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師和他的良知 — 大提琴家羅斯特羅波維奇扎記

姆斯蒂斯拉夫•羅斯特羅波維奇 “我想可能是因為見到他的緣故,我開始相信神。”這是小澤征爾(Seiji Ozawa)對俄羅斯大提琴家羅斯特羅波維奇(Mstislav Rostropowich,1927 - 2007)的評價。小澤征爾是誰?他可不是一位心靈雞湯的炮製人,或廉價感情的販賣者,他是世界首屈一指的美國波士頓交響樂團任職29年的首席指揮,在他那顆著名的腦子裡,精準地記着9部交響樂的總譜(要想象這有多難,你可以試試正確地記下民歌《茉莉花》的主旋律譜!)。這是他在追思大提琴家羅斯特羅波維奇的電視訪談中說的一句話。 大提琴大約是450年前出現在地球上的。但是在20世紀以前,大提琴一直被鋼琴和小提琴的光環所掩蓋。直到20世紀,鋼琴和小提琴傳統的創造空間漸趨飽和,大提琴音樂產生了一次質的飛躍。推動這次飛躍的是兩位大提琴家,西班牙大提琴家帕布羅•卡薩爾斯(Pablo Casals, 1876 - 1973),和羅斯特羅波維奇。 卡薩爾斯的功績在於,從演奏技巧上和音樂表現力上把大提琴提高到一個嶄新的階段,根本改變了大提琴的歷史命運,使大提琴成為真正與鋼琴,小提琴享有同樣地位的一件樂器。因此人們稱卡薩爾斯為大提琴之父。 羅斯特羅波維奇站在卡薩爾斯成就的肩上,把大提琴的演奏技巧發展到一個空前的高度,極大地豐富了大提琴的演奏曲目,使這種樂器大放光彩。 羅斯特羅波維奇於1927出生在蘇聯阿塞拜疆的巴庫的一個音樂家庭, 4歲學習鋼琴,7歲學習大提琴,13歲作為大提琴家舉辦音樂會,16歲進入莫斯科音樂學院學習大提琴和作曲,20歲在蘇聯國內已負盛名,27歲起,常到國外演出,贏得世界名聲。 這裡引用幾段當代著名大提琴家馬友友對羅斯特羅波維奇的評價,很能說明羅斯特羅波維奇在大提琴界的地位。 在羅斯特羅波維奇去世的時候,馬友友悼念他說,“作為一名大提琴手,我想說的是,我們懷着難以言表的心情感謝他。他一個人就在大提琴曲目中就加進了大約百分之四十的分量,把這一殿堂改造得更加迷人。”馬友友總結為什麼羅斯特羅波維奇會有如此的成就時說,“造就這位偉大音樂家的是他永遠不停止學習的精神。”“51歲,對我來說是很難學習新作品了,而他不僅學習它們,記住它們,而且咽進身體裡來擁有它們。”“他說,他上了三所大學,普羅科菲耶夫大學,肖斯塔科維奇大學,和布里頓大學。正是他與這三個人的深厚友誼和工作關係,為他開啟了不同類型的知識世界。”普羅科菲耶夫大(Sergei Prokofiev,蘇聯作曲家,1891 - 1953),肖斯塔科維奇(Dimitri D Shostakovich,蘇聯作曲家,1906 - 1975),布里頓(Edward B Britten,英國作曲家,1913 - 1976),他們都是二十世紀最卓越的作曲家,都是羅斯特羅波維奇的好朋友和長期合作者,他們為這位天才輸入了無盡的藝術激情和養料。 羅斯特羅波維奇無與倫比的演奏技巧,和他對完美音樂形象的崇高追求與熱情,吸引了許多同時代的有才華的作曲家。在上個世紀五,六十年代,蘇聯及世界的頂級作曲家們“像爭奪新娘一樣”竟相為他寫大提琴作品,由此誕生了一部一部的音樂傑作,成就了大提琴史上空前絕後的熱潮。這熱潮的頂峰是被譽為“當代貝多芬”的肖斯塔科維奇在1956和1966年獻給他的兩部大提琴協奏曲。馬友友形容聽羅斯特羅波維奇演奏肖斯塔科維奇為他寫的第一大提琴協奏曲時說,“我的頭髮都豎立起來,那天晚上我無法入睡。” 羅斯特羅波維奇的音樂成就,遠遠不止於演奏大提琴。1977年,美國把華盛頓的國家交響樂團(National Symphony Orchestra)交給他。