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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方安澜:石峰 2021-06-20 02:25:48

石峰

 

春暖花开的时候,我借着春光走进父亲的病房。石峰正坐在骨牌凳上,和父亲说着话。病房里窗明净几,亮堂堂的,话声好像也增加了三分亮色。石峰的声音清亮明丽,和环境很搭。

 

住在二十二楼的都是特需病房,所谓特需,就是不可描述,你懂的。母亲把她坐的小杌子让给了我。我坐定,看了看石峰,听石峰说话。父亲基本不接口。因为石峰说的,父亲一个种田匠接不了口。石峰说梦兰、说钱月保、说二院,领导人事的诸多掌故,都是父亲够不着的话题,所以父亲一直“嗯嗯啊啊”的表示在倾听。父亲在努力做一个好的听客,以便不扫石峰的谈兴。

 

石峰似乎和纺织行业有些牵扯,恰巧母亲早年也从事过,牵来牵去,还真能牵上几个熟悉的名字,所以母亲还能接上石峰的话。但母亲毕竟退休多年,人情世事已随岁月渐渐淡去,能和石峰交叉的话题少之又少,这样,病房里只有石峰一个人在那儿亮亮堂堂的说话。石峰很能说,和我的沉默寡言形成鲜明的对比,他似乎天生就是个话匣子,打开了,就收不住。石峰的说话,多少驱散了这种特需病房里的沉闷与阴霾,舒缓了每个人的心情。所以对于石峰,父亲表现出一个好听客应有的虔诚的态度。父亲躺在病床上,不时直起腰,点点头,表示对石峰某些观点的赞同。

 

这是我第一次见到石峰。当石峰离开后,母亲说,你看不出他,他得的是胰腺癌。我吃了一惊,我知道黄菊也是这个东西,其结果不言而喻,这东西比父亲的病还要难弄。虽然是陌生人,但我心头还是掠过一丝阴影。母亲的意思是石峰虽然得病,但精神状态很好,看不出他有丝毫痛苦的流露。确实,有的人得了病,意志消沉,有的人得了病,还是积极乐观的。得绝症,是对一个人的最大考验,一下子精神崩溃的人也不在少数。本来,我刚进来时对石峰的浮夸胡侃有点看不上眼,说白了,不就是吹牛吗。知道他得了胰腺癌之后,不好的感觉一下子烟消云散了。我能理解,病友之间那种同病相怜的心境。石峰的浮夸胡侃不是要说什么,而是一种平常人无法理解的心境。明知道你是在吹牛,但病友在一起,吹散的是郁闷。说得不好听一点,有些心境是老之将死或者病之将死才能体会。有些人走到人生的末端,离死亡近了,会有怪异的举动和现象发生,在平常看来不可理喻,其实是事出有因。许多疾病是心里长期淤积的外在反映。心里的疾病和生理疾病是相通的,也可以说互为因果。

 

父亲说,石峰送了一罐茶叶给他。赞扬他,说这个角色蛮摊海的,人不错。父亲一生,看错过人,也交过损友,我不置可否的笑了笑。石峰很瘦,骨架和我差不多。对人有种自来熟的平易。见人三分熟的石峰就这样进入了我内心。母亲不说,看不出他有病态的痕迹。我粗心的认为,人到中年,人瘦点也无妨,却不知道,石峰的消瘦,是被疾病折磨的干瘪的瘦,脸上看不见血色。

 

再次见到石峰,春光已不再,春花已成冢。石峰到父亲的病房,我们都一阵欣喜。天热,他赤胳膊露腿,更显单薄。单薄的让人担心。但那股精神劲还在。我把骨牌凳让给了他。他坐下来,关心地询问父亲的病情,完全忘却了自己也是一个病人。石峰虽然比我长几岁,但与人相处,气场很大,有当领导的架势。我一向寡言少语,和他比,我完全在石峰的阴影底下。但和他相处,在他的阴影里,我低的心甘情愿。石峰坐了一会就离开了。护士长巡房,看见我们说,石峰过来了没有!他来配药,听见老钱在,一定要过来看看。母亲说,刚走。石峰是个客气人。护士长的问,母亲的答,都表明一个意思,石峰是场面上的人,做人做事很妥帖的。

当大地上飘起早桂的幽香,这时,父亲再次住院了。父亲住的是加号病房,我走进去,+2床赫然是石峰。意料之外的碰见,使人有说不出的滋味。上天对好人真不公平。这时的石峰和先前大不一样,不再是那个一脸风光的石峰,整个人剩下一张纸衣,瘦骨嶙峋,失却了人样。母亲背后说,你看不出来,这就是石峰。母亲用怜惜的语调跟我说。母亲和我,对石峰有说不出的同情。一个活生生的人,太可惜了。可是,世间事,就这么无可奈何。

