设万维读者为首页 万维读者网 -- 全球华人的精神家园 广告服务 联系我们 关于万维
 
首  页 新  闻 视  频 博  客 论  坛 分类广告 购  物
搜索>> 发表日志 控制面板 个人相册 给我留言
帮助 退出
     
  席琳的博客
  日有所思夜有所記
我的名片
席琳
注册日期: 2021-09-16
访问总量: 4,401,156 次
点击查看我的个人资料
Calendar
我的公告栏
最新发布
· 书生误国 之 取义舍生的京师团
· 终日弄石:吴昌硕的一方田黄印章
· 三国水事:从赤壁之战到喜马拉雅
· 沆瀣同瓯:一只永乐雕漆大碗的身
· 从龙骨到殷商:甲骨文究竟是谁发
· 一孔之见:这是一把什么样的茶壶
· 老辈儿传奇 之 翁同龢与张之洞
友好链接
· 老礁:孤礁絮语
· Siubuding:少不丁的博客
· 华蓥:华蓥的博客
· 云乡客:云乡客的博客
· 西石槽7号:西石槽7号的博客
· treebird:古树古羽
· 一冰:一冰的博客
· 李公尚:李公尚的博客
· 倩影:倩影的博客
· 玉质:玉质的博客
· 幸福剧团:幸福剧团
· 自由鸟:自由鸟的博客
· 湮灭之城:湮灭之城的博客
· 旅泉:旅泉的博客
· 雪窦:雪窦的博客
· 马黑:马黑的博客
· 漫漫求索:漫漫求索的博客
· renweida:俯视百年
· 溪边树下:溪边树下的博客
· 艺萌:艺萌的博客
· 老钱:老钱的博客
· 弓长贝占郎:弓长贝占郎的博客
· 渺茫山水:渺茫山水的博客
· 自然:自然的博客
· 东方安澜:东方安澜的博客
· 北极雪橇:北极雪橇的博客
· 求真知:求真知的博客
· jianglean:jianglean的博客
· 馋师五代:馋师的博客
· 石头巷子:石头巷子的博客
分类目录
【人生雜談】
· 三国水事:从赤壁之战到喜马拉雅
· 关于赵州桥的燕尾腰铁
· 从马未都到郭德纲
· 路经土耳其,向西再向西
· 北京的阿尔法世代
· 从草原天路到官厅湖畔
· 三千年未变的人性之恶
· 风雨中的北京:博物馆、地铁站和
· 参观中共历史展览馆
· 协和医院与王府井旧日记忆
【小小說】
· 遇到了朝阳大妈
· 川普对美国的贡献
· 看不懂的北京谷子
· 满家旧案 之 归档
· 满家舊案 之 散儘
· 满家舊案 之 辰河下游
· 满家舊案 之 雪夜
· 滿家舊案 之 霧鎖田家寨
· 滿家舊案 之 辰河夜路
· 滿家舊案 之 皂角樹下
【方寸之间】
· 终日弄石:吴昌硕的一方田黄印章
· 星云大师的印章
· 从邮票的发行,看中国的计划生育
· 郑成功是日本人的民族英雄
· 一根羽毛
· 封泥啊封泥!之 封泥之造假
· 封泥啊封泥!之 广阳之印
· 老辈儿传奇 之 黄士陵为黄遵宪刻
· 鬼子们的印章长什么样? 之 台湾
· 鬼子们的印章长什么样? 之 早稻
【瓷之美器】
· 一孔之见:这是一把什么样的茶壶
· 残即美 之 一把和名画中同款的康
· 从耶稣到宝塔:同一个壶嘴的外销
· 威奇伍德的黑玄武岩茶壶
· 欧洲贵族珍藏的德化白瓷茶壶
· 奶黃釉 - 早期英囯瓷器中的最高
· 印度杂记 之 中国外销瓷上的印度
· 胭脂红单色花卉纹釉外销瓷茶壶
· 维多利亚博物馆仿制的十二把茶壶
