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 我讀《安娜﹒卡列尼娜》之後 讀後感只有八個字,盪氣迴腸、噓唏不已! 奇哉怪哉,中國人都像是從中央政訓班結業的,喜歡戰爭和平這樣的宏大敘事。而我,抱歉,我是小人物,更關心個體自然人的命運,所以我讀完《安娜﹒卡列尼娜》之後,更確定了我的喜歡。對宏大敘事的不喜歡,是我至今沒有讀完顯克微支的《十字軍東征》。想來有些不好意思,我為文也好、讀文也好,為人也罷,總有傾向性,同情一方,乃至憎惡另一方,也許這就是階級性吧。屁股決定腦袋,平民視角只能平視人間喜怒哀樂。沒辦法。這裡要強調,我仍然認為,《戰爭與和平》是不及格的,儘管是書好像聲譽更隆。說到這兒,有托粉可能要怒懟我,人家托爾斯泰是文學巨匠,你算什麼東西。對我不是東西,但有瑕疵的才可以稱得上“小說”,無瑕疵的,那就是《聖經》。這裡要稍微提一下,寫作需要功力,你以為挑刺只要胡說八道?沒有讀書的底子,沒有思辨的能力,挑刺同樣需要功力。 讀完《戰爭》一書,大失所望,本不想再讀,但想到近來發狠橫掃長篇,我這犟勁一犯就像憋了一口氣,一定要做好這件事,雖然回憶起“安娜”一書好像早已讀過,但看在托翁的盛名下,不妨再讀一次。也許俄羅斯受歐洲文化影響,從最早的《伊利亞特》和《奧德賽》到英國《貝奧沃夫》,從德國《希爾特勃蘭特之歌》到法國《羅蘭之歌》,還有冰島《埃達》,這種歐洲文學傳承下來的古典主義風格到十九世紀的浪漫主義風格再到托爾斯泰的批判現實主義,可能不太重視文本的簡潔利落,雖然我已經領略了作為大師的托爾斯泰帶來的衝擊力,但我仍然要提出批評,《安娜·卡列尼娜》此書在安娜自殺以後,所有的敘述皆為蛇足。 我相人相福相眾生相畜生相,此者林林總總,在《安娜﹒卡列尼娜》中,可謂盡矣。眾生迎來輒往,因慾念而聚集,也因為慾念而散去。安娜糊塗到愚蠢的人設,令人噓唏喟嘆。這一次,才領教到托老頭的功力,牛逼不是用來吹的,蓋澆飯不是用來蓋的,開頭,也不過是奧勃朗斯基家裡的家常事,就算安娜卡列尼娜和弗倫斯基在伯爵舞宴兩情相悅,心生情愫,也沒能打動我,一個風流倜儻的後生小子,把上流富婆給睡了,在世界範圍內,這也算不得稀罕事。奧勃朗斯基靠妹夫的牌頭,在官場如魚得水。使我想起老舍《聽來的故事》中的孟智辰,為官無能卻官運亨通。奧勃朗斯基的圓滑,弗倫斯基那貴族子弟的花功,用筆精彩,筆意入倫。而且,作為雙線敘述的另一頭那個像村支書一樣的農民列文,還有她妻子吉娣,人物形象飽滿豐沛。為什麼說《戰爭與和平》是習作而欽佩於《安娜﹒卡列尼娜》呢,剛讀開頭,出現的奧勃朗斯基家的家事,覺得有點用力過勤。稀罕的是到第二部八和九時,我是讀到弗倫斯基“在紅村舉行賽馬那天”,她偷溜着去彼得高夫瞧安娜﹒卡列尼娜,熱戀中的男女,就算照見彼此的影子也是好的。弗倫斯基把情人做成了情種,再從情種做成了情冢。讀完讓人噓唏不已。 如果可以穿越,我一定會挺身而出適時阻止他們。他趁卡列寧還沒從彼得堡回鄉村別墅,跑好長的路,偷溜着走過去和安娜交談,本來乾柴烈火玩一票,把人生的追劇玩成了多人的悲劇,而此時正下着雨,安娜還擔心着和家庭教師外出散步的兒子。廖一梅說,世人頂着愛情的名譽干盡缺德的事。這八九兩節,情感九曲迴腸,語言洗鍊簡潔,才情與靈氣齊飛,筆墨和意象共融一色,真正顯露大家才筆。用官話說,“他的語言精確、鮮明,能夠表達事物的特徵和本質”。讀罷全書,氣象宏闊,筆意紛飛,文本洗鍊,盪氣迴腸。 