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4年第一學期,我主講一門一年級的必修課,涉及很多數學和邏輯分析。令我驚奇的是斯蒂夫又出現在我的課堂里。按道理講,2003年他已在讀高年級的課程,完全沒有理由再回頭學一年級的課。斯蒂夫解釋說:這門課是由課程主管給他特批的選修課,他也是衝着我才來上這門課的。 根據他有限的數學背景,我誠心地勸他不要選這門對他幾乎無任何實際用途的課。斯蒂夫反倒痛快地開導我:“夥計,別把這事放心上。說老實話,我只是想每周都能到教室來,和兄弟你見見面、聊聊天即可。至於能不能pass,who cares!反正由政府掏錢。” 既如此,我也無法再勸。我又問了問他太太和女兒的情況。他興高采烈地對我說:醫院為他女兒特製了一件保護腰胯的護腰,雖然限制了她的行動自由,但由大幅度運動引起的脫胯已極少發生。如此一來,他太太也基本恢復到清醒狀態,雖然尚不能完全持家,但在雙方長輩的協助下,看看孩子還是可以的。 斯蒂夫的功課的確不敢恭維,雖然每堂課都不缺席,測驗和作業卻需要極大地放鬆批改尺度才能過關。這門課有三個10分的課堂測驗,以往我把測驗題發到學生手裡,然後就等學生在一小時內交卷、或到時統一收卷,從不給學生二次機會。為了照顧斯蒂夫,我宣布對提前交卷的學生,如果我發現答案不正確,我將給他們第二次機會去尋錯、糾錯,只要不超過測驗的時限。實踐證明,這一新政策的受益者是那些本來就學習好的學生,因為只有這些學生才能提前交卷。斯蒂夫也能提前交卷,那是因為他除過回答他能對付的題目外,其它就乾脆完璧歸趙。我每次會悄悄提醒他問題的要點和出處,讓他再試,但他基本上是滿臉不好意思地原樣交回。 這個過程也應驗了“有心栽花花不開,無心插柳柳成蔭。”本來想照顧一下斯蒂夫,他卻是位扶不起的阿斗。意想不到的是,因為給了學生二次機會,學生就到處宣揚我這個老師對學生親切寬容。一時間好評四起,學生對課程的滿意率也達到100%! “福兮禍所依,禍兮福所致”!我這還沒從學生的讚美聲中回過神來,那廂一位早入本行的同胞就已經開始給我使絆子、放冷箭了!匿名信都寄到校長手裡。要說弄這種查無實據的‘莫須有’指控,咱中國人的幾千年歷史積澱就是取之不盡的源泉。大學也不會為這種事花費人力物力徹查清楚,態度明顯是不了了之。一些洋人同事也能猜出是誰在做鬼,所以極力慫恿我要弄個水落石出。考慮到無論結果如何,都是中國人自己出醜,反而滿足了洋人隔岸觀火的不良企圖。我只好忍氣吞聲、靜觀其變了。 在這種環境裡工作,快樂自然會越來越少。在新學期的教學中,這種不愉快的情緒也不自覺地流露出來。斯蒂夫在2004年的第二學期里又註冊了我主講的另一門課,而且很快就發現我的情緒有些低沉。一次下課後,他跟我到辦公室,直截了當地問我為什麼不開心。我如實地告訴他過去一段時間裡發生的不愉快的事。 斯蒂夫聽後對我說:兄弟,既然拿不到確切證據,也就犯不着為他人生氣。你在這事上花的時間越多、越氣惱,害你的人反而越高興!現在最重要的是你要問問自己:你是不是還喜歡教書這個職業?如果你的答案是no,just give up!如果你仍然喜歡教書,你的選擇就是繼續在這裡教書並且找機會去其它大學。你一定要記住,你做什麼首先是因為你喜歡這個工作,而且這個工作能帶給你快樂,不要管其他人說什麼!就像如果我是個花匠,那是因為我喜歡每天與花打交道,我也會樂此不疲。對於別人的評價,如果我覺着有用,我就高興地採納;否則就當什麼也沒聽到。如果哪一天我已經不再對花感興趣,我就會毫不猶豫地放棄花匠的工作,另尋自己感興趣的新工作。 斯蒂夫說這些的時候一直盯着我的雙眼。最後他有些動情地用右手有力地握着我的左臂說道:據我這兩年的觀察,你不僅是一位難得的好老師,更重要的是教書是最適合你的職業。兄弟,聽我的話,不要放棄,要從學生臉上露出的滿意里尋求自己的快樂,就像你以前一樣。相信我,一切不愉快的事都會過去的! 斯蒂夫給我的勸告使我這個中國思維根深蒂固的海外華人陷入了深深地思索中,而且在某種程度上改變了我今後對待問題的態度。儘管我們這些第一代華人移民大多尚不能做到率性而行、自由地挑選自己喜愛的職業和工作,但至少我會用心去體驗這樣的心態:只要你喜歡你手頭的工作,你就高高興興地去做,不要關心別人如何說長道短!太關心別人的感受,反而不能去享受自己從事的工作所帶來的喜悅,更有甚者還會走上極端的尋仇之路,實在不值得生命的價值! 此後,在提高自我保護意識的前提下,我一心放在自己的工作上,不去計較別人的節外生枝。用平和的心態努力做到‘以不變應萬變’。時間一久,有些事情的真相也漸漸水落石出,大家都心裡有數、不言自明了。 11月初考完試,斯蒂夫特意來與我道別,約好明年開學後再見。如果一切順利,來年第一學期他就可以把剩餘的3門課修完,學士學位就到手了。聖誕節前一個禮拜,我突然接到斯蒂夫的電話,要求在聖誕節前見我一面。大學放假前的最後一天,我們在我的辦公室相見。他送給我一對自己親手製作的插花底座,是由兩個松塔炮製而成。他講就是留給我的紀念。我很高興地接受了他的心意,同時好奇地問他:專門跑一趟該不是僅為送這兩個小玩意吧? 他實際上是來與我告別的。因為他太太和女兒現在情況很好,太太有望來年返校開始part-time的教學。剛好他以前的工友邀請他去參加一個大型管道工程,擔任類似施工監理的指導性工作。他現在也正需要錢,所以只好休學去掙錢。 我在為他高興的同時,也為他擱置行將到手的學位而惋惜。斯蒂夫這時又說出幾句讓我既吃驚又更有助於了解洋人思維的話:讀書是為了找工作,而且讀完書也不見得能找到自己喜歡的工作。現在有我擅長且來錢多的工作找上門來,何必為一張紙而丟掉已到手的工作吶! 想想學習和工作的關係不就這麼簡單嗎!在學業上,我是斯蒂夫的老師;在生活里,特別是在洋人的生活環境裡,斯蒂夫無疑是我的老師。其實在好朋友之間,哪裡來的學生和老師! 斯蒂夫用松塔親手製作的插花底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