· 维多利亚博物馆仿制的十二把茶壶
【锦绣江南】
· 老织锦画 之 无锡惠山龙光宝塔
· 老织锦画 之 上海滩的年代
· 老织锦画 之 这是什么地方?
· 老织锦画 之 老上海滩
· 雕梁画栋何处寻?东山有座春在楼
· 老织锦画 之 无锡蠡园?
· 老织锦画 之 上海外滩
· 老织锦画 之 和平饭店
· 老织锦画 之 从新安江到钱塘江
· 老織錦畫 之 説不盡的頤和園
【雕版印刷】
· 和刻版 之 石川丈山与《新编覆酱
· 和刻版 之 帆足先生文集
· 和刻版 之 礼失而求诸域外
· 和刻本 之 久保田米价畫《日清戰
· 韩刻版 之 大英博物馆里的朝鲜线
· 和刻版 之 大英博物馆里的日本名
· 和刻版 之 江户时期的日本雕版印
· 和刻版 之 御文明灯钞
· 和刻版 之 即身义东闻记与四国八
· 和刻版 之 六韬
【博物館記】
· 考古大跃进 之 挖坟挖出女皇,
· 抗日的终点与起点:《日清战斗画
· 考古大跃进 之 挖啊挖,世界就
· 抗日大跃进 之 从共工治事到砥
· 抗日大跃进 之 从十四年抗战到
· 考古大跃进 之 从八千年到三万
· 战争与和平:从军博到国博
· 从卢沟桥的石狮子到抗战纪念馆的
· 从中国科技馆到中国科学家博物馆
· 从森林公园到考古博物馆
【星光大道】
· 老辈儿传奇 之 翁同龢与张之洞
· 当朱镕基已经是朱镕基的时候
· 那一年,朱镕基还不是朱镕基
· 刺客列传 之 海军总长程璧光之死
· 转型正义 之 西螺廖氏家族
· 云林三雄 之 廖文毅
· 云林三雄 之 李万居
· 云林三雄 之 林顶立
· 刺客列传 之 气死荆轲的塞尔维亚
· 沉默的荣耀 之 何遂
【讀史小記】
· 书生误国 之 取义舍生的京师团
· 从龙骨到殷商:甲骨文究竟是谁发
· 天下文人书抄书 之 从《桃花源记
· 天下文人书抄书 之 从崔生到董郎
· 天下文人书抄书 之 从唐传奇到拍
· 卢汉和刘文辉
· 全球六大独立起源文明时间对比
· 沈从文说文物 之 真假游春图
· 沈从文说文物 之 马镫的发明
· 许渊冲笔下的沈从文:各花入各眼
【漆嵌髹饰】
· 沆瀣同瓯:一只永乐雕漆大碗的身
· 家有澄泥砚
· 漂亮的黄泰美脱胎漆器
· 印度杂种 之 缅甸的漆器
· 福州漆皮枕
· 阳江漆皮箱
【書評】
· 利用小说反党:陈忠实和《白鹿原
· 一个田小娥,半部《白鹿原》
· 日记治国 之 杜凤治
· 利用小説反黨:从明人章回小説和
· 被删掉的三反五反:从毛宗荫之死
· 利用小说反党:刘志丹之死
· 利用小说反党:从《来君绰》到《
· 利用小说反党:从《玄怪录》到《
· 从《奥德赛》到Uber司机
· 从洁本《竺可桢日记》看历史如何
【小不點兒】
· 开学流水账:小不点儿拿驾照,顺
· 印度杂记 之 好事成双
· 六个房子一个家
· 库贝德之死
· 演讲比赛 之 糊涂僧错判糊涂案
· 哈佛学生的算术
· 穷疯了的英国人
· 奥兰多不愧为购物天堂
· 对旅游名城奥兰多真有点儿小失望
· Happy AP Day!
【垃圾站】
存档目录
08/01/2026 - 08/31/2026
07/01/2026 - 07/31/2026
06/01/2026 - 06/30/2026
05/01/2026 - 05/31/2026