為什麼我在看到八九時對托老頭心服口服呢,你們看過電影《金玉盟》就知道,那種男人騙炮時的“小”字,做到極致了。摘花老手,把不可能反轉,成為可能。我是嘆服托爾斯泰那支老辣的筆。語言簡練,情感飽滿,手段老練,皮裡陽秋。順帶說一嘴,能做到文字語言簡潔有力,又意蘊綿遠,能貫穿文本始終的,我過眼《塵埃落定》《額爾古納河右岸》《霍亂時期的愛情》《野蠻的婚禮》四部。作為大師級的《安娜﹒卡列尼娜》,盛名之下,我仍然要找瑕疵提出批評。我認為托老頭對全書的把控沒有做到十成十。在我認知里,對於悲劇色彩作品,寫到豬腳死亡收筆,是最佳範本。就像歐洲古典主義文學要求的“理性”至上,遵循“三一律”原則:“一個時間一個地點一個情節”那樣,既然是雙線平行敘述,那開頭的敘述奧勃朗斯基家裡那些亂七八糟的事,全屬多餘。而接下去列文和吉娣的敘述明顯不足。我說,第八部為蛇足,而我又以為,第八部描寫列文這個老支書對人、對人生、對人性的哲學思考,有其積極意義,所以作為文本的整體性、協調性來講,把奧勃朗家的事減弱,把列文的哲學思考襄入到列文吉娣這根線的敘述當中,最後以安娜的自殺收尾,給後人留下無盡的噓唏和喟嘆,讓人讀完嗒然若失,恍兮惚兮,長久沉浸在情節帶來的悲傷中,以致久久不能自拔。 作為大師托老頭的文字技巧,至於你服不服,反正我是服啦。呶,這裡我也不怕坍台,說穿了,如果清阿桑奇曝光一下這個世界的開房記錄,那就哈哈,會不會人人都在裸奔,從約炮也可看出一個民族的民族性。某些喜歡消費一次性的民族,不可能出現一個陌生女人寫信給偶像,也許八十年代有過;不可能出現一個女人一生的二十四小時,為了情捨生忘死;也不可能出現包法利夫人那樣的傻逼;更不可能出現莫泊桑的《幸福》,什麼公主被勤務兵拐到山溝溝里終生不悔,感到美滿幸福;中國的男女私奔,到最後只是《傷逝》,就像多年以前南京的那個故事,丈母娘陪女兒相親,結果把女婿箱成了老公,私奔後,錢財用罄,只得一朝散夥。有的只有權勢女睡勤務兵的“為人民服務”,還有那個李詠語“中國一個朝代”的那個事情。反正這個《服務》的電影不用梯子也能搜得到,你不看這生算白活。我不是危言聳聽,這是韭菜遇到互聯網時代唯一的還算得上是福利的紅利。 我不想蹈人牙慧,說一說安娜類女子和我理解的歐洲範本。描述漂亮女人胸大無腦有什麼好詞?除了“頭髮長,見識短”之外呢。書中的安娜,不單單漂亮,而是是個男人,皆為喜歡的那類嬌媚,托翁如是描述:“安娜的身上散發着一種震懾人心的美,那是熱戀中的女人所特有的。她的嘴角揚起優美的弧線,兩頰嵌着淺淺的酒窩,整張臉上都蕩漾着微笑,就連眼睛裡都閃爍着快樂的光芒。她舉止優雅、動作靈敏、語調甜美,跟人說話總帶着半嗔半嬌的嫵媚,讓人如痴如醉。”用帶點顏色的詞,安娜屬於美嬌娘一路,攝人魂魄。哎,被偷情迷惑了眼睛的女人啊,還是弗倫斯基的老娘,過來人看得最清楚。與安娜這類感性到自取滅亡的怎麼說,也算作女吧,與作女比較,我倒欣賞《圍城》的孫柔嘉和《漂亮朋友》中的馬萊爾太太,知道自己要什麼,自己應該做什麼,怎麼做。他們知道愛情不過是欲望的代名詞。“把願望的滿足看成幸福”,其實是把欲望的滿足當成了幸福。但是,造化弄人,老天如果把孫柔嘉、馬萊爾太太和卡列寧配對,雌理性加雄理性,理性到定魂,這世上就沒有文學了,或少了一半文學。拳頭和枕頭,就只剩下拳頭半邊天了。 1980年,李敖親眼看到胡因夢坐在馬桶上,面部表情痛苦、滿臉通紅。這一極具生活化的場景打破了李敖對胡因夢“完美形象”的想象。