伍 閱讀《亞細亞的孤兒》 年輕時有一次相親,一位老前輩很突兀地對我說,“做人,要像一首歌里唱的那樣‘留一半清醒留一半醉’,不要活得太明白”。我跟他認識,但不熟悉,更不拿大。我很長時間不明白他突兀地說這句話的原委。閱讀《亞細亞的孤兒》,感嘆胡太明的命運,“活得太明無天明,一聲嘆息活太明”。我第一感就想到了老前輩對我說的這句話。胡太明作為在後日據時代受過良好教育的台灣本土人,本該有一個美好的未來,出於對現實的不滿,“黑夜給了我黑色的眼睛,我卻用它來尋找光明”。欲要尋找光明的胡太明,偏偏處處碰壁,半生負氣負一生,最後落得個精神失常,不知所蹤。每次打“不知所蹤”,我手指頭上均覺凝住了千鈞之力。心情十分沉重。我與太明有共情,內心裡在為胡太明補個追悼會,為性格中不甘現實、不安現實,又在南牆跟頭頭破血流的所有同類,追念自己曾經有過的海闊天空的雄心,悼念自己的無能和失敗。 讀《亞細亞的孤兒》。整本書大概十來萬字,只感覺吳濁流寫得氣喘吁吁。可能吳濁流開筆的時候還是日據時的42、43年,日據後期的台灣,跟兒玉源太郎之前的台灣,社會環境別如雲泥。可能還存有那麼一絲高壓,但應該不存在生命威脅。通讀下來,筆端凝滯的感覺縈徊不去,時時有力不勝任的負重感,作為小說家的吳濁流才思力乏,他自身的才力好像無法支撐小說的鋪展。尤其是下半截寫到胡太明從大陸回到日據的台灣,氣脈明顯收縮,細細絲絲,讀這部分時情緒堵得慌,直替小說捉急。但話要說回來,吳濁流不管在語言、敘述、構思、對情節、人物的處理上,還是沒有脫離文學的軌道,;還有,悲劇性敘事更能拓展文本的形態,從這個幾點來講,他對文本把握還是蠻到位的,說明他自帶的文學天分還算豐贍,雖然寫得有點吃力,但總算功成圓滿,這方面應該要肯定。 剛才,我逛公眾號圈的時候有幾人在議台灣文學,議誰拿魔溫,竟然有人指稱白先勇。令我不得不鄙而出聲。白先勇據稱研究紅樓研究牡丹亭,很有心得,我說這是在搶學者的飯碗。白先勇寫的長篇我沒讀過,但整一本《台北人》讀下來,所謂將門出虎子,我呸,連犬子也談不上。一本《台北人》,字字句句軟腳蟹,軟妞鋃鐺,沒有半點陽剛之氣,愧叫“先勇”,愧出“將門”。台灣,瘂弦的詩陳映真的文,都是半吊子。惟有簡媜的禪味散文,不盈不溢,堪可一讀。那味道,接近於日本的禪偈,精短雋永。 吳濁流欠缺靈氣。整一本《亞細亞的孤兒》,不見有出人意料的巧言、金句,也不見有靈動的思辨與悟識。也就是說,沒有哪個對話或那段描述讓人覺得特別出彩。整本小說寫下來,只感到澀澀的、苦哈哈的。好像讀者跟着他去了一次撒哈拉,多的是紫外線,少的是雨和露。我們多有和別人搭夥幹活的經歷,如果跟你搭夥的人,毫無特色,你會不會覺得跟他一起幹活沒勁。讀《亞細亞的孤兒》,這本來是一個非常討巧的小說名稱。沒讀之前,一聽書名,一定充滿期待,讀完,你就像喝了涼開水,穿腸過後,啥也沒留下。我沒有否定吳濁流的意思,就文學說文學,你不服氣,我建議你就讀一篇他的小短篇,《功狗》,上一次衛生間的時間就能夠讀完。一篇廢柴,換筆力剛健的人,完全可以比他寫得更出彩,也更精彩。 我手頭就有剛從大衣櫥頂上歸下來的《台灣作家小說選集﹒四》,厚厚的一本,32開本,888個P,整本看下來,沒有亮斑。黃春明收錄三篇:《鑼》《兒子的大玩偶》《兩個油漆匠》,除了漆匠這個還堪可一讀以外,都是歪瓜裂棗。沒有一篇齊氣的。不管是小說架構還是敘述語言,或者金句妙語,都沒有。相反,在我現今手頭上這部周氏昆仲譯得1922年出版的《現代日本小說集》,從國木田獨步到加藤武雄,十五位作者,個個有兩下子,雖然1922你啊到現在2026年1000多年了,無論是小說語言、敘述方法,意象組織、文本結構,每一個作家都有其獨到之處,尤其要提一嘴的是一個悲劇式的貴族作家,有島武郎。像托爾斯泰那樣,把北海道由他繼承的土地分給佃農,自己淨身靠稿費生活。後來,在四十五七歲上殉情罹世,他的遺書上著名的一句“在愛的面前迎接死神的那一瞬間竟然是如此蒼白無力”讓後人感懷無限。在這個集子中,他的兩篇《與幼小者》《阿末的死》一直是日本小說史的標杆。這百年來,無數的文學技巧輪番登場,無數的文學流派粉墨登場,出現了又不知不覺銷聲匿跡了。但一本《現代日本小說集》,卻在時代的汰洗中昂然卓立,永不過時,為後人欣賞閱讀日本小說,提供了可供入門或可資借鑑的平台。 台灣的文學作品,給我總的印象是土、做道路墊在路基上的那種夾土夾石的黃土,一遇雨水,就成黃泥的那種。這是園藝家的好材料。澀是茅塞不開的澀。小說或者文學,說複雜什麼語言結構敘述囉哩囉嗦理論可以說一大堆,但好比做木匠一樣,看一個小正太能不能上手,還在於他天生自帶的慧根,手骨只靈活程度。如果小正太一點就通,動手實操像模像樣,這樣的小子不會差的。讀了本分冊上16位台灣作家的大作,恕我眼拙,沒看到靈動慧秀的文字。這幾位台灣作家寫小說,好比木匠做八仙桌,從箍方料到台面板,木料都準備妥當,只待老師傅吃尺寸,吃准尺寸定型線劃出來。好了,就是到了這步,他們頓住了,整個一本《台灣作家小說選集﹒四》,幾乎沒有一個人登堂入室看得清爽文學門道的。 有一次,看文化部長龍應台訪談,說到諾貝爾文學獎,我在想,諾貝爾文學獎不是一個人的事呀,獲獎者腳下是一群給他搭梯子的人,而把獲獎者送到鎂光燈下的無名英雄,還必須得有適合他們生長的社會文化生態。整個諾貝爾獎某種意義上來說是“言道”或者乾脆稱“道”,是對人類自身潛意識裡的反省與穎悟,凝練和提升。你想,人本來是十分自私的動物,一向喜歡多吃多占,自私自利,只看重親族血緣,親人之間樂呵呵圍坐一團,講究肥水不落外人田。而諾貝爾獎向世界張開雙臂,這是違反人的本性的行為。然而結果頒發下來,成為頂級獎項,而與其對應獎項的項目無不處於世界頂尖水平。 諾貝爾獎不是得獎,而是“行道”“得道”。 2026年3月22日 星期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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