04/01/2026 - 04/30/2026
03/01/2026 - 03/31/2026
02/01/2026 - 02/28/2026
01/01/2026 - 01/31/2026
12/01/2025 - 12/31/2025
11/01/2025 - 11/30/2025
10/01/2025 - 10/31/2025
09/01/2025 - 09/30/2025
08/01/2025 - 08/31/2025
07/01/2025 - 07/31/2025
06/01/2025 - 06/30/2025
05/01/2025 - 05/31/2025
04/01/2025 - 04/30/2025
03/01/2025 - 03/31/2025
02/01/2025 - 02/28/2025
01/01/2025 - 01/31/2025
12/01/2024 - 12/31/2024
11/01/2024 - 11/30/2024
10/01/2024 - 10/31/2024
09/01/2024 - 09/30/2024
08/01/2024 - 08/31/2024
07/01/2024 - 07/31/2024
06/01/2024 - 06/30/2024
05/01/2024 - 05/31/2024
04/01/2024 - 04/30/2024
03/01/2024 - 03/31/2024
02/01/2024 - 02/29/2024
01/01/2024 - 01/31/2024
12/01/2023 - 12/31/2023
11/01/2023 - 11/30/2023
10/01/2023 - 10/31/2023
09/01/2023 - 09/30/2023
07/01/2023 - 07/31/2023
06/01/2023 - 06/30/2023
05/01/2023 - 05/31/2023
04/01/2023 - 04/30/2023
03/01/2023 - 03/31/2023
02/01/2023 - 02/28/2023
01/01/2023 - 01/31/2023
12/01/2022 - 12/31/2022
11/01/2022 - 11/30/2022
10/01/2022 - 10/31/2022
09/01/2022 - 09/30/2022
08/01/2022 - 08/31/2022
07/01/2022 - 07/31/2022
06/01/2022 - 06/30/2022
05/01/2022 - 05/31/2022
04/01/2022 - 04/30/2022
03/01/2022 - 03/31/2022
02/01/2022 - 02/28/2022
01/01/2022 - 01/31/2022
12/01/2021 - 12/31/2021
11/01/2021 - 11/30/2021
10/01/2021 - 10/31/2021
09/01/2021 - 09/30/2021
发表评论
作者:
用户名: 密码: 您还不是博客/论坛用户?现在就注册!
     
