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古代的詩詞書畫都包括很大的‘寫意’成分。既然是寫意,這個‘意’就不好定量描述,所以總有些朦朦朧朧的感受,經不起仔細認真的推敲。仍以崔護的《題都城南莊》為例: 題都城南莊(崔護) 去年今日此門中,人面桃花相映紅。 人面不知何處去, 桃花依舊笑春風。 這首詩直白又含蓄,恰到好處地抒發了崔某“物是人非”的惆悵與懷戀。“人非”當然與“人面不知何處去” 來對照;“物是”自然和“桃花依舊笑春風” 相呼應。其實,桃花看似相同,今年盛開的桃花已經不是去年的桃花。去年的桃花已經花開花落、春華秋實,完成了自己的使命。今年的桃花雖然依舊笑迎春風,但她們卻不認識再次來訪的崔才子。 提到這層意思,不得不說說與另一位中唐大詩人劉禹錫有關的事。貞元九年(793),21歲的劉禹錫考上進士,做監察御史。當時的唐王朝正在漸漸衰落,各種矛盾交織錯落,社會動盪加劇。永貞元年(805)正月,順宗皇帝登基,他重用王叔文、劉禹錫、柳宗元等人對社會弊政進行大刀闊斧的改革,史稱“永貞革新”。八月順宗退位太上皇,兒子憲宗即位不久,改革宣告失敗。包括劉禹錫在內的八名朝廷官員被貶到偏遠地區當司馬。十年後劉禹錫才被召還京師,寫了以下著名的詩作: 玄都觀桃花(劉禹錫) 紫陌紅塵拂面來,無人不道看花回。 玄都觀里桃千樹,儘是劉郎去後栽。 他借桃花諷刺朝中的新貴,當然也流露出幾許懷才不遇的失落。有趣的是,南宋詞人劉辰翁在《摸魚兒》裡寫道:“東風似舊,問前度桃花,劉郎能記,花復認郎否?”如果用此意來反問崔護,那就是說:你小子不要太自作多情,你記得去年的桃花人面,今年的人面桃花可不一定認識你! 劉禹錫也是使用類似崔護這種朦朧手法的高手,這可在他的名篇《烏衣巷》裡找到線索: 烏衣巷(劉禹錫) 朱雀橋邊野草花,烏衣巷口夕陽斜。 舊時王謝堂前燕,飛入尋常百姓家。 王謝指東晉時的宰相王導(276-339)和謝安(320-385),烏衣巷曾住過王謝兩大家族。劉禹錫(772-842)比王謝晚出生400-500多年,幾百年前的燕子與劉所處的中唐時的燕子看上去也許沒什麼大的差別,但這些燕子決不是當年在王謝家的高樓華屋裡築巢的燕子!所以這裡也是與“桃花依舊笑春風”相似的朦朧寫意。 能夠準確表達這種似是而非的感受,又不失含蓄優雅的詩詞,當集晏殊以一身。 浣溪沙(晏殊) 一曲新詞酒一杯,去年天氣舊亭台。夕陽西下幾時回? 無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識燕歸來。小園香徑獨徘徊。 在晏殊眼裡,現在看到的燕子雖然與去年見到的燕子非常像,但卻似是而非,此燕非彼燕!“無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識燕歸來”對仗工整,情景交融,憶念相隨,實乃千古絕配!我原來以為這是晏殊的獨創,其實卻是兩人之功。 晏殊去杭州時途經揚州,住在大名寺。他在大名寺牆壁上讀到江都縣尉王琪寫的一首詩,認為不錯,就請王琪前來吃飯閒談。晏殊被春風裡落花紛紛的景象所觸動,便對王琪講自己有一句“無可奈何花落去”,多年來對不出下句。王琪應聲道:“何不對‘似曾相識燕歸來’?” 晏殊喜出望外,將此句寫入《示張寺丞王校勘》一詩中,後來又用在這首《浣溪沙》裡。晏殊在朝中做大官,王琪因此句得到晏殊的賞識而升遷。 看來務實的“人面桃花”不如務虛的“似曾相識” 更來得實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