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和她的那代人及和我們這代人以及以後代的人 ——再讀李南央《我有這樣一個母親》 一 寫了《娘的罵》,覺得百不及一。百不及一的意思是我經歷過的,有筆墨無法企及無法抵達的地方,寫不出來或無法寫出來的地方太多太多。有鑑於此,我又重新閱讀了李南央《我有這樣一個母親》。常讀常新,常讀常新啊!從小受的教育,一般意義上說,上層建築從母親中提煉出的堅貞、勤勞、隱忍、慈愛等等吧,諸多的母性,比喻成為華夏民族女性最優秀的品格,加以引導和灌輸,母親的這個符咒,成為了後代心目中永遠無法破除的圖騰。 我把娘寫出來,我把我遭受的罪與罰寫出來,雖然百不及一,但已經是石破天驚,從許多人的回覆反響來看,顛覆了他們不願觸及的隱痛。他們可能曾經也受自己的母親傷害過,他們每個人的母親在各自的心目中占有各自不同的分量,但他們早年所受的教育、成年後受生計奔波無暇他想,囿於對母親固化的思維,我把我的娘寫出來,他們還一時難於接受,使我感受到,破除母性迷信,從某種角度來說,比破除偉人迷信,更不容易。 就我狹窄的視域來看,李南央是寫母親的第一人。李南央寫出了反向的母性,真實的寫出母親和子女的關係,旁及母輩之間、母孫之間、“我”和子一代的關係。在我的自我意識里,母親是一個神聖的字眼,能或多或少散發母性光輝的,在我潛意識裡,才願意尊稱一聲“母親”。李南央寫范元甄,語調平和,超然物化,只是到了最後,觸及母孫關係時,筆觸才有些激動,這是李南央作為一個母親,母性未泯而作出的正常反應。算來,李南央和我的娘差不多是同時代人,她們出生在舊中國,長在紅旗下,受歷次政治運動的洗禮,毒害可謂深矣。雖然我的娘不過是普通平民,捲入政治的程度不深,仍而,她們這代人到現在算是進入老年了,顯現出被政治運動毒害的狼性一面,大多數暴露出為老不尊的醜陋來,嘴上花好稻好,手底下都為自己謀,她們這群人,只做對自己有利的事,從不考慮或者顧及小輩後輩,在她們身上,自己就是“天”,從來不會顧及別人的感受,也從來不會顧及別人的利益,不管這個別人是兒輩還是孫輩,她們意識里,只有自己。 這群人啊,對社會,幾乎全是壞影響。無恥、暴虐、貪婪,這是我對老紅衛兵這個群體的集體觀感。做過政治玩偶的這代人,沒有一個好東西。李南央是八旗子弟,當然和娘有分別,占有的社會資源和平民有天壤之別。但區別也很明顯。雖然同為政治毒害的一代人,但李南央能反思,反思自己,反思母親,反思時代,我們說,一個人懂得反思、善於反思,她就不會壞到哪兒去,就一定能不時糾正自己,與時俱進,與歷史同步。儘管范元甄對李南央不好,儘管范元甄思想固化、是個十足的馬列老太太,在長期的政治浸染中,身上的黨性掩蓋了人性,但李南央仍然願意用“母親”這個帶有光環的名詞,來敘述她的母親。我想,李南央寫《我有這樣一個母親》,一定經過了長時間的考慮,把母親以異於常人的情狀呈現出來,雖然筆調似行雲流水,但內心早已過盡千帆。曾經的波濤洶湧皆化為了一泓靜水。沒有經過痛苦的掙扎與反思,是寫不出《我有這樣一個母親的》。 二 李南央的“母親”,為我們,為歷史留下了一面鏡子。沒有反思的人生一文不值。我的娘作為一介平民,紅衛兵式的暴虐雖然只止於我,最多也波及父親,但在我生活的這五十年裡,我從來沒有聽她說過自己什麼地方做錯了或者什麼地方做的不應該,反而巷頭巷尾時有吹噓,遠遠聽她自吹自擂的聲音,我就感到極度噁心。儘管我們這個家庭千瘡百孔,但她仍以治家有方自居。對這個世界恬不知恥的程度,我感到震驚。好事是她的,不好的都是老棺材老猢猻做的。人啊,貴有自知之明。可自己從來不反思,也根本聽不進別人的勸告,對於僵化了的殭屍,上帝也只能乾瞪眼,無能為力。 