评论:
从龙骨到殷商:甲骨文究竟是谁发现的?
   

2026-8-27

 

说起甲骨文的发现,后来最流行的故事几乎人人皆知:1899年,清朝国子监祭酒王懿荣患病,家人到药铺买药,偶然发现所谓龙骨上刻着奇怪的文字。于是,中国最重要的古文字材料之一,就这样被发现了。


所谓发现甲骨文,其实至少包含四个不同的动作:1)发现地下的甲骨,2)发现甲骨上的文字,3)判断这是古代文字;4)确认这些文字属于殷商。前一个动作发生在小屯的地下,第二和第三个动作则由小屯、天津、北京几条线索共同完成;第四个动作,则是在金石学们的考释和研究中逐渐完成的。


可是,如果这个故事是真的,那么问题来了:在王懿荣之前,中国人难道从来没有见过这些所谓的龙骨吗?


谭爱美(Amy Tan)的小说《正骨匠的女儿》(The Bonesetter's Daughter)倒是提供了一个很有意思的文学想象。小说中说,主人公宝姨的祖先从宋代起就世代从事正骨,并且早已知道一种特别的龙骨:


  • 九百多年来,宝姨的祖上一直从事正骨治疗……他们还建立了寻找最好龙骨的秘密地点,一个叫做猴颌的地方。是宋代的一位祖先最早在山里干涸的河床最深的峡谷中发现了这个洞穴。以后每一代人都接下来挖啊挖,越挖越深……。


谭爱美当然不是在写甲骨文发现史,她写的是一个正骨世家的传奇。但这个虚构故事恰好提出了一个历史问题:如果龙骨本身可以作为药材,那么1899年以前,中国人当然可能早已见过、挖过、买过、用过这种东西。只是他们看到的是龙骨,而不是甲骨文。


我们小时候,老家还有一种叫化石猴的东西,是从外乡买来的,据说可以用来消炎。如今想来,它或许就是民间所说的某类龙骨。当然,这只是个人记忆,不能拿来证明甲骨文发现史。


所以,1899年究竟发现了什么?

 

如果翻一翻清末徐珂所著的《清稗类钞》,事情就更加有意思了。《清稗类钞》中有两则材料,分别题为《刘铁云藏龟甲牛骨》和《罗叔蕴藏龟甲牛骨》。一则讲甲骨如何被发现、流入古董市场被收藏;另一则讲这些刻在龟甲牛骨上的文字,又是如何一步一步被辨认为殷商遗物。


把两则材料放在一起看,甲骨文的发现,其实并不是一个人的故事,而是一个逐渐认识的过程。

 

首先,《刘铁云藏龟甲牛骨》开头写道:


  • 光绪己亥,河南安阳县四五里之小屯,有乡人见地坟起,掘之,得龟甲,与泥相黏,结成团。浸水中,或数日,或月馀,始渐离析。然后置之盆盎,以水荡涤之,可两三月,文字始得毕现。同时所出,并有牛胫骨,颇坚致。龟甲一种,色黄者稍坚,色白者略触即碎,不易拓也。龟甲既出土,为山左贾人所得,宝藏之,冀获善价。庚子,有范某者,挟百馀片走京师,自炫以求售。王文敏见之,狂喜,以厚值留之。后有潍县赵执斋得数百片,亦售归文敏。未几,拳乱起,文敏殉难。壬寅,其哲嗣翰甫观察季烈售所藏,偿夙逋。龟甲最后出,计千馀片,为定海方药雨所得。范别有三百馀片,则以归刘铁云。赵又为奔走齐、鲁、赵、魏之邦,凡一年,前后收得三千馀片。丙午、丁未间,又屡有所获。总计所藏,约有一万五千馀片,惟其后时有散佚,迄宣统辛亥,则所存者仅八千馀片矣。

 

这里的光绪己亥,就是世纪之末的1899年,是历史上非常重要的一年。然而徐珂笔下的场景,与后来那个药铺发现龙骨的故事完全不同。没有药铺,没有抓药。也没有一个突然发现文字的传奇时刻。这和王懿荣因病买药,发现龙骨上有字,是一个完全不同的视角。

 

甲骨刚出土的时候,根本不是今天博物馆里干干净净、一片片摆在展柜里的样子,而是一团团带着泥土的废骨头。这才比较符合一件古物最初被发现时的状态。农民挖出来的,只是一堆龟甲牛骨。他们并不知道,那上面刻着的是三千多年前商王的占卜记录,更不会知道,这些东西后来会被称为甲骨文。接下来,它们被学者们发现,然后才进入古董市场:

 

这里的王文敏,就是王懿荣。刘铁云,就是刘鹗,后来以《老残游记》和《铁云藏龟》闻名。范某就是范维卿,赵执斋也是古董商人。方药雨,通常指方若。于是,按照徐珂所记录的线索,结合现有的资料,甲骨的早期流传过程大致是:小屯农民挖出甲骨 → 范寿轩将带字骨版带出小屯,带入古董交易网络,并意识到其特殊的市场价值 → 孟广慧、王襄识其为古代文字 → 王懿荣大量购藏,此后赵执斋等继续大量搜集。王懿荣在其中当然极为重要,但至少从徐珂的记录来看,他并不是第一个见到甲骨的人,更不是把甲骨从地下挖出来的人。至少从现有材料来看,他也不是最早注意到这些带字骨版的人,而是最早大规模购藏这些甲骨的人。因为真正让这个故事发生转折的,是天津。因为在王懿荣看到甲骨之前,天津已经有人听说了这些东西;而这个人不是王懿荣,而是王襄,以及一个后来几乎被历史叙述遮蔽掉的名字,孟广慧。(详见:《民国一篇短文,误传了近百年,原来甲骨文发现第一人不是王懿荣》)。


