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上海? 啊,偉大的城市!我去過北京,上過長城 . . . 我在這裡用業餘時間開Uber,就是為了攢點錢,實現下一個旅行目標,去上海。” 載我去機場的Uber司機,一位白人小伙,聽說我是要去上海,不自禁地感嘆,那神情使我想起30多年前,人們提到紐約或洛杉磯時,我的反應。 那確實是個偉大的城市,亞洲的明珠,70多年以前就已經偉大着了,更不要說現在。問題是如果吵着要把她的偉大歸功於某個人或某些個人,總讓人感到不爽。紐約歸功於誰?東京又歸功於誰?就像我們問,非洲螞蟻構築的巨大巣穴歸功於誰?大概應該歸功於螞蟻們的生存欲望,和這種欲望沒有受到阻擋。 我有幸在進博會(中國國際進口博覽會)期間的一個傍晚擠在上海外灘的人群中,像黃河壺口瀑布中一個水分子,感受那水流的偉大。“和平飯店”門前,滾滾的人流從南京東路的街道兩邊湧向外灘,不論從空中還是地面,人都會感受到那磅礴的氣勢。這氣勢不是像壺口瀑布那樣,靠巨大噪聲和視覺的震驚,而是一種來自生存之外的好奇,隱忍,耐心,和榮譽感,在極度狀態下的合成。車行道旁,那些年紀,模樣,身高,表情都完全相似的軍人,以一臂的間隔築成人牆,護送着這兩股人流。在十字路口處,人牆變成了人門,隨着交通燈的變換,那人門在路口準確無聲地開啟,關閉,超級機械一般,調控着人流。最終,人流越過中山東路,漫上“陳毅廣場”,形成一波又一波漸趨平緩的人的潮水,蕩漾在那真正的,黃色的江水旁。對面,是現代光影的獨舞,群舞,舞台是鋼鐵和混凝土構築成的壯麗的浦東。極目望去,從外百渡橋到十六鋪,人流,江流,光流,交織着向無盡中伸去。這是世界級的人造奇觀,雖不及巴黎的浪漫,不及紐約的靈動,不及東京的內斂,但她是其他地方不得見的,難以名狀的中國特色。對那種感覺說不清時,“偉大”便是一個最好的用詞。 這種感覺也陪同我走在上海的地鐵站和地鐵中。那地下的大動脈似乎沒有積弊的膽固醇附着,清潔,暢通。上下班時間無法想象的擁擠人流,被一分鐘一趟的,血液一般流動着的列車帶走。早晨的乘客,幾乎都是些身材勻稱的年輕人,9點半後,開始出現提着菜袋子或鍛煉用具的老年人,下午4點過,這裡又是青年人的天下。人是年輕的,設施是年輕的。這不能不使我想起在紐約哥倫比亞大學地鐵站的感受。同樣的清晨,站在骯髒的月台上觀看鐵軌間的巨型老鼠在垃圾中覓食,5 到10分鐘的列車間隔中,有成年人在廣告牌邊撒尿,間或有一個臃腫的鐵路管理員懶洋洋地過來警告人們,不要靠近黃線。站台上,大腹便便的各色人種,比比皆是。我知道紐約地鐵是一匹作“無窮動”的老馬,有很多值得驕傲的長處,但是,感官和直覺有時會把深入的思考屏蔽了。 我驚嘆上海地鐵13號線的車廂為什麼如此乾淨,人說“這是新線。”當我在1號線上作同樣的感嘆時,人說“是因為進博會做的面子工程。”我始終搞不清楚,經濟總量是上海兩倍的紐約,拒絕這種“面子工程”的深奧原因何在。 另一個不得不用“偉大”來表達情緒的時候,是看到上海成為了真正的“食的天堂”。當國家的政策向內需偏斜時,上海幾乎每條主要街道都應聲成了美食街。我在上海東北角的鞍山路附近,看到一個叫做“紫荊廣場”的8層樓大型商業建築,原以為又是一處現代化購物中心,走進才知,燈火輝煌的廳堂,是一個容納了100多家餐館的大食堂,從重慶火鍋到北京烤鴨的各種美味,要有盡有,從經濟實惠到撒錢擺闊的各個層次,任你選擇,這樣的“購物中心”,我是第一次見到。出得樓外的整條街,也同樣布滿了無數的餐廳和飲食店,它們被滿街絡繹不絕的人群支撐着,火紅喧鬧,熱氣騰騰。其他各類商店,相比之下則是生意清淡。