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4-27
《東南驚雷》第二章:教會學校的學生
故事的起點,在台南。 那時的長榮高中,還叫長老教中學,創辦於一八八五年(光緒十一年),由英國基督教教會設立,是台灣最早的西式中學,英語授課。課程編排、作息制度,都帶着一種外來秩序的痕跡,既不屬於傳統,也不屬於現代。 校門不高,紅磚已舊,自帶與時代略微錯位的氣息。不對抗,不迎合,只是靜靜地存在。校園被榕樹包圍,樹影寬闊,根須垂落,如同時間在地面留下的停頓。海風裹着熱意,穿過操場,在教室窗櫺間,漸漸消散。鐘聲緩慢,間隔悠長,每一次敲響,都刻意留下,一段空白,來不及填滿。 一切平靜,並非無聲。 台南的林茂生,自海外歸來,出任教導主任,不多言,不張揚,沒有宣示,也沒有口號。到來之後,學校與外部世界之間,就多出一道,看不見的界線。界線之內,可彼此對視、討論、懷疑;界線之外,不復如此。一些問題,可以在課堂上,提出,卻不能,帶出校門。一些答案,可以,被理解,卻不能,說出。 界線沒有宣布,卻被慢慢察覺。 陳義順,字哲生,就讀於此。 他出生於日治時期,台南州虎尾郡土庫鎮下莊陳。父親陳咸,為雲林士紳,富甲一方。家世端正,路徑清楚,本應順着,既有的秩序前行:讀書、出仕、立身,都有可循的軌跡。
他不多話,常常站在一旁,看別人交談、爭論、離開。許多事情,他都記得。鄉鄰對他的評價,簡單而一致:聰明,穩重,將來可用,像極了一個,被預設好遠大前程的少年。 他在學校里,成績優異,名列前茅。這一點,讓他和家人,驕傲了一輩子。但真正留下來的,不是分數,是一些說法,譬如,眾生平等。 說這句話時,他語氣溫和,不帶鋒芒,沒有力度,卻有一種不容反駁的底色。不要求立即被接受,也不試圖說服誰,只是在人的心裡,慢慢停下來。像水,像霧,又像風,一開始沒有形狀,久而久之,卻會改變尺度。 這種改變,在校內並不明顯,直到他走出校門。 街道上,日本警察,騎馬而過。人群自動讓開,沒有人命令,卻都知道,該如何站立。有人低頭、側身,沒人停下來,對視。空氣安靜,沒有鬆弛。仿佛每個人,都被安放了,既定的位置上,不能偏移,也無需解釋。 他站在路邊,看了一會。 沒有人注意,他開始比較,課堂里的話,與眼前的景象,並排出現,彼此牴觸,無法分開,種種不相容,沒有爆發,只停在心裡,慢慢積累,像一條尚未成形的,裂縫。 他逐漸明白,有些事情,無法同時成立。有些位置,一旦站上去,很難退回來。他不願意,被放進去。 離開,沒有儀式,也沒有告別,是在一個沒有告知的情況下完成的。
決定早於行動,在真正動身之前,這條路已經在他心裡走過無數遍。像那個時代許多離開的青年一樣,他先去日本,再轉往大陸。
路徑並不特別,選擇,才是。 他進入京都的同志社,比台南的長老教中學校,歷史更早,由新島襄於一八七五年(明治八年)創立。紅磚與尖頂之間,氣氛端正、克制。鐘聲按時響起,課程一如既定,秩序推進,更為嚴密,與高等教育,無縫銜接。
學生所學,不只知識本身,是預先編排的,通向體制內部的路。 語言被規範,思想被引導,世界被拆解成可以理解、也可以接受的樣子。 他一度認真地投入課堂,課本、筆記、作業,一樣不缺。老師們講歐洲,講美洲、講亞洲,講國家,講制度,也講現代化。邏輯嚴整,一切問題,都有答案,沿着軌道前行。 他很快意識到,那些答案,並不屬於他。 他遇到先他一年到來的同鄉廖溫魁,談得不多,卻很快確認了一件事:讀書本身,不能改變現實。結論並不激烈,卻足夠清楚,日本是中途,不是終點。 離開,再次發生。 他抵達了上海。 城市驟然變大。語言混雜,節奏加快。街道、報館、碼頭、學堂,一切都在流動。各種思想在這裡交錯,沒有一種可以完全占據上風,人也是。 他進入剛剛成立的上海大學。 在那裡,他開始接觸瞿秋白、張太雷,以及許多後來被不斷提起的名字。 第一次,有人把零散的判斷連成體系,把模糊的不滿變成可以解釋、可以行動的東西。他聽,他記,卻很少提問。 變化不是突然發生的。 只是有一天,他開始參與,不再只是旁觀。 不久,他成為,秘密黨員。這件事,沒有儀式,沒有表格,沒有登記,沒有介紹人,沒有一個需要被記住的日期。像一條線,在無聲中接上。 第二年的春天,槍聲先在工廠里響起,一個工人倒下,名字很快被記住,顧正紅。 隨後,是人群。從工廠出來,從學校出來,從街道匯聚在一起。悼念、集會、遊行,規模不斷擴大。情緒沒有被喊出來,卻在不斷累積,像空氣中的濕氣,逐漸逼近臨界。 到了五月三十日,槍聲再次響起。 這一次,在街上,租界巡捕開槍,人群倒下,是五卅運動。 死亡的人數,很快被統計。 更多沒有記錄的,是當場散開的恐懼,和隨後重新聚攏的憤怒。 罷工、罷課、罷市,接連出現。商人關門,學生離校,工人離開機器。街道一度空出來,又被新的隊伍填滿。 事情發生了,繼續向前。 如火,如潮。 在隨後的一次活動中,他結識了閩侯的陳興鍾、陳昭禮。只是一場再普通不過的相識,沒有人預料到,會延伸出怎樣的關係,在當下看不出形狀,要到之後,才逐漸顯現。 他也與謝雪紅、林木順、翁澤生等人,逐漸熟識。來自不同的地方,有着相似的經歷,不需要多說,就能彼此確認。 像零散的火星,在風中相互靠近。火還很小,不穩定,也不顯眼。但已經足夠,在黑暗中被看見。 火一旦出現,就不會停在原地。 一年之後,方向開始改變。東南沿海進入視線。福建變得重要:靠近台灣,又連接內地,人、信息、組織交匯,但結構鬆散,聯繫脆弱,遠沒有準備好。 需要有人進入。不是停留,是重建。 像他這樣的人,被選中。原因沒有說明,也不需要說明。 指令不是直接給出的,只是逐層傳遞,留下一個方向。去哪裡,並不完全明確;去做什麼,也沒有全部說出。 他沒有追問。 有偶然,也有必然。 有些路徑,一旦開始,就不再需要解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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