光绪二十四年,也就是1898年冬,山东潍县古董商范寿轩来到天津,到王襄家中兜售古物。谈话之间,范寿轩提到河南出土了一批带有文字的骨版。当时在座的孟广慧听了,立即认为这很可能是古代的简策,并催促范寿轩赶快回河南收购。王襄后来在《题易穑园殷契拓册》中回忆这件事,说:


  • 范贾售古器物来余斋,座上讼言所见,乡人孟定生世叔闻之,意为古简,促其脂车访求,时则清光绪戊戌冬十月。


这里的孟定生,就是孟广慧。也就是说,至少在1898年冬,甲骨还没有进入王懿荣的收藏之前,它们已经进入了天津金石收藏家的视野。而且,孟广慧则更进一步:他甚至还没有见到实物,仅凭范寿轩的描述,就联想到古简。第二年,也就是1899年秋,范寿轩果然带着一批甲骨来到天津,住在西门外马家店。王襄、孟广慧等人前往观看。王襄后来回忆,当时那间店铺十分简陋,甲骨就摆在炕上,表面还满是泥土和沙尘。他们把灰尘拂去,才看到上面的刀刻文字。


这已经不是后来博物馆里整齐陈列的甲骨文,而是一堆刚刚从地下出来、甚至还没有完全清理干净的骨头。更有意思的是,范寿轩显然已经知道这些东西不再是普通得龙骨,甚至开始计字论价:一个字一两银子。对于当时的王襄、孟广慧而言,这已经不是买几块骨头,而是在为每一个尚未读懂的古文字付钱。王襄和孟广慧财力有限,只能各自购买一部分;其中一块较大的龟甲,因为价格太高没有买下,后来被范寿轩带到北京,成为王懿荣的收藏。


于是,1899年的发现甲骨文,其实发生在两个地方。天津,有王襄和孟广慧;北京,有王懿荣。而在他们之前,还有把这些带字骨版带出小屯、带入古董交易网络的范寿轩。再往前,还有小屯的农民。换句话说,1899年并不存在一个孤零零的发现者。真正发生的,是一条从地下到古董市场、从天津到北京、从收藏到学术的传播链。


有意思的是,天津与北京并不是两条互不相干的发现线。王懿荣收藏的部分甲骨,恰恰就是王襄、孟广慧在天津看过、因按字计价、价格昂贵而没有买下的那批,进入了王懿荣的收藏,并成为北京王懿荣发现说的重要物证。


所以,如果问题是谁最早从地下接触到这些甲骨,那么当然只能追溯到小屯的掘出者;但这些人的姓名和具体发现经过,今天已经很难确定。如果问题是谁最先注意到这些骨头上有值得研究的文字,答案则不能只写王懿荣。如果问题是谁最早把它们作为古文字材料来收藏,那么孟广慧、王襄至少与王懿荣处在同一条最早的发现线上,而且从现有材料看,天津二人的时间甚至更早。陈梦家后来明确把孟定生、王襄列为除王懿荣之外最早鉴定和收藏甲骨的人。


这样一来,王懿荣发现甲骨文就必须加一个限定:王懿荣是甲骨文发现史上最重要的早期人物之一,但未必是唯一的、更未必是严格意义上的第一发现者所以,与其说王懿荣发现了甲骨文,不如说:王懿荣把甲骨文带入了近代金石学家的视野。而王襄、孟广慧,则提醒我们:在王懿荣之前和同时,已经有人在天津看见了这些文字、判断了它们的价值,并开始收藏和研究。这才是甲骨文发现史真正有意思的地方