整個城市,似乎都在吃。這個時候,除了“偉大”,還能用什麼詞來表達你的感受呢? 其實,在西方,“偉大”(great)是一個表示正面印象的中性詞,並沒有深層的意識形態成分。你一歲的兒子自己擦了一回屁股,你會說他“great”,在莊嚴雄偉的拉什莫爾總統山前,你也說“great”,不會有人細究其差別,不會有人來懷疑你有意拔高或貶低某種意識形態。只是在那些被重新定義了的文化環境中,這個詞被限制來描寫某些凡人不可及的人或物的屬性,像“黨”,“國家”,“人民(抽象的)”,等等,而使之失去了應有的普世意義。因此,在那些場合,說這個詞時,要十分小心。以上不過是一個普通人對所聞所見的真實感受的描述,在一邊倒的微信上,會受到無休止的點讚,使人像一下子吃了兩斤湯圓一樣胸堵;而在那些可以自由發表意見的西方中文網站上,可能被擲以各種不堪的語言。真的,看到人們在沒有言論自由時的唯唯諾諾,和有了言論自由的時候的粗陋狂躁,使人心驚膽戰。“普世”,“客觀”,“包容”這些優美莊重的概念,在我們這些東方人心裡還只是一種幻想。 我這次來上海不是為了觀光旅遊,而是來看望病中的父親,這註定我不能只在外面觀望上海,要往已經不很熟悉的上海的深處走去。 首先是要開通信息的渠道。我知道這裡的互聯網只是一種局部網絡,我們在美國賴以工作,生活,學習的谷歌(Google),臉書(Faceb),油管(YouTube),在這裡都是無法使用的。但是我並不緊張,以往的經驗告訴我,商業的翻牆軟件可以解決這個問題。離開美國之前,我們購買了據說是最有威力的VPN翻牆軟件,認真安裝,多次試用,直到胸有成竹,因為妻到上海後需要使用谷歌的軟件進行她的生意。在上海的第一天晚上,翻牆很順利,透過那款VPN軟件,我們能上Google,gmail,FaceBook,YouTube。夜裡,聽着計算機“吱吱”地折騰了一宿,心想大概是下載什麼系統文件,補丁之類。第二天一早,發現通過VPN才能使用的所有應用程序,一律不工作,計算機銀屏上,只有VPN“更新”的圓形圖標,像弔孝的紙錢,顫顫巍巍地在不停轉動,兩分鐘,兩個鐘頭,無結果。“幸好還有微信!”妻說。是的,微信的聯接上不存在這裡定義的非法操作,應該是沒有問題的。當她試圖開啟微信時,同樣地不工作!這在美國從未發生過的事,使人驚慌。我們立即到了提供網絡服務的“中國移動”,到了提供手機服務的“蘋果商店”,技術人員檢查後一致認為,網絡和手機都沒有問題。那是什麼問題呢?沒有人能回答,我們像被踢到了魯濱遜的小島,和外部世界失去了聯繫。在無助的情緒下,我胡亂地在Apple手機中東試西試,無意中發現那裡也裝了在美國買的VPN軟件的手機版,既然無用了就把它刪掉吧。VPN軟件一刪,微信在“中國移動”的平台上能用了!“這是精確打擊!”有人幫我分析。“第一天你的VPN能用,是引蛇出洞,捉住後,便精確打擊你。這就是高科技在這裡的應用。”此時,我真想對着上海的天空問一聲,你有那樣多令人信服的“偉大”,為什麼不因此更自信一點呢?封了那個同樣偉大的谷歌,對你可以增添點什麼呢? 增添民族自豪感, 和X個自信。這是我每日每時在上海的所有宣傳媒介中看到的回答。打開電視,四分之一是開會接見,四分之一是民族自豪,四分之一是莫名其妙的電視劇,四分之一是其他,在這樣的熒屏前面呆上半小時,確實需要長期培植的定力。 我不知道,傳統的以“出口轉內銷”來增強自信的方法是否真有效,在現實中,我又一次見到了它的增強版。在餐館吃飯時,遇到一位客人,他說家住在進博會會址附近。進博會期間,當局發給每家3000元人民幣,要他們外出旅遊2周,清空場地,“給世界一個好印象。” 