服侍石峰的,是他的母亲,还有一个医院的护工。恰巧,护工和我们是一个村的,离的也不远。有了这一层,石峰和我们,似乎又有意无意的拉近了那么一点距离。护工和我父母是同一辈人,这样,病房里话语不断。化解了很多无聊的寂寞。闻着窗外桂花的香气,石峰母亲说,石峰是八月十五生的,这几天快生日了。好母亲,总是记挂着儿子。但各人福气各自修,做母亲的看着病床上的儿子,也无计可施。

服侍石峰的两个女人都年纪大了,这样,有什么情况,我就去帮石峰搭把手。初时,还能自己上卫生间,吃饭还能直起腰,但渐渐的,就越来越不行了。服侍他就费劲了。目睹一个人短时间内由好到坏,这是一件很残酷的事。石峰最后躺在床上,护士们帮他换护垫,他已没有力气移动一下自己,我去搭把手,看他两颊凹陷,气若游丝,连睁开眼睛的力气都没有。我心里很难过,石峰像是我的亲人。护士长过来叮嘱石峰要吃东西。似乎医疗手段穷尽以后,食物是最后起死回生的良药。父亲在隔壁床上,也不厌其烦地劝他,“石峰,你吃点呢;石峰,你吃点呢”,“食力实力,吃了食才有力气”。偶尔,石峰睁开眼朝父亲翻翻白眼,算作回应,多数时候,石峰毫无应答。我看在眼里,父亲的劝说是那么的苍白无力。我们也都知道父亲的劝不过是一种苍白的叹息。只有病房里准点的钟声回应父亲的劝慰。

 

好花易逝,好人易折。中秋节前夜,十三、十四我在看护父亲,十六早晨我再次走进病房,看到+2床空空如也,不但石峰的母亲、护工不见踪影,所有的东西收拾的干干净净,似乎一夜之间换了人间。一种不祥的感觉笼罩了我,果然,母亲说,石峰死了,早起里二点半。父亲说,就看见他头一歪,然后听见他母亲“小峰小峰”的嚎啕大哭。父亲躺在床上,眼神空洞,话里布满了苍凉。

父亲有兔死狐悲的凄凉,我不会劝慰别人,虽然面对的是父亲,我也不知该说什么好。不知是谁,,探进脑袋,打听了一句“死人呢”,“在太平间,医院的工人来车了下去”。“石峰八月十五生日,十六的凌晨走,算是多了一岁,五十一”。

 

2020年1月9日

 

石峰

 

春暖花开的时候,我借着春光走进父亲的病房。石峰正坐在骨牌凳上,和父亲说着话。病房里窗明净几,亮堂堂的,话声好像也增加了三分亮色。石峰的声音清亮明丽,和环境很搭。

 

住在二十二楼的都是特需病房,所谓特需,就是不可描述,你懂的。母亲把她坐的小杌子让给了我。我坐定,看了看石峰,听石峰说话。父亲基本不接口。因为石峰说的,父亲一个种田匠接不了口。石峰说梦兰、说钱月保、说二院,领导人事的诸多掌故,都是父亲够不着的话题,所以父亲一直“嗯嗯啊啊”的表示在倾听。父亲在努力做一个好的听客,以便不扫石峰的谈兴。

 

石峰似乎和纺织行业有些牵扯,恰巧母亲早年也从事过,牵来牵去,还真能牵上几个熟悉的名字,所以母亲还能接上石峰的话。但母亲毕竟退休多年,人情世事已随岁月渐渐淡去,能和石峰交叉的话题少之又少,这样,病房里只有石峰一个人在那儿亮亮堂堂的说话。石峰很能说,和我的沉默寡言形成鲜明的对比,他似乎天生就是个话匣子,打开了,就收不住。石峰的说话,多少驱散了这种特需病房里的沉闷与阴霾,舒缓了每个人的心情。所以对于石峰,父亲表现出一个好听客应有的虔诚的态度。父亲躺在病床上,不时直起腰,点点头,表示对石峰某些观点的赞同。

 

这是我第一次见到石峰。当石峰离开后,母亲说,你看不出他,他得的是胰腺癌。我吃了一惊,我知道黄菊也是这个东西,其结果不言而喻,这东西比父亲的病还要难弄。虽然是陌生人,但我心头还是掠过一丝阴影。母亲的意思是石峰虽然得病,但精神状态很好,看不出他有丝毫痛苦的流露。确实,有的人得了病,意志消沉,有的人得了病,还是积极乐观的。得绝症,是对一个人的最大考验,一下子精神崩溃的人也不在少数。本来,我刚进来时对石峰的浮夸胡侃有点看不上眼,说白了,不就是吹牛吗。知道他得了胰腺癌之后,不好的感觉一下子烟消云散了。我能理解,病友之间那种同病相怜的心境。石峰的浮夸胡侃不是要说什么,而是一种平常人无法理解的心境。明知道你是在吹牛,但病友在一起,吹散的是郁闷。说得不好听一点,有些心境是老之将死或者病之将死才能体会。有些人走到人生的末端,离死亡近了,会有怪异的举动和现象发生,在平常看来不可理喻,其实是事出有因。许多疾病是心里长期淤积的外在反映。心里的疾病和生理疾病是相通的,也可以说互为因果。