 

不久,庚子之乱爆发,王懿荣殉难,他所收藏的甲骨又继续流散。其子出售藏品偿债,其中一部分流入方若之手,另一部分则到了《老残游记》的作者,江苏丹徒人刘鹗手里。如果说王懿荣使甲骨进入金石学家的视野,那么刘鹗所做的,就是把这种私人收藏变成了可以传播的学术材料。刘鹗后来出版的《铁云藏龟》,使原本主要在收藏圈中流转的甲骨材料,开始进入更广泛的学术视野。


于是,王襄、孟广慧把甲骨看成重要古文字,王懿荣认识到了甲骨的学术价值,刘鹗把甲骨大量保存并刊布,罗振玉则把它们变成系统的学术材料。

 

其次,面对这些龟甲牛骨,晚清的金石学家首先意识到,他们看到的可能是一种从未见过的古文字:

 

  • 毛锥之前为漆书,漆书之前为刀笔。小篆□字,漆书笔也,以手持□象注,漆形。盖汉人犹得见古漆书,若刀笔,无见之者矣。是以许叔重于古籀文,必资山川所出之彝鼎。不意二千馀年后之人,转得目睹殷人刀笔文字也。以六书之恉推求钟鼎,多不合,再以钟鼎体势推求龟甲之文,又多不合,盖去上古愈远,文字愈难推求耳。。。。。。铁云以示罗叔蕴,叔蕴乃从而论之曰:金石之学,至本朝而极盛。咸、同以降,山川所出瓌宝日益众,如古陶器、古金钣、古泥封之类,为从来考古家所未见。至光绪己亥,而龟甲牛骨迺出焉。此物为唐、宋以来载籍之所未道,不仅其文字有裨六书,且可考证经史也。。。。。可知三代时,我国久用骨卜,特书阙有间耳。此又可补经史之脱佚者四也。至其文字之缔造,与篆书大异,其为史籀以前之古文无疑,为龟甲、牛骨乃夏、商而非周之确证。且证之经史,亦有定其为夏、商而非周者。。。。。。周人之卜,一龟不仅用一次。今迳刻辞于龟,其为一用即不再用可知。此均足为夏、殷之龟而非周龟之确证,铁案如山,不可移易焉矣。

 

他们一开始甚至不知道,这些东西究竟属于哪个时代。但他们已经意识到,这批材料的意义不仅在文字本身。一方面,它可以补充汉字文字发展的历史。另一方面,它甚至可能用来重新检验传统史书。

 

第三,《清稗类钞》的第二则《罗叔蕴藏龟甲牛骨》,重点已经从发现和收藏,转向了鉴定和考证。这里的罗叔蕴,就是罗振玉。徐珂写道:

 

  • 罗叔蕴知刘铁云藏有龟甲、兽骨,其上皆有刻辞,因怂恿铁云拓墨,为选千纸付影印,并就《周礼》、《史记》所载,为之考证,复经瑞安孙仲容主政贻让、日本林泰辅学士相与考订,援据赅博。未几,而叔蕴又以退食馀晷,尽发所藏拓本,更从估人之来自中州者,博观龟甲、牛骨数千枚,选其尤殊者七百枚藏之。并询知发见之地为安阳县西五里之小屯,其地固武乙之墟也,又于刻辞中得殷帝王名谥十馀,乃恍然悟此卜辞者,实为殷室王朝之遗物。其文字虽简略,然可正史家之违失,考小学之源流,求古代之卜法,盖实殷、商之贞卜文字也。。。。。。叔蕴所藏龟甲、牛骨,凡三万馀片,有钻有凿。钻形圆,凿形椭圆。又有钻而复凿者。盖灼处欲其薄,乃易坼也。大率龟甲皆凿,未见有钻者。牛骨则钻者十之一,凿者十之九。

