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讀到一篇文章談到毛澤東對唐代‘三李’---李白,李賀,李商隱---的詩非常喜愛。毛澤東讀書時常在書上寫批註,還用各種圈、點、勾、畫等標記。每讀一書、一詩,通常在書封面、詩標題前畫上一個大圈,幾個大圈就表示讀過幾遍。在詩標題前連畫幾個小圈,表示對該詩重視或欣賞。對詩中好句子和值得注意的地方,則畫直線、曲線,或加以密圈。據整理毛澤東中南海故居藏書的張貽玖統計,毛澤東圈畫過的唐詩約600首,其中“三李”詩約占三分之一,即約200首[1]。這倒使我產生了對毛詩詞與‘三李’詩風間繼承性的好奇心。
詩仙李白是盛唐時的代表詩人,雖然曾寫過一些有現實性的詩篇,但仍以瀟灑浪漫的風格獨領詩壇風騷。他的特點之一就是誇張,像“飛流直下三千尺,疑是銀河落九天”,“桃花潭水深千尺,不及汪倫送我情”,“俱懷逸興壯思飛,欲上青天覽日月”。另外,李白的詩中有時會用對仗句來渲染某種氣氛,例如,“抽刀斷水水更流,舉杯消愁愁更愁”,“黃雲萬里動風色,白波九道流雪山”。
李白死後近三十年,‘詩鬼’李賀才來到人間,此時的唐朝中期已沒有盛唐時的繁榮。加之盛唐時的詩人群體李白,杜甫,王維,孟浩然,王昌齡等已把詩歌推進到難以逾越的高度,要想在詩藝上有造就,就必須另闢蹊徑。李賀的蹊徑就是不連貫的奇思異想。據說他經常騎一頭毛驢背一錦囊到處瞎轉悠,一旦想得一句好詩,就寫下來裝入錦囊。晚上回家後才把所有單句重新整理,拼補成章。所以這就好理解為什麼李賀傳世的佳作大多以單句出現,就像“天若有情天若老”,“一唱雄雞天下白”,“黑雲壓城城欲摧”。李賀真有些‘句不驚人死不休’的味道。他這種執著也使他27歲就休了!
李商隱是晚唐名家,以寫清絕艷麗的駢文成詩,自成體系,被後世稱之為‘情聖’,與李白杜甫相提並論。李商隱的詩以其構思奇異婉轉,風格幽怨艷麗,尤其是一些纏綿悱惻愛情詩,是李杜所不及的。例如,“一杯春露冷如冰”,“為有雲屏無限嬌”,“相見時難別亦難,東風無力百花殘”,“欲問孤鴻向何處,不知身世自悠悠”,“春心莫共花爭發,一寸相思一寸灰”,“芭蕉不展丁香結,同向春風各自愁”。
李白的詩中偶爾使用對仗句來渲染氣氛,到李商隱時就更擅長寫對仗句了,其有名的對仗句包括:“身無彩鳳雙飛翼,心有靈犀一點通”,“春蠶到死絲方盡,蠟炬成灰淚始干”,“滄海月明珠有淚,藍田日暖玉生煙”,“先知風起月含暈,尚自露寒花未開”,“天意憐幽草,人間重晚晴”,“豈有蛟龍愁失水,更無鷹隼擊高秋”。
毛澤東顯然吸收融合了三李的詩風,采李賀的奇思異想,承李白的浪漫灑脫,繼李商隱的對仗迴旋,進而發揚光大,開創自己獨步近代詩壇的豪邁氣度。例如,在“天若有情天亦老,人間正道是滄桑”和“一唱雄雞天下白,萬方樂奏有于闐,詩人興會更無前”里直接借用李賀的“天若有情天亦老”和“一唱雄雞天下白”。

毛澤東手書李商隱《無題》
李白的浪漫灑脫在毛澤東的詩詞裡體現在即使在最困難的時候,他都能以樂觀的態度對待。紅軍被迫長征時,在一片悲觀氣氛中,他卻滿懷希望地寫道:“雄關漫道真如鐵,而今邁步從頭越”;長征後僅剩幾千人,他卻樂觀地詠嘆:“紅軍不怕遠征難,萬水千山只等閒”;站立在六盤山頂,尚不知何處可落腳,他卻展望未來:“今日長纓在手,何時縛住蒼龍?”。真乃捨我其誰也的帝王氣概。
毛澤東不僅用對仗句渲染氣氛,而且把李商隱的兩句對仗發展為四句對仗,達到了前所未有的意境。毛詩中這種雙對仗的確創造了中國詩壇的奇蹟:“高天滾滾寒流急,大地微微暖氣吹。獨有英雄驅虎豹,更無豪傑怕熊羆”,“五嶺逶迤騰細浪,烏蒙磅礴走泥丸。金沙水拍雲崖暖,大渡橋橫鐵索寒”,“千村薜荔人遺矢,萬戶蕭疏鬼唱歌。坐地日行八萬里,巡天遙看一千河”,“紅雨隨心翻作浪,青山着意化為橋。天連五嶺銀鋤落,地動三河鐵臂搖”,“紅旗捲起農奴戟,黑手高懸霸主鞭。為有犧牲多壯志,敢教日月換新天”,“冷眼向洋看世界,熱風吹雨灑江天。雲橫九派浮黃鶴,浪下三吳起白煙”。
什麼是“迴腸盪氣”?這就是!俱往矣,數風流人物,還看老毛。

毛澤東手書《長征》
[1] http://laiba.tianya.cn/laiba/CommMsgs?cmm=15595&tid=2576621533082474784
南星子於2008年11月13日凌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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