有一種品質,叫“善良”,這是做人的底色和根基。娘罵了五十年,直到父親死前前兩天,還在罵。我只能用愚不可及不可理喻來形容她。我在想,父親快要死了,這誰都看得出來,你就不能在他黃泉路上積點德。但是我們知道,如果誰勸她,那只會戳戧她,她只會罵的更厲害、更兇狠。娘年紀老了,可心裡那股勁,一點沒老。生命如油燈,油盡才會燈枯,從這點上看,娘的生命力還旺盛的很。娘在我心目中定格的是一副狼的形象,過去是,現在依然是這樣。我估計,不到生命的最後一刻,狼不會還原成人。但是我想,不要奢望狼能還原成人,因為她們沒做過人,沒做過人的人,她們無法理解做人的意義。 娘罵老赤棺材老牌位的因由在我這裡。 在我生命的這五十年裡,七十年代末流行造平房,八十年代末流行造樓房,這兩次浪潮,父母都參與其盛,不落人後。樓房之後三十年後的今天,開始流行造別墅。按年齡,這本是輪到我要掮肩膀了。父親愛面子,看到別墅林立,看到我兩手空空,父親怕刺激我,偷偷地跟娘說,一家五口五條心,如果把各人的錢聚攏起來,我們也可以造新樓房了。這是父親臨死前一刻的想法。父親直至臨終前,還把臉面看得比生命更重要。父親死前,我已經患病,他沒有想過,爺倆都死後,剩下三個女人住在空蕩蕩的別墅里,那會是怎麼樣的一副情景。別墅,造福的是面子,還是造福人居。父親大概沒想過。父親一生任勞任怨,他常跟我說,他生不帶來死不帶去,拼命一生,都是為了造福於我。他說的無疑百分之一百是對的,我也一直誤以為我的幸福生活來源於父親的拼命,儘管我不認為我過得很幸福,但父親的拼命我是看在眼裡。跟我二流子人生比起來,父親明顯是我勵志的榜樣。直到娘在父親身上的這最後一聲罵,才罵醒了我,“為我為我非為我,先有面子晚有我”,父親,和娘畢生的努力,皆是為了他們自己的面子。父親這個人,如果誰讚揚他、特別是把他和同齡人比下去,他就會周身舒暢,上海前門一根接一根塞給你。好話一句三冬暖,父親耳根子很軟的。父親最大的缺陷是嘴上不把門。 父親和娘生活在他們自己的面子裡,而我,生活在我自己的生活里,我註定成不了他們的面子,所以娘要在父親臨死前指桑罵槐。我陪護着父親,娘在邊上罵,罵當然是衝着父親,但罵聲里的意思,我懂你懂他也懂。地球人都懂。我只能默不作聲。父親這代人,靠自己的努力,在巷上小隊裡沒有比輸過,而到了我手裡,就不給力了。父親為我心焦,就只能在心裡使力;娘的心焦,就暴露在嘴上。他們共同的心焦,就是這個家交棒到我手上在巷上落後墊底了。 父親和娘看錢進進不了錢,父親就常告誡我,“無苦不來錢”,而我無意重複父親做搬運工賺苦力錢的人生,選擇了過二流子的生活,父親身前,為我們留下了足額的喪葬費用,他所謂的“動身盤纏”不要我負擔。而相比之下,我的二流子人生卻不見變現。不得不說,無法變現的人生不叫人生,無法兌現的努力毫無意義,身後名不及一杯酒。鄧小平在和女兒鄧榕論及溫家寶時說,說如果一家人家敗落了,主人回家,就是你自己養的看門狗也看不起你,要朝你吠兩聲。不進錢的我,深有感觸,也深感愧疚! 三 我是九六年結的婚,開始,老婆在家做手工,活兒時有時無的,我不靠她那一份收入,所以也不計較,新人新婚,有的是甜蜜。為了和娘老子賭氣、對勁,我獨立開火倉,每天早上都去菜市場買菜,老婆是窮人家的孩子不當家,雖然出身貧寒,可是大手大腳,也不是當家的料,買回去的菜,有多少燒多少,不會調節安排,吃不了就倒河裡餵魚。幾個月下來,我看了着實心痛,買菜做菜,不費錢財也費勁,我開始好言好語勸她,老話說“做人家”,就是勤儉節約不浪費。開始,她不愛聽,轉身就走,說多了,就罵娘出粗話,弄得反而我自己不自在起來。後來我中午回家,簡便地燒一個菜,自己燒菜,最重要是學會買菜,怎麼搭配怎麼燒,調理一家的飲食也是一門學問。 