在“大外宣”熱火的烘烤下,我猜想這片樂土上的年輕人,大概再不會出國去作“卑賤的二等公民”了,於是很留心當代年輕人對出國留學的態度。一位朋友的親戚,夫婦都是收入頗豐的白領,這樣多年來,捨不得買房,捨不得旅遊,把錢留着,一心一意要送兒子出國,“要為他的將來打造一個更好的平台”,不負所望,兒子今年錄取了UCSD (加州大學聖地亞哥分校)。下面是另一個例子。XX是江蘇高郵的農民,夫婦倆在上海某大醫院作了近20年護工,勤勤懇懇,省吃儉用,供獨生兒子上大學。兒子很爭氣,從高郵考上了復旦大學,畢業後在上海找到工作,夫婦倆又助他在上海買了房子,有了一個孫子,一家樂融融。唯一不足是,兒子無論如何得不到上海戶口,據說具有這樣身份的人,在上海千千萬萬,得到解決的可能性是零。這樣一來,孫子以後就不可能在上海考大學,要回到高郵去。現在一家人的打算是,努力賺錢存錢,送孫子出國。人們的普遍感覺是,由高官,大款,精英們開創的出國潮,已經流入了尋常百姓家,喧鬧沉澱,但夢並沒有碎,不管哪個階層,更現實的出國夢想在扎紮實實地進行。 父親住在某大醫院的幹部病房,他是90多歲高齡的知識分子,享受上海幹部局規定的幹部醫療保健待遇,即“紅卡”。“紅卡”具有頗多普通人不可得的醫療優惠,大筆醫療住院費,由國家買單,各大醫院均設有特別的“幹部病房”為持有人服務。在上海,“紅卡”是區分人的等級的一個重要標誌。在1994年以前,相當於正教授資格的知識分子,可以獲得,1994年以後,知識分子中的“紅卡”特權被取消。一位朋友身為正教授,系主任,博士導師,同樣要擠在芸芸眾生中去醫院候症。取消特權,應該是好事,人們都盼望這筆巨額資金能用來改善大眾的醫療。情況果真如此嗎?我在父親住院的幹部病房內在走道上,見到一位60歲左右的男人,每天在那些掛着尿袋或氧氣瓶,平均年齡不低於90的病人面前疾步行走,並宣稱他的鍛煉強度,“我一天要走一萬步”。向人打聽,這是何方神聖,“市裡的幹部”,護工小聲告訴我,“那邊還有一位,60多歲的腎衰竭,也是市裡的。”60多歲,肯定不是老幹部或1994年前的正教授。“紅卡”特權並沒有取消,而是在向“權力”的那邊遊走。在美國,有一位朋友,每年暑假都要帶他十多歲的兒子回上海,問他為什麼,“讓他從小知道什麼叫特權。”他沒有告訴我,讓下一代知道“特權”後,是為了學會拒絕它呢,還是從小就準備着去獲取它。不管怎樣,這兩種截然不同的人生動機,特別是後一種,在這裡會有最好的的孵化土壤。 我要為父親的輪椅加裝一個塑料托盤,需要四顆木螺釘。花了半天功夫各處奔跑,就是買不到,過去那些小五金店全無蹤影,大店又不知在何方。詢問親戚,答曰,現在這些沒有利潤東西,很少有人經營了。好不容易找到一家裝修店,老闆聽了我的敘述,免費送我十幾顆螺釘,“這兩年經濟不好,我這個小店也快搞不下去了”。想念美國那親切的Homedepot,為持家的男人所愛,非但解決問題,還豐富了大老爺們的業餘生活。我問,上海男人呆在家裡都做些什麼啊,答曰,籌劃旅遊,打麻將,吃。 我曾問載我去機場的哪位Uber小伙: “一旦去了上海,你會在那裡呆多久呢?” “最多不會超過兩周,因為在那裡很多東西都沒辦法習慣。” 這結論,和我,及不少在美國的友人的感受相似。在妙漫的光影中,被美食撐飽了肚皮後,人,是不是還需要點其他什麼? 上海啊,快速掠過時,看到你的濃妝,一步步走近你,得見你的素顏。 (2019年12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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