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8-27 说起甲骨文的发现,后来最流行的故事几乎人人皆知:1899年,清朝国子监祭酒王懿荣患病,家人到药铺买药,偶然发现所谓龙骨上刻着奇怪的文字。于是,中国最重要的古文字材料之一,就这样被发现了。
所谓发现甲骨文,其实至少包含四个不同的动作:1)发现地下的甲骨,2)发现甲骨上的文字,3)判断这是古代文字;4)确认这些文字属于殷商。前一个动作发生在小屯的地下,第二和第三个动作则由小屯、天津、北京几条线索共同完成;第四个动作,则是在金石学们的考释和研究中逐渐完成的。
可是,如果这个故事是真的,那么问题来了:在王懿荣之前,中国人难道从来没有见过这些所谓的龙骨吗?
谭爱美(Amy Tan)的小说《正骨匠的女儿》(The Bonesetter's Daughter)倒是提供了一个很有意思的文学想象。小说中说,主人公宝姨的祖先从宋代起就世代从事正骨,并且早已知道一种特别的龙骨:
谭爱美当然不是在写甲骨文发现史,她写的是一个正骨世家的传奇。但这个虚构故事恰好提出了一个历史问题:如果龙骨本身可以作为药材,那么1899年以前,中国人当然可能早已见过、挖过、买过、用过这种东西。只是他们看到的是龙骨,而不是甲骨文。
我们小时候,老家还有一种叫化石猴的东西,是从外乡买来的,据说可以用来消炎。如今想来,它或许就是民间所说的某类龙骨。当然,这只是个人记忆,不能拿来证明甲骨文发现史。
所以,1899年究竟发现了什么? 如果翻一翻清末徐珂所著的《清稗类钞》,事情就更加有意思了。《清稗类钞》中有两则材料,分别题为《刘铁云藏龟甲牛骨》和《罗叔蕴藏龟甲牛骨》。一则讲甲骨如何被发现、流入古董市场被收藏;另一则讲这些刻在龟甲牛骨上的文字,又是如何一步一步被辨认为殷商遗物。
把两则材料放在一起看,甲骨文的发现,其实并不是一个人的故事,而是一个逐渐认识的过程。 首先,《刘铁云藏龟甲牛骨》开头写道:
这里的光绪己亥,就是世纪之末的1899年,是历史上非常重要的一年。然而徐珂笔下的场景,与后来那个药铺发现龙骨的故事完全不同。没有药铺,没有抓药。也没有一个突然发现文字的传奇时刻。这和王懿荣因病买药,发现龙骨上有字,是一个完全不同的视角。 甲骨刚出土的时候,根本不是今天博物馆里干干净净、一片片摆在展柜里的样子,而是一团团带着泥土的废骨头。这才比较符合一件古物最初被发现时的状态。农民挖出来的,只是一堆龟甲牛骨。他们并不知道,那上面刻着的是三千多年前商王的占卜记录,更不会知道,这些东西后来会被称为甲骨文。接下来,它们被学者们发现,然后才进入古董市场: 这里的王文敏,就是王懿荣。刘铁云,就是刘鹗,后来以《老残游记》和《铁云藏龟》闻名。范某就是范维卿,赵执斋也是古董商人。方药雨,通常指方若。于是,按照徐珂所记录的线索,结合现有的资料,甲骨的早期流传过程大致是:小屯农民挖出甲骨 → 范寿轩将带字骨版带出小屯,带入古董交易网络,并意识到其特殊的市场价值 → 孟广慧、王襄识其为古代文字 → 王懿荣大量购藏,此后赵执斋等继续大量搜集。王懿荣在其中当然极为重要,但至少从徐珂的记录来看,他并不是第一个见到甲骨的人,更不是把甲骨从地下挖出来的人。至少从现有材料来看,他也不是最早注意到这些带字骨版的人,而是最早大规模购藏这些甲骨的人。因为真正让这个故事发生转折的,是天津。因为在王懿荣看到甲骨之前,天津已经有人听说了这些东西;而这个人不是王懿荣,而是王襄,以及一个后来几乎被历史叙述遮蔽掉的名字,孟广慧。(详见:《民国一篇短文,误传了近百年,原来甲骨文发现第一人不是王懿荣》)。