辭退了老婆燒菜的差事、加上有了女兒以後,老婆以看護孩子為主。令我意想不到的是,女人一旦無所事事,淨整幺蛾子出來。揚子江說書,在說到家小時說,老婆是喜歡才討的,孩子是喜歡才養的。意思是喜歡某個她,才去追求她娶她做老婆,孩子是因為喜歡,才生養出來的。揚子江的意思是不能嫌棄老婆,不能虐待孩子。可萬事萬物都有多面性。萬事萬物又無時不刻在變化着。每當夜深人靜,我常會捫心自問,我做錯了嗎。揚子江這樣說,我也努力照他說的方向努力,希望做一個好男人,做一個好丈夫,做一個好父親。 夫妻開始的時候,錢錢多錢少都交給老婆,大家都誤以為女人天生心細,錢交給女人,一家子的錢比較能聚攏,必要的時候好派用場。有一次,一個小兄弟問我借錢,要擴大他的鋁合金生意。我說,家裡也就一點點的錢,要麼拿給你,等我問老婆要的時候,她卻告訴我已經借給了他的小姐妹了。我有些懵,說你應該告訴我一聲呀。夫妻剛剛開頭,還有情有愛,雖然她扭頭不理我,但我也沒有發脾氣。語氣也只是責怪,我不想大吵大鬧被娘老子看笑話。 接下來這個幺蛾子整的失分寸了。老婆娘家巷上的小姐妹夫妻感情不和,也不知她們兩個是怎麼嘰嘰促促,把她們在城裡念書的女兒弄到鄉下來,到離我家三步路遙的小學就讀。等我下工回家看到小孩子的時候,老婆才把事情告訴我。孩子的父母和我們兩個都算是朋友,直到現在還有來往。但友情不能代替事情。孩子的學習是一個大事,老婆的小姐妹也沒有工作,也不知兩個女人是怎麼商量的,我知道老婆不吃批評,但我只感到胸膛要爆炸般的熾熱。後來,還是孩子的父親來接走了她。現在孩子也已成家,但我對老婆的成見卻永遠難於消除。 大概九年以後,我家女兒上了學,老婆也進了一家五金廠,從此,幺蛾子才算絕跡。在這九年裡,幺蛾子像打開的潘多拉盒子,令我頭皮發麻,從此,我動了辭退老婆的念頭。迫於各方壓力,我做不到,但倔強的我還是選擇開始和老婆分開吃,也永遠分開睡了。我始終沒想明白,這些幺蛾子是從哪兒冒出來的。每次聽到揚子江老先生的聲音,我就會自問,是我自我意識太強了,還是我討老婆討錯了。我是一個不適宜婚姻的人。又或許,籠統地算,這些都是我的星宿我的劫數,是我命中注定的。女兒上大學的那一年,我提出離婚,原本想為自己錯誤失敗的人生買最大一次單,但終究只能維持現狀。 空閒的時候,我喜歡打開喜馬拉雅,聽揚老先生的《康熙皇帝》和《潘漢年》,不為皇帝也不為無產階級戰士,只為老先生那如兄如父般的聲音。這聲音,有一種力量,給人勇氣,使人擔當。我就想,也許不是每一個人都適宜結婚、適宜於婚姻生活的,譬如我! 四 早年,《讀者文摘》上有一句話,“人到中年,好比日達中天,更顯高屋建瓴,光芒四射”。現在才知道,這是一本正確到胡扯的雜誌。我的中年一貧如洗。我沒有經歷過穿皮爾·卡丹打領帶開奔馳的輝煌人生,我的境地一直是窮書生埋頭書堆的這麼一副場景,我有多失敗,這副場景就能告訴你一個失敗的人生是怎麼樣一副慘相。 這副場景用“慘澹”來形容毫不過分。有一次,家長群里一位半生不熟的家長在QQ上突然問我,“你是作家?”我悚然一驚,因為我從來不以作家自居,自從把紅本子還給作協以後,我從來不認為我是作家,而喜歡用八九年李鵬給出的身份“社會閒雜人員”自況。打聽之下才知道,是我女兒說的,因為跟她女兒是同學,所以她隨口問我一下。 後來我告訴女兒,不要再提你爸爸是作家。因為爸爸的這個作家沒有名氣,說破落作家也可以,無法支撐滿足你虛榮的光環。說這話的時候,女兒念高二,還願意和我交流幾句。我有些意識到,女兒因為沒有一個拿得出手的爸爸,在城裡讀書,可能會有小小的自卑。最顯眼的,就是周圍絕大多數同學都車接車送。進了城,眼界不一樣了,但父母還是老樣子,是個人,對此都會有看法想法。