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月7日是郭永凡老先生94歲生日。《雪泥鴻爪》是郭先生90歲生日時出版的個人傳記。承蒙郭先生之女平平的惠贈,我有幸讀到這本家藏自傳。既然是家藏自傳,在此就不宜轉述或渲染書中的細節。這並不意味這本自傳乏味無趣,恰恰相反。寫自己經歷過的事情,只要經歷豐富、心態平和,無需添油加醋、精雕細刻,樸實無華的平鋪直敘就能引人入勝、令人肅然起敬!遺憾的是人民共和國時期的經歷太短促,意猶未盡!
郭永凡老先生1919年11月7日出生於成都一個破落的士大夫家庭。俗話說:瘦死的駱駝比馬大,雖然是破落的士大夫家庭,在十五歲父親去世前,郭先生曾經從家庭和學校受到過良好的教育,這為他以後的人生打下了堅實的文化基礎(說實在話,我自以為文史底子不錯,與郭老先生相比,我只能望其項背、高山仰止)。父親去世後,郭先生為減輕家庭負擔,輟學就業,自謀生路,開始了既跌宕起伏、又默默無聞的豐富人生。他18歲參加川軍、挺進中原參加抗日,後轉入國民黨空軍運輸大隊擔任隨機報務員,曾經是空運大隊長、蔣介石專機機長衣復恩搭檔,是空運大隊最可靠的隨機報務員。正因為如此,他才有機會親歷與蔣介石、蔣經國、盛世才有關歷史事件。1945年抗戰結束後,他竟然鬼使神差地悄然離開國民黨空運大隊,沒有成為國共內戰的參與者。
人民共和國成立之初,作為有特種專長的黨外人士,郭先生曾經受到‘重用’,擔任過民航局工會副主席。隨着共和國的身子骨不斷硬實,郭先生也被送到外地學習新的知識技能。當偉大領袖大力號召:好好學習,天天向上時,郭先生的境況則是:好好學習,天天向下!最後被調離熟悉的民航系統,成了汽車配件廠的保管員,一夜之間‘被’完成了乾坤大挪移的九陽神功。想必郭先生經歷了幾十年戰亂和太多‘城頭變換大王旗’的遊戲,既然已經‘被’ 練就乾坤大挪移的神功,‘心遠地自偏’,何須再介入爭鋒!氣定神閒使郭先生能專心於汽車配件分類管理,從而發明了一套被推廣到全國的汽車配件編碼系統。當然,在正式出版的書裡,自然見不到郭先生的大名。80歲時,先生才出版了一本自己署名的書,然後瀟灑地退出江湖。
以先生複雜的歷史背景,必定成為共和國欽定的‘運動員’。對這段經歷,先生用一如既往的筆觸,談談地一筆帶過這段不幸的經歷。能感受到的只是對孩子們在那個時期所受到不公正待遇的歉疚,卻沒有絲毫怨恨的痕跡。這使人不自覺地感到人性寬厚的一面:上善若水、靜水流深;度盡劫波兄弟在,相逢一笑泯恩仇。
有一個小插曲值得特殊提及。《雪泥鴻爪》裡有平平寫的一篇後記“飢來吃飯倦來眠”,裡面提到,先生直到退休,還沒有評定職稱。有600多萬字的著作,不給評個高級職稱實在也說不過去。等到真正填寫職稱申請時,又被告知退休人員不在申請行列。讀到這裡,我是會心一笑:這和我父親的經歷何其相象!運動結束、恢復工作後,我父親已經年過60,經上級領導挽留,我父親繼續全職工作。等到省里開始評職稱時,根據貢獻和資歷,省里特意給父親所在單位一個高級美術師的名額。因為全單位只有我父親具備高級美術師的條件,單位領導一看,就知道這是給我父親的名額。單位領導於是宣布:按照國家政策,60歲以上的人已屬於退休人員,所以不在職稱申請之列。這個名額也隨之作廢,我父親一生也沒有任何職稱。
這本自傳取名《雪泥鴻爪》,我開始真有些琢磨不透。從郭先生的兒子郭小寧的書法裡,我慢慢悟出,這是取自蘇軾的《和子由澠池懷舊》裡人生感悟:人生其實很無奈、很隨機,也許碰巧能留下印記,就像飛鳥在融雪的泥濘里偶爾留下爪痕一樣。正因為這個原因,“雪泥鴻爪”經常被用來形容“有”,而不是“無”。這本自傳的確會給後人留下很多值得回味的事情,因為經驗和歷史就是最好的知識。從這個意義上考慮,《雪泥鴻爪》的書名恰如其分。
我起初是被郭老先生的書法“飢來吃飯倦來眠”所震撼,不僅僅是大氣豪爽的字幅,更被其中的禪意所折服。我覺着先生能夠渡過數不清的大大小小的劫波,禪宗的“無”是無形而堅強的精神支柱。提起禪宗,不由得想起神秀和惠能的偈子:
神秀:身是菩薩樹,心如明鏡台,時時勤拂拭,勿使惹塵埃!這裡“樹為樹,台是台”,是“有”的境界。
惠能:菩提本無樹,明鏡亦非台,本來無一物,何處惹塵埃?這裡“樹非樹,台非台”,是“無”的境界。
在這個境界裡,《雪泥鴻爪》也應該是:泥非泥,爪非爪。
遙祝郭老先生壽比南山!
南星子2013-11-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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