 

父亲说,石峰送了一罐茶叶给他。赞扬他,说这个角色蛮摊海的,人不错。父亲一生,看错过人,也交过损友,我不置可否的笑了笑。石峰很瘦,骨架和我差不多。对人有种自来熟的平易。见人三分熟的石峰就这样进入了我内心。母亲不说,看不出他有病态的痕迹。我粗心的认为,人到中年,人瘦点也无妨,却不知道,石峰的消瘦,是被疾病折磨的干瘪的瘦,脸上看不见血色。

 

再次见到石峰,春光已不再,春花已成冢。石峰到父亲的病房,我们都一阵欣喜。天热,他赤胳膊露腿,更显单薄。单薄的让人担心。但那股精神劲还在。我把骨牌凳让给了他。他坐下来,关心地询问父亲的病情,完全忘却了自己也是一个病人。石峰虽然比我长几岁,但与人相处,气场很大,有当领导的架势。我一向寡言少语,和他比,我完全在石峰的阴影底下。但和他相处,在他的阴影里,我低的心甘情愿。石峰坐了一会就离开了。护士长巡房,看见我们说,石峰过来了没有!他来配药,听见老钱在,一定要过来看看。母亲说,刚走。石峰是个客气人。护士长的问,母亲的答,都表明一个意思,石峰是场面上的人,做人做事很妥帖的。

当大地上飘起早桂的幽香,这时,父亲再次住院了。父亲住的是加号病房,我走进去,+2床赫然是石峰。意料之外的碰见,使人有说不出的滋味。上天对好人真不公平。这时的石峰和先前大不一样,不再是那个一脸风光的石峰,整个人剩下一张纸衣,瘦骨嶙峋,失却了人样。母亲背后说,你看不出来,这就是石峰。母亲用怜惜的语调跟我说。母亲和我,对石峰有说不出的同情。一个活生生的人,太可惜了。可是,世间事,就这么无可奈何。

服侍石峰的,是他的母亲,还有一个医院的护工。恰巧,护工和我们是一个村的,离的也不远。有了这一层,石峰和我们,似乎又有意无意的拉近了那么一点距离。护工和我父母是同一辈人,这样,病房里话语不断。化解了很多无聊的寂寞。闻着窗外桂花的香气,石峰母亲说,石峰是八月十五生的,这几天快生日了。好母亲,总是记挂着儿子。但各人福气各自修,做母亲的看着病床上的儿子,也无计可施。

服侍石峰的两个女人都年纪大了,这样,有什么情况,我就去帮石峰搭把手。初时,还能自己上卫生间,吃饭还能直起腰,但渐渐的,就越来越不行了。服侍他就费劲了。目睹一个人短时间内由好到坏,这是一件很残酷的事。石峰最后躺在床上,护士们帮他换护垫,他已没有力气移动一下自己,我去搭把手,看他两颊凹陷,气若游丝,连睁开眼睛的力气都没有。我心里很难过,石峰像是我的亲人。护士长过来叮嘱石峰要吃东西。似乎医疗手段穷尽以后,食物是最后起死回生的良药。父亲在隔壁床上,也不厌其烦地劝他,“石峰,你吃点呢;石峰,你吃点呢”,“食力实力,吃了食才有力气”。偶尔,石峰睁开眼朝父亲翻翻白眼,算作回应,多数时候,石峰毫无应答。我看在眼里,父亲的劝说是那么的苍白无力。我们也都知道父亲的劝不过是一种苍白的叹息。只有病房里准点的钟声回应父亲的劝慰。

 

好花易逝,好人易折。中秋节前夜,十三、十四我在看护父亲,十六早晨我再次走进病房,看到+2床空空如也,不但石峰的母亲、护工不见踪影,所有的东西收拾的干干净净,似乎一夜之间换了人间。一种不祥的感觉笼罩了我,果然,母亲说,石峰死了,早起里二点半。父亲说,就看见他头一歪,然后听见他母亲“小峰小峰”的嚎啕大哭。父亲躺在床上,眼神空洞,话里布满了苍凉。

父亲有兔死狐悲的凄凉,我不会劝慰别人,虽然面对的是父亲,我也不知该说什么好。不知是谁,,探进脑袋,打听了一句“死人呢”,“在太平间,医院的工人来车了下去”。“石峰八月十五生日,十六的凌晨走,算是多了一岁,五十一”。

 

2020年1月9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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