石峰的說話,多少驅散了這種特需病房裡的沉悶與陰霾,舒緩了每個人的心情。所以對於石峰,父親表現出一個好聽客應有的虔誠的態度。父親躺在病床上,不時直起腰,點點頭,表示對石峰某些觀點的贊同。 這是我第一次見到石峰。當石峰離開後,母親說,你看不出他,他得的是胰腺癌。我吃了一驚,我知道黃菊也是這個東西,其結果不言而喻,這東西比父親的病還要難弄。雖然是陌生人,但我心頭還是掠過一絲陰影。母親的意思是石峰雖然得病,但精神狀態很好,看不出他有絲毫痛苦的流露。確實,有的人得了病,意志消沉,有的人得了病,還是積極樂觀的。得絕症,是對一個人的最大考驗,一下子精神崩潰的人也不在少數。本來,我剛進來時對石峰的浮誇胡侃有點看不上眼,說白了,不就是吹牛嗎。知道他得了胰腺癌之後,不好的感覺一下子煙消雲散了。我能理解,病友之間那種同病相憐的心境。石峰的浮誇胡侃不是要說什麼,而是一種平常人無法理解的心境。明知道你是在吹牛,但病友在一起,吹散的是鬱悶。說得不好聽一點,有些心境是老之將死或者病之將死才能體會。有些人走到人生的末端,離死亡近了,會有怪異的舉動和現象發生,在平常看來不可理喻,其實是事出有因。許多疾病是心裡長期淤積的外在反映。心裡的疾病和生理疾病是相通的,也可以說互為因果。 父親說,石峰送了一罐茶葉給他。讚揚他,說這個角色蠻攤海的,人不錯。父親一生,看錯過人,也交過損友,我不置可否的笑了笑。石峰很瘦,骨架和我差不多。對人有種自來熟的平易。見人三分熟的石峰就這樣進入了我內心。母親不說,看不出他有病態的痕跡。我粗心的認為,人到中年,人瘦點也無妨,卻不知道,石峰的消瘦,是被疾病折磨的乾癟的瘦,臉上看不見血色。 再次見到石峰,春光已不再,春花已成冢。石峰到父親的病房,我們都一陣欣喜。天熱,他赤胳膊露腿,更顯單薄。單薄的讓人擔心。但那股精神勁還在。我把骨牌凳讓給了他。他坐下來,關心地詢問父親的病情,完全忘卻了自己也是一個病人。石峰雖然比我長几歲,但與人相處,氣場很大,有當領導的架勢。我一向寡言少語,和他比,我完全在石峰的陰影底下。但和他相處,在他的陰影里,我低的心甘情願。石峰坐了一會就離開了。護士長巡房,看見我們說,石峰過來了沒有!他來配藥,聽見老錢在,一定要過來看看。母親說,剛走。石峰是個客氣人。護士長的問,母親的答,都表明一個意思,石峰是場面上的人,做人做事很妥帖的。 當大地上飄起早桂的幽香,這時,父親再次住院了。父親住的是加號病房,我走進去,+2床赫然是石峰。意料之外的碰見,使人有說不出的滋味。上天對好人真不公平。這時的石峰和先前大不一樣,不再是那個一臉風光的石峰,整個人剩下一張紙衣,瘦骨嶙峋,失卻了人樣。母親背後說,你看不出來,這就是石峰。母親用憐惜的語調跟我說。母親和我,對石峰有說不出的同情。一個活生生的人,太可惜了。可是,世間事,就這麼無可奈何。 服侍石峰的,是他的母親,還有一個醫院的護工。恰巧,護工和我們是一個村的,離的也不遠。有了這一層,石峰和我們,似乎又有意無意的拉近了那麼一點距離。護工和我父母是同一輩人,這樣,病房裡話語不斷。化解了很多無聊的寂寞。聞着窗外桂花的香氣,石峰母親說,石峰是八月十五生的,這幾天快生日了。好母親,總是記掛着兒子。但各人福氣各自修,做母親的看着病床上的兒子,也無計可施。 服侍石峰的兩個女人都年紀大了,這樣,有什麼情況,我就去幫石峰搭把手。初時,還能自己上衛生間,吃飯還能直起腰,但漸漸的,就越來越不行了。服侍他就費勁了。目睹一個人短時間內由好到壞,這是一件很殘酷的事。石峰最後躺在床上,護士們幫他換護墊,他已沒有力氣移動一下自己,我去搭把手,看他兩頰凹陷,氣若游絲,連睜開眼睛的力氣都沒有。我心裡很難過,石峰像是我的親人。護士長過來叮囑石峰要吃東西。似乎醫療手段窮盡以後,食物是最後起死回生的良藥。父親在隔壁床上,也不厭其煩地勸他,“石峰,你吃點呢;石峰,你吃點呢”,“食力實力,吃了食才有力氣”。偶爾,石峰睜開眼朝父親翻翻白眼,算作回應,多數時候,石峰毫無應答。我看在眼裡,父親的勸說是那麼的蒼白無力。我們也都知道父親的勸不過是一種蒼白的嘆息。只有病房裡準點的鐘聲回應父親的勸慰。 好花易逝,好人易折。中秋節前夜,十三、十四我在看護父親,十六早晨我再次走進病房,看到+2床空空如也,不但石峰的母親、護工不見蹤影,所有的東西收拾的乾乾淨淨,似乎一夜之間換了人間。一種不祥的感覺籠罩了我,果然,母親說,石峰死了,早起里二點半。父親說,就看見他頭一歪,然後聽見他母親“小峰小峰”的嚎啕大哭。父親躺在床上,眼神空洞,話里布滿了蒼涼。 父親有兔死狐悲的淒涼,我不會勸慰別人,雖然面對的是父親,我也不知該說什麼好。不知是誰,,探進腦袋,打聽了一句“死人呢”,“在太平間,醫院的工人來車了下去”。“石峰八月十五生日,十六的凌晨走,算是多了一歲,五十一”。 2020年1月9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