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中華人民共和國六十三年七月二十三日，就是溫州動車追尾事故周年祭的今天，我獨在博客天地徘徊，遇見一君，前來問我道，“醫生可曾為死難者寫了一點什麼沒有？”我說“沒有”。她就正告我，“醫生還是寫一點罷；很多人看醫生的文章。”

這 是本堂知道的，凡我所起鬨調侃的博文，大概是因為得罪人之故罷，點擊一向就甚為寥落，然而在這樣的艱難碼字中，毅然確定仿樹人先生體再來碼上幾 字。本堂也早覺得有寫一點東西的必要了，這雖然本堂於死者毫不相干，但在生者，卻大抵只能如此而已。倘使我能夠相信真有所謂“在天之靈”，那自然可以得到 更大的安慰，——但是，現在，卻只能如此而已。

可 是我實在無話可說。我只覺得所住的並非人間。四十個生命的血，洋溢在我的周圍，使我艱於呼吸視聽，那裡還能有什麼言語？長歌當哭，是必須在痛定之後 的。而此後幾個所謂學者文人愛黨愛國志士的陰險的論調，尤使我覺得悲哀。我已經出離憤怒了。我將深味這非人間的濃黑的悲涼；以我的最大哀痛顯示於非人間， 使它們快意於我的苦痛，就將這作為後死者的菲薄的祭品，奉獻於逝者的靈前。

二
凡大寫的人，敢於直面慘澹的人生，敢於正視淋漓着鮮血的真相。這是怎樣的哀痛者和幸福者？然而造化又常常為庸人設計，以時間的流駛，來洗滌舊跡，僅使留下 淡紅的血色和微漠的悲哀。在這淡紅的血色和微漠的悲哀中，又給人暫得偷生，維持着這似人非人的世界。我不知道這樣的世界何時是一個盡頭！

我們還在這樣的世上活着；我也早覺得有寫一篇周年祭的必要了。事故發生後已經一年過去了，當年憤怒的博主們大約把這事忘卻的一乾二淨。今天，本堂正是有寫這篇周年祭的必要了。

三