光绪二十四年,也就是1898年冬,山东潍县古董商范寿轩来到天津,到王襄家中兜售古物。谈话之间,范寿轩提到河南出土了一批带有文字的骨版。当时在座的孟广慧听了,立即认为这很可能是古代的简策,并催促范寿轩赶快回河南收购。王襄后来在《题易穑园殷契拓册》中回忆这件事,说:
这里的孟定生,就是孟广慧。也就是说,至少在1898年冬,甲骨还没有进入王懿荣的收藏之前,它们已经进入了天津金石收藏家的视野。而且,孟广慧则更进一步:他甚至还没有见到实物,仅凭范寿轩的描述,就联想到古简。第二年,也就是1899年秋,范寿轩果然带着一批甲骨来到天津,住在西门外马家店。王襄、孟广慧等人前往观看。王襄后来回忆,当时那间店铺十分简陋,甲骨就摆在炕上,表面还满是泥土和沙尘。他们把灰尘拂去,才看到上面的刀刻文字。
这已经不是后来博物馆里整齐陈列的甲骨文,而是一堆刚刚从地下出来、甚至还没有完全清理干净的骨头。更有意思的是,范寿轩显然已经知道这些东西不再是普通得龙骨,甚至开始计字论价:一个字一两银子。对于当时的王襄、孟广慧而言,这已经不是买几块骨头,而是在为每一个尚未读懂的古文字付钱。王襄和孟广慧财力有限,只能各自购买一部分;其中一块较大的龟甲,因为价格太高没有买下,后来被范寿轩带到北京,成为王懿荣的收藏。
于是,1899年的发现甲骨文,其实发生在两个地方。天津,有王襄和孟广慧;北京,有王懿荣。而在他们之前,还有把这些带字骨版带出小屯、带入古董交易网络的范寿轩。再往前,还有小屯的农民。换句话说,1899年并不存在一个孤零零的发现者。真正发生的,是一条从地下到古董市场、从天津到北京、从收藏到学术的传播链。
有意思的是,天津与北京并不是两条互不相干的发现线。王懿荣收藏的部分甲骨,恰恰就是王襄、孟广慧在天津看过、因按字计价、价格昂贵而没有买下的那批,进入了王懿荣的收藏,并成为北京王懿荣发现说的重要物证。
所以,如果问题是谁最早从地下接触到这些甲骨,那么当然只能追溯到小屯的掘出者;但这些人的姓名和具体发现经过,今天已经很难确定。如果问题是谁最先注意到这些骨头上有值得研究的文字,答案则不能只写王懿荣。如果问题是谁最早把它们作为古文字材料来收藏,那么孟广慧、王襄至少与王懿荣处在同一条最早的发现线上,而且从现有材料看,天津二人的时间甚至更早。陈梦家后来明确把孟定生、王襄列为除王懿荣之外最早鉴定和收藏甲骨的人。
这样一来,王懿荣发现甲骨文就必须加一个限定:王懿荣是甲骨文发现史上最重要的早期人物之一,但未必是唯一的、更未必是严格意义上的第一发现者。所以,与其说王懿荣发现了甲骨文,不如说:王懿荣把甲骨文带入了近代金石学家的视野。而王襄、孟广慧,则提醒我们:在王懿荣之前和同时,已经有人在天津看见了这些文字、判断了它们的价值,并开始收藏和研究。这才是甲骨文发现史真正有意思的地方。 不久,庚子之乱爆发,王懿荣殉难,他所收藏的甲骨又继续流散。其子出售藏品偿债,其中一部分流入方若之手,另一部分则到了《老残游记》的作者,江苏丹徒人刘鹗手里。如果说王懿荣使甲骨进入金石学家的视野,那么刘鹗所做的,就是把这种私人收藏变成了可以传播的学术材料。刘鹗后来出版的《铁云藏龟》,使原本主要在收藏圈中流转的甲骨材料,开始进入更广泛的学术视野。