女兒在變、事物在變,而父母一塵不變,女兒對我愛理不理的態度轉變,我能理解,但現狀又無法改變。活到中年才明白,絕大多數的中年是高屋不建瓴,只有煩惱四射。 我們說,孩子的成長是一點一滴的。但我現在不這麼認為,尤其女孩,靈性來了,是暴熟。不管是思想、行為、還是性,諸多方面都呈現井噴式成熟的跡象。在初三的時候,女兒看到同宿舍的同學三天兩頭都有母親的關懷,羨慕的不得了,臨畢業前夜,砸我的磚,在QQ上表達了對我的不滿。我第一次感覺孩子長大了,巢里的雛鳥在揮動翅膀了。這一刻,百感交集。我很想告訴她,在此前的兩個月,我車到大潤發等紅綠燈,放學的你就在我車頭前走過,準備搭公交回徐市。當時我有事在身,沒有喊你。但那一刻,我真的非常想喊住你,開車送你回家。爸爸位卑人低,連這個小小的事也做不到,爸爸在那個夜晚,一整夜的罵了自己無數的草泥馬。 人生境況,如魚飲水,只能冷暖自知。 我是個窮打工,沒有什麼社會能量,雖然在開車,但每個禮拜很少能夠接孩子放學,漸漸的,孩子就很少跟我聯絡。我知道,孩子是因為我這個拿不出手的爸爸感到羞愧,並且感到失望。還有一重失望,是對爸爸偷婆娘的鄙視。這個世界紛繁複雜,每一個人都有其多面性,在你還沒有經歷社會之前,我無法向你解釋;在你經歷社會之後,我就無須向你解釋了。 女兒考取大學,因應社會風氣,在飯店裡,也擺了幾桌,請梓親慶賀了一下。席間,我看到兩個外客,席後問老婆,才知道他們多次接送女兒,叫上他們,表達謝意。老婆的話,讓我想起了看到的一幕。女兒畢業以後,是我開車幫她去收場的,但也有一個家長,把孩子的所有什物卷在摩托車上,與我們在常熟大酒店門口擦肩而過,摩托車到酒店門口那突突突的映像,我至今不能忘記。我不知道如果換了騎摩托車的是我,女兒還要不要我幫她收拾什物。 從女兒初三即將畢業那陣向我第一次砸磚開始,到現在大學畢業走上工作崗位,一晃又是一個十年。在這十年裡,父女之間由“不歡”漸漸到“而散”,再到不說話再到彼此陌路,不明真相會以為這裡面有多少的曲折是非。其實,平常人家,平常世道,哪來那麼多曲折,哪來那麼多是非,不過無非在於女兒是虛榮,沒有拿得出手的爸爸可以拼爹;而在於“草食男”的爸爸,雖然行將五十,但畢生一途只好讀書碼字,畢生的努力沒有變現,只能徒然對世興嘆。 從陌路到異路,三觀不合,一家人漸行漸遠,再也回不到同路上去了。如果沒有錢作為紐帶,在當下,親情一文不值。俞敏洪說“中國女人挑選男人的標準是要男人會賺錢,至於良心好不好不管,所以中國女性的墮落,導致了國家的墮落”。俞敏洪的這個觀點,說出了不會賺錢男人的苦衷;俞敏洪的這個論調,也更說出了這國的真相。雖然真相很殘酷。所以張雨綺不能接受。張雨綺,老身昨晚看到一顆流星從頭頂滑落,掐指一算,你和俺村殺豬的牛二年齡正般配,生辰八字也合適,不知你肯不肯落戶俺村。 李南央寫范元甄,雖然瓦解了親情,但在馬列老太太身上,多少還有點理想的烙印,還曾經有過逐浪於時代之巔的歷史豪情。從我娘、我老婆、我女兒這三代女性身上,我體會不到任何理想風發的激情,更不見服務社會、實現抱負這類高大上的宏願。除了“一員兩制”——考公務員,進編制進體制外,再無其他。也許,你會說,這“一員兩制”不就是人間煙火嗎,難道,你希望自己子女做譚嗣同,做秋瑾?我回答不了你的嗆聲,我只是想,一個民族,總歸需要有一些仰望星空的人,然而遺憾的是,一個也看不見,剩下的,就只有俞敏洪實實在在的這句話,你承認也好,不承認也罷,在這國,是女人,都姓錢。 無一例外! 2021年10月15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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