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省袞袞皆男兒 ——讀張廷玉《明史》雜感 不讀不知道,一讀知多少。于謙《石灰吟》最後一句是“要留清白在人間”。詩以明志。學生時代,我們只知道于謙寫的詩,當然是他個人的“以詩明志”,讀《明史》,才知不然,“名之竹帛,璨然有聲”,是所有、至少是韶山之前所有知識分子的精神追求。始之屈原、後者文天祥、于謙一脈相承。
居於這樣的精神追求,縱觀明季,才會出現硬氣的讀書人如方孝孺、鄒元標,這兩個明季特別有名,爾後下來,台省袞袞皆男兒,知名度稍遜的,比比皆是。明上半葉,發生了太監王振忽悠仁宗的“土木之變”,武宗的“豹房”,世宗的“大禮”風波。明季之前,不管是科舉致仕還是武舉致仕或者以薦致仕的,都有“文死諫、武死戰”的傳統,“精忠報國”,是所有儒家子弟的價值觀。所以歷史上留下了許多“馬革裹屍”和“岳母刺字”這樣的詩歌和典故。豐富了歷史輝煌了人文。這裡,我們不評論價值觀一元化的好與壞。
在“土木之變”這齣鬧劇之中,最讓我感懷的,是張輔。張輔以國柱之尊,年老殘軀也折在裡面。以他從軍的資歷和威望而不能全身而退,實在是可惜。張輔和父親張玉,從輔助成祖開始,父子兩代人南征北戰,夯實了朱家統治的基礎。是繼常遇春湯和之後第二代的戰將。我感懷張輔之處,在於“土木之變”完全是一出鬧劇,張輔和其他二十來個中高級幹部折在事變當中,折的實在不值。一個南征北戰的老將,我們說不能含貽弄孫頤養天年,而被一個中官,通過皇權,玩弄於鼓掌之間,讀之實在憤懣。隔了千百年,讀這個事,我仍憤憤不平,拍案而起難抑心緒。
我們現在可以怪罪皇帝昏庸,責怪太監王振弄權。其實,縱觀明朝的皇帝,雖然沒有特別出秀的,但也沒有“何不食肉糜”的弱智,也沒有一個皇帝喜歡挖鼻屎的,明代的每一個皇帝基本上智商要普遍高於常人。《出師表》諸葛亮告誡劉禪要“遠小人,親賢臣”,噯,殊不知,明朝的這群皇帝,15任14位皇帝,任用中官、任用武將、任用文臣、任用廠衛,很有一套。耍權弄術,個個都有自己的手腕。皇帝知道,台省不能沒有反對的聲音,台省不能沒有制衡的力量。一幫人翹尾巴了,不能當甩手掌柜,任其坐大,得用另一幫人壓制;兩幫人或幾幫人鬧矛盾了,只有他皇帝老兒有資格仲裁,而且,皇帝永遠是對的,即使錯了,隔幾年,弄一張A4紙,上面敲一個蘿蔔印,給你平反昭雪,你又得感謝黃恩浩蕩。有明一朝,這種平衡術玩得特別溜。人是歷史進程中最大的變數,誰小人誰賢臣,不是鐵定不變,會隨着政治環境的轉換而發生變化,所以雖然諸葛亮的神算跡近妖術,也奈何不了天數。
“台省袞袞皆男兒”。我們這些後人看不慣王振,其實,在是時,早有王竑挺身而出,向中官王振一幫黨羽發難了。我們說,在一般情況下,壓抑久了,眾人敢怒不敢言,而一旦有人跳出來,群情洶洶,就會成開閘之勢。照例,文官發難,總是動動嘴皮子,這次不同,也許是王振幫的跋扈,也也許是“庭臣苦王振久矣”,也也許是這次王振惹出的禍實在太大,你想,把皇帝折給了俺答(韃靼首領),這無論從哪個角度都是說不過去的。國不可一日無君,現在皇帝生死未卜,於言官而言,是職責所在,也是輿情所在,出於這樣的動機,王竑首先開打,在朝廷上,向王振的黨羽馬順開擊第一拳。言官的血性一上來,世界為之讓步。接着一發不可收拾,一幫挺忠的文臣武將,在廟堂之上,當着攝政的郕王后來的景帝宣宗的面,和馬順一幫中官上演了全武行。先打死馬順,後來毛貴王長隋,三個王振幫皆死於是時。彼時,郕王還沒掌權,看着庭臣群毆,也只能苦笑嘆息。讀書人放下體面,當庭拳腳相向,有明一朝,荒誕事特別多,“皇帝還魂”,“庭擊中官”,也算是亙古未有。