羅斯特羅波維奇在這個樂團作了十七年的首席指揮,憑他的才智,辛勞,和熱情,十多年的時間,他把這個三流的樂團提升到了二流以上的水平。歷史上,有不少人從演奏家轉入指揮家行列,而羅斯特羅波維奇是其中最為輝煌的一位。 我不想更多地羅列羅斯特羅波維奇的音樂成就,因為羅斯特羅波維奇的人生價值不只局限在他的音樂事業上。他常常坦率的表白,自己是個藝術家,對政治沒有任何興趣,但政治卻無時無刻不在敲擊他。正是在這些極不情願的敲擊中,凸顯了他的人性和良知。 1968年8月,蘇聯武裝入侵捷克斯洛伐克,發生眾所周知的“布拉格之春”事件。當時,羅斯特羅波維奇正和一個蘇聯藝術團在倫敦作訪問演出。蘇聯當局粗暴的侵略行為,使羅斯特羅波維奇震怒。他堅持要改變演出的節目單,換上捷克作曲家德沃夏克的第一大提琴協奏曲,由他來演奏,以表示對蘇聯當局的抗議。他使世界看到,蘇聯的鐵桶中不僅有粗野的暴力,也有渴望和平自由的大眾的聲音。下面這個鏈接,www.youtube.com/watch?v=_lYqoEM4tYs,帶你去欣賞羅斯特羅波維奇演奏的德沃夏克(Anton Dvorak)第一大提琴協奏曲。這首樂曲他演奏了上千次,他說,“每次拉它,我都要流淚。” 二十世紀七十年代,索爾仁尼琴(Aleksandr I Solzhenitsyn,1918 – 2008,諾貝爾文學獎得主)因寫了《古拉格群島》等一系列具有良知的作品,受到當局無情的打壓和迫害,有人形容他“像一隻流浪的狗”,人人唯恐避之而不及(想想我們的馬思聰,老舍)。羅斯特羅波維奇當時在蘇聯已經是頗有名望和影響的人物,他毫不懼怕打破自己的罈罈罐罐,為索爾仁尼琴敞開了大門,把他迎到家裡為座上賓,盡其所能來保護他。後來索爾仁尼琴被當局拘捕,然後驅逐出境。一個月以後,羅斯特羅波維奇主動申請出國,逃出那個他已無法忍受的國家。4年以後,勃列日涅夫的蘇聯政府取消了羅斯特羅波維奇的國籍。 不管你是什麼政治信仰,共產主義的“好兒男”也好,美帝國主義的“應聲蟲”也好,只要你是這個地球上被稱為“人”的生物,這種對強權的不畏懼,對弱者的憫懷,應該會使你動容。 
1989年羅斯特羅波維奇在倒塌的柏林牆前演奏 後來,羅斯特羅波維奇雖然到了安全的西方世界,他對自己祖國的關注從未淡化,雖然被取消了蘇聯國籍,他從未加入其他國籍。當聽到柏林牆倒塌的消息,他立即帶着自己的琴去了德國,在柏林牆邊為東西兩德的人們演奏巴赫組曲,以表達由衷的慶祝。在蘇聯帝國解體的1991年冬天,他冒着危險隻身一人來到莫斯科,參加到搗毀專制大夏的人群中。感謝攝影師為我們留下了那天他為一位熟睡的年輕士兵端着槍的珍貴照片。 
1991年羅斯特羅波維奇和年輕士兵 不管在哪裡,他身上永遠噴發着人性和良知。 有一年,羅斯特羅波維奇的一位搞拳擊的朋友去世,身在千里之外的他,在悲痛之餘,帶着自己的琴,飛到位於肯塔基的這位朋友家。他沒有叫開朋友的家門,坐在門口,獻上兩首大提琴曲,然後默默起身,趁出租車轉回機場。他就是用這樣獨特的方式表示自己的真愛。 1990年,戈爾巴喬夫的蘇聯政府恢復了羅斯特羅波維奇的蘇聯國籍。蘇聯解體後,羅斯特羅波維奇在俄羅斯獲得極大的聲譽。80歲的時候,普京授予他總統勳章。

普京為羅斯特羅波維奇頒發總統勳章 羅斯特羅波維奇曾對他女兒說:“我死了以後,想要做一件事,我要找到莫扎特的靈魂,並質問他,為什麼不寫一首大提琴協奏曲?”我們知道,莫扎特是最偉大的作曲家中沒有為大提琴寫獨奏曲的一位。 親愛的斯拉瓦(羅斯特羅波維奇的暱稱),我想在此刻,你一定已經從莫扎特那裡得到了答案。他的回答是不是,“因為在我的時代,斯拉瓦還沒有出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