 

这段记录非常重要。刘鹗收藏了大量甲骨,如果只是把它们锁在家里,它们仍然只是古董。罗振玉所推动的,则是把甲骨拓下来、印出来,让更多学者能够研究。于是,孙诒让、日本学者林泰辅等人也参与了考释。罗振玉自己则继续从来自河南的古董商那里广泛观察甲骨:博观龟甲、牛骨数千枚,选其尤殊者七百枚藏之。而真正的关键突破是:


  • 并询知发见之地为安阳县西五里之小屯,其地固武乙之墟也,又于刻辞中得殷帝王名谥十馀,乃恍然悟此卜辞者,实为殷室王朝之遗物。


这几句话,几乎就是甲骨文身份被真正确认的关键。真正让这些甲骨获得明确历史身份的,不只是看见上面有字,而是把文字、出土地和文献记载联系起来。一方面,知道了它的出土地:河南安阳小屯。另一方面,又从刻辞中辨认出了殷帝王名谥十余。于是,原来那些身份不明的龟甲牛骨,终于可以被明确地认识为殷室王朝之遗物。

 

也就是说,罗振玉等人所完成的,不只是认出上面有字,而是进一步确认:这是殷商王朝留下的占卜文字。从这一刻开始,这些原本作为古董收藏和流通的龟甲牛骨,终于有了明确的历史身份。它们不再只是身份不明的古物,而被确认是殷商王朝留下的卜辞。

 

可是后来,为了方便叙述,国人写史,往往喜欢找一个代表人物。于是,甲骨文的发现,被浓缩成了:1899年,王懿荣发现甲骨文。


八个字,干净利落,春秋笔法。


至于此前是谁挖出来的、谁收购的、谁带到天津和北京的,后来又是谁收藏、拓印、出版、考释,统统可以压缩到脚注里面。于是,一个复杂的历史过程,就变成了一个人的传奇。而药铺买药发现龙骨的故事,又比山东古董商收购、范维卿携甲骨进京、王懿荣收藏、刘鹗拓印、罗振玉考释好讲得多。


于是,故事胜过了档案,传奇胜过了过程。


这样说当然不能算完全错误。王懿荣并不是非得成为第一发现者,才能成为甲骨文发现史上的关键人物。但如果把徐珂《清稗类钞》的两则材料放在一起,事情显然比这个故事复杂得多。


所以,我反倒觉得谭爱美小说中那个宋代正骨匠发现龙骨的故事,很有启发意义。它当然不是甲骨文发现史的证据,但它提醒我们:发现甲骨和发现甲骨文,本来就是两码子事。


中国人可能早已认识龙骨这种东西,只是同样是一块骨头,不同的人看到的是完全不同的东西。古代人看到的是药材,小屯农民看到的是骨头,范寿轩看到的是可以交易的古物,孟广慧、王襄看到的是古文字,王懿荣看到的是它的学术价值,刘鹗让这些材料进入了更广泛的学术视野,而罗振玉、孙诒让等人最终从这些文字中辨认出了文字背后的殷商。


而更重要的是,又过了一段时间,人们终于从这些文字里认出了一个已经消失三千多年的世界。


那么究竟是谁发现了甲骨文?其实是一个被问错了的问题。真正值得问的,是一块被当作龙骨的骨头,究竟经历了怎样的认识过程,才变成了甲骨;甲骨上的刻痕,又经历了怎样的考释,才变成了甲骨文;而甲骨文,又怎样让一个消失三千多年的殷商世界重新进入历史。


从龙骨到甲骨,从甲骨到甲骨文,从甲骨文到殷商历史,这才是甲骨文真正的发现。


 
关于本站 | 广告服务 | 联系我们 | 招聘信息 | 网站导航 | 隐私保护
Copyright (C) 1998-2026. Creaders.NET. All Rights Reserv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