在李敖的認知中,胡因夢作為公眾人物,應始終保持優雅得體。老輩人說“人無千日好,花無百日紅”。第七部七段,夫妻之間張嘴就吵架,讓我想起童年時天天打架的父母,不是吵架,而是全武行,我一直想,這種爺娘枉為人世,但他們卻來得樣好,知天樂命走到終年。而安娜這類漂亮女人,往往紅顏薄命,只認金錢不認人,或不認金錢只認人;個人命運必倒於兩者其一,鮮有善終。這也是老天捉弄,逃無可逃。 不大敢說,還是放膽說一說。不吐不快!我以為《安娜﹒卡列尼娜》第八部、《戰爭與和平》第二十九章“游擊戰”第三十章“新生活”當去掉,但是,我又認為,這些我認為必須拿掉的部分,也恰恰是連接、或者說葆有歐洲文學真氣最足的部分。常有一種異音,說中國小說不及西方,大家對這個觀點不陌生吧。我一直在想,假若這個觀點是對的,那中國小說的不足表現在哪裡,或者哪方面?說簡潔洗鍊為藝術至美,那中國的古體詩、文言文足以橫掃世界。但是除了中國現代白話小說發軔晚於西方外,近現代以來,歐洲文明或西方文明橫掃世界,其中的人文價值包孕於小說中,表現出對人的尊重,對個體精神價值,對個體自由追求的肯定;其中的法制(治)精神,對平等自由的肯定和宣揚;還有,社會、集體是由人組成的,每一個個體自然人的權益被侵蝕其實也是人類社會共同的權益被侵蝕。西方有作家面對社會災難會挺身而出,會隱微寫作,類似此種個體人性的精神,宗教情懷下的人文關懷,中國小說中這類價值觀是沒有的。甚至連方向感也沒有。 中國小說只有文學技術上的山寨。中國小說的特點,五四以來一直在西文東漸,這個文不是文明的文,而是文法語言等技術類的寫作技巧。技術上崇西方,精神上崇老莊。這種人格理想也就是劉小楓評介的“逍遙”。中國人的老莊講出世,而受宗教情懷感染的西方,講求“入世”。你譬如陀氏早期的成名作《窮人》,講小官吏傑渥式庚為了幫助孤女瓦爾瓦拉,甘願搬到貧民窟,最後瓦爾瓦拉卻被迫嫁給貴族為妾,傑渥式庚落在盪空裡。在《罪與罰》中,那個大學生殺了高利貸老太婆之後,遇見老混混馬爾美拉多夫的女兒索妮亞賣淫,得知她為了全家人的生計,不得不如此,陀氏喻意是以個體的犧牲來拯救社會的宏旨。西方文學中這類入世拯救的行為只有在有信仰群體中才具備的精神內核,中國文學中是看不見的。 李歐梵在《夏志清和俄羅斯文學》中說,《卡拉馬佐夫兄弟》中的真正豬腳反而是最年輕的兄長Alyusha,他是一個聖徒型的人物,可惜陀斯妥耶夫斯基危機開工就逝世了”。又說:“寫實要寫到我們無法體驗的生活世界”。簡直胡說八道。任何小說的虛構都是來自於作者的經驗世界,如果真能做到“無法體驗的生活世界”,那就是神仙公文曲星了。文章中夏志清說:“中國愛國志士所夢寐以求的理想,也是現代西方文明所以追求的理想,但是,西洋文學的代表作品卻對西方文明的成就棄如敝履,而着重描寫個人精神上的空虛。站在現代文學的立場來攻擊現代社會”。如果一個作家僅憑讀書,實際生活中沒有體驗過什麼是文明,沒有親身經歷過文明的存在,更沒有經歷過因為文明而帶來的物質富裕的社會,怎麼可能寫得出舒適生活下人的精神困境呢,即使模仿出來,也是空中樓閣。所以我認為,小說的高度,就是社會文明的高度,就是社會文化現狀的反映。 2026年5月8日 星期五


(謝謝打賞。感謝你對民間寫作、隱幽寫作的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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