儘管李清照的“綠肥紅瘦”可謂神來之筆;范成大的“梅子金黃杏子肥”、張志和的“桃花流水鱖魚肥”都是千古名句;再加上胡曾的“上蔡東門狡兔肥”和方岳的“菊留秋色蟹螯肥”,不難看出“肥”都當形容詞來用。而魯迅則突破了傳統習慣,把“肥”當動詞來用: 無題 魯迅 血沃中原肥勁草, 寒凝大地發春華。 英雄多故謀夫病, 淚灑崇陵噪暮鴉。 前兩句的字面意識很清楚:撒入大地的熱血必將催肥更多敢與“疾風”搏鬥的“勁草”,冰雪凝封的大地正孕育着蓄勢待發的報春花。上世紀三十年代,中日兩國交惡。加之內戰頻繁,正是國難當頭、人民身處水深火熱之際。後兩句有時代背景:1932年廣州和南京聯合組成政府,蔣介石回奉化,汪精衛託病到上海,行政院長孫科主政,事事棘手,被迫下台。後兩句頗有魯迅雜文鋒芒畢露的特徵。 “九一八”日本占領了東北三省。隨後磨刀霍霍,對華北虎視眈眈。這首詩寫於1932年1月23日,贈給日本的高良富子夫人。高良富子是日本的大學教授、日本民間從事和平運動“友好會”書記長。高良富子夫人此次是經過中國要去拜謁印度聖雄甘地。有傳聞說她想調解中日關係,化干戈為玉帛,是一個為和平運動而奔走的熱心人。所以,有人認為魯迅的這首贈詩是一首反戰詩。 “血沃中原肥勁草”里,“肥”作動詞,鏗鏘有力,特別給力,前人的詩作只能望其項背。魯迅的古詩雖然不多,但每首詩幾乎都有名句傳世。例如: 橫眉冷對千夫指,俯首甘為孺子牛。 (自嘲) 心事浩茫連廣宇,於無聲處聽驚雷。 (無題) 無情未必真豪傑,憐子如何不丈夫。 (答客誚) 度盡劫波兄弟在,相逢一笑泯恩仇。 (題三義塔) 豈有豪情似舊時,花開花落兩由之。 (悼楊銓) 寄意寒星荃不察,我以我血薦軒轅。 (自題小像) 當年上中學時,語文課里經常有魯迅的詩詞、雜文、散文、小說,依稀記得有《孔乙己》、《阿Q正傳》、《祝福》、《從百草園到三味書屋》、《記念劉和珍君》等。這些作品之間並沒有什麼必然聯繫,而且是分散到初中至高中的數年裡,就更是前學後忘了。 《記念劉和珍君》於1926年4月12日發表在《故事會》周刊第七十四期。劉和珍(1904 -1926),女,江西省南昌人,先後就讀於南昌女子師範學校、北京女子師範大學。積極參加學生愛國運動,是北京學生運動的領袖之一。1926年在“三一八慘案”中遇害,年僅22歲。 1926年3月,奉系軍閥在日本帝國主義支持下進兵關內,馮玉祥率領的國民黨軍隊同奉軍作戰。日本帝國主義公開援助奉軍,派軍艦駛入大沽口,並炮擊國民軍。國民軍開炮自衛還擊,將日本軍艦逐出大沽口。事後,日本認為國民軍破壞了《辛丑條約》,與英、美、法、意、荷、比、西等8國公使,於16日向北洋軍閥段祺瑞執政府發出最後通牒,提出拆除大沽口國防設施等種種無理要求,並限令48小時內答覆,否則以武力解決。同時各國派軍艦雲集大沽口,用武力威脅北洋政府。 1926年3月18日,60多個團體、80余所學校約計5000餘人在天安門舉行“反對八國最後通牒國民大會”,抗議日本帝國主義的軍艦侵入大沽口、炮擊國民軍及美、英、日、法、意、荷、比、西等八國無理通牒中國的行徑。大會結束後,遊行隊伍從天安門出發,經東長安街、最後進入鐵獅子胡同東口,在段祺瑞執政府門前廣場請願。示威群眾請段祺瑞和國務總理出來見面,但段祺瑞卻命令預伏軍警以武力對付請願隊伍,造成死亡47人,傷200多人的“三一八慘案”。死者中包括北京女子師範大學學生劉和珍。事發後,段祺瑞隨即趕到現場,面對死者長跪不起,並從此終生食素,以示懺悔。 3月23日,北京各界人士、各社會團體、各學校齊聚北京大學大操場,為亡靈們舉行“三一八死難烈士追悼大會”。魯迅題寫輓聯:“死了倒也罷了,活着又怎麼做。”。魯迅在參加了劉和珍的追悼會之後,親作《記念劉和珍君》,痛悼“為中國而死的中國的青年”。 《記念劉和珍君》與“血沃中原肥勁草,寒凝大地發春華”本來沒有絲毫聯繫,不知從何時開始,我就不自覺地把兩者聯繫起來,而且揮之不去。魯迅其所以被稱之為思想家,想必是因為他在就事論事的同時,所傳遞的思想已經超越時空,對任何時代都具有普適意義。畢竟歷史的悲喜劇經常是重演的。 南星子於2011年6月4日凌晨(旅途中) 血沃中原肥勁草 寒凝大地發春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