武宗的“豹房”,相比較事兒不大,我們跳過。說說世宗的“大禮”,這件“肋脦”事。本來,世宗以庶枝承繼大統,也算是得到了一張五千年不遇的彩票,在自己的父母怎樣諡位和隔房兄長武宗的父母諡位的問題上,就讓一步。可他老人家倒好,在正統和道統的爭執中,和大臣們吵的不亦樂乎。一而再再而三的庭議,都壓服不了反對的聲浪。最後,幾乎全部的朝臣、庭臣、閣臣都起來反對,結果是反對無效。皇帝血氣方剛,以硬碰硬,當時就有編修王相等18人被廷杖活活打死。被杖斃的人中有一個叫藏應奎的,有次路過文廟時說,“我輩歿,當俎豆期間”。我們說,有理想有信仰的讀書人,一般多不合時俗,不趨時勢。不為時勢所趨的人越多,是一個國家富強的隱性實力。
本來,婦以夫貴,父以子顯,此人情之所致,你世宗在封諡的問題上,顯過列代旁枝,也有情可原。因為你在拿魔溫的位置上,反對者多多少少總會給你些面子。但你護祖心切,要封諡譽過血嫡親的正枝,這就有違正統了,“尊卑長幼,大義私恩,都有輕重”,於是,自有博學多識的言官提出反對意見。明朝朱元璋祖訓,言官議事,“言者無罪,聞者足戒”,現在我們知道,統治者的話,是當不得真的。祖訓雖然不是“陽謀”,但得罪了皇帝,是沒有好果子吃的。但是我們還是要表揚,有明一朝,一根筋的讀書人特別多,這也是儒家一元價值觀產生的後果,沒有變通,為了維護道統,最後所有的中高級幹部統統都得站隊,這就惹惱了皇帝。
我從小膽小懦弱,以我的小人之心,揣測當時的讀書人,你們好好的官不做,何必去開罪皇帝呢,得罪了皇帝,不但有東廠西廠內廠,還有中紀委侍候,隨便給你按個罪名,你不但仕途不保,而且你的小命堪虞,還會連累家人也是大概率事件。慢慢我發現,我這是雞賊思想,明朝的這些言官,雖然張廷玉們把這群人誇張成“死後別無長物”,甚至連自己喪葬都要“眾籌”,但這些人確實是吃屎老忠臣,為了青史留名不惜以身殉教,為了道統而死,於他們而言死得其所。我怯怯地想,嘗有野儒言,“身後名不及一杯酒”,死後在竹帛上聲名顯赫,類似孔子,身前喪家犬,身後隆譽璀璨,又有多大意義呢。然而我錯了,可以看出,一輩子讀聖賢書的碩儒,確實是一群有理想型人格的讀書人。我對為信仰而死的人,高山仰止。方孝孺“誅十族”的狂傲,帶累了多少世家子弟,毀掉了多少讀書種子;鄒元彪無的放矢的彈劾張居正,對不對?對也不對,不對也對;這些尚且不論;他們維護儒家道統,捨生忘死的錚錚鐵骨,值得我舉雙手雙腳為他們點讚。
崖山之後,營營苟苟“雞賊”漸多,世界開啟“膩臣”模式,直到韶山,讀書人徹底淪亡。流風播遠,以致今朝。世道淪陷,人心渙散,社會風氣沒有了剎車,世界又回到了弱肉強食的叢林時代。“無量頭顱無量血,一夕回到商周前”。
歟,悲夫!
2022年11月7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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