于是,王襄、孟广慧把甲骨看成重要古文字,王懿荣认识到了甲骨的学术价值,刘鹗把甲骨大量保存并刊布,罗振玉则把它们变成系统的学术材料。 其次,面对这些龟甲牛骨,晚清的金石学家首先意识到,他们看到的可能是一种从未见过的古文字: 他们一开始甚至不知道,这些东西究竟属于哪个时代。但他们已经意识到,这批材料的意义不仅在文字本身。一方面,它可以补充汉字文字发展的历史。另一方面,它甚至可能用来重新检验传统史书。 第三,《清稗类钞》的第二则《罗叔蕴藏龟甲牛骨》,重点已经从发现和收藏,转向了鉴定和考证。这里的罗叔蕴,就是罗振玉。徐珂写道: 这段记录非常重要。刘鹗收藏了大量甲骨,如果只是把它们锁在家里,它们仍然只是古董。罗振玉所推动的,则是把甲骨拓下来、印出来,让更多学者能够研究。于是,孙诒让、日本学者林泰辅等人也参与了考释。罗振玉自己则继续从来自河南的古董商那里广泛观察甲骨:博观龟甲、牛骨数千枚,选其尤殊者七百枚藏之。而真正的关键突破是:
这几句话,几乎就是甲骨文身份被真正确认的关键。真正让这些甲骨获得明确历史身份的,不只是看见上面有字,而是把文字、出土地和文献记载联系起来。一方面,知道了它的出土地:河南安阳小屯。另一方面,又从刻辞中辨认出了殷帝王名谥十余。于是,原来那些身份不明的龟甲牛骨,终于可以被明确地认识为殷室王朝之遗物。 也就是说,罗振玉等人所完成的,不只是认出上面有字,而是进一步确认:这是殷商王朝留下的占卜文字。从这一刻开始,这些原本作为古董收藏和流通的龟甲牛骨,终于有了明确的历史身份。它们不再只是身份不明的古物,而被确认是殷商王朝留下的卜辞。 可是后来,为了方便叙述,国人写史,往往喜欢找一个代表人物。于是,甲骨文的发现,被浓缩成了:1899年,王懿荣发现甲骨文。
八个字,干净利落,春秋笔法。
至于此前是谁挖出来的、谁收购的、谁带到天津和北京的,后来又是谁收藏、拓印、出版、考释,统统可以压缩到脚注里面。于是,一个复杂的历史过程,就变成了一个人的传奇。而药铺买药发现龙骨的故事,又比山东古董商收购、范维卿携甲骨进京、王懿荣收藏、刘鹗拓印、罗振玉考释好讲得多。
于是,故事胜过了档案,传奇胜过了过程。
这样说当然不能算完全错误。王懿荣并不是非得成为第一发现者,才能成为甲骨文发现史上的关键人物。但如果把徐珂《清稗类钞》的两则材料放在一起,事情显然比这个故事复杂得多。
所以,我反倒觉得谭爱美小说中那个宋代正骨匠发现龙骨的故事,很有启发意义。它当然不是甲骨文发现史的证据,但它提醒我们:发现甲骨和发现甲骨文,本来就是两码子事。
中国人可能早已认识龙骨这种东西,只是同样是一块骨头,不同的人看到的是完全不同的东西。古代人看到的是药材,小屯农民看到的是骨头,范寿轩看到的是可以交易的古物,孟广慧、王襄看到的是古文字,王懿荣看到的是它的学术价值,刘鹗让这些材料进入了更广泛的学术视野,而罗振玉、孙诒让等人最终从这些文字中辨认出了文字背后的殷商。
而更重要的是,又过了一段时间,人们终于从这些文字里认出了一个已经消失三千多年的世界。
那么究竟是谁发现了甲骨文?其实是一个被问错了的问题。真正值得问的,是一块被当作龙骨的骨头,究竟经历了怎样的认识过程,才变成了甲骨;甲骨上的刻痕,又经历了怎样的考释,才变成了甲骨文;而甲骨文,又怎样让一个消失三千多年的殷商世界重新进入历史。
从龙骨到甲骨,从甲骨到甲骨文,从甲骨文到殷商历史,这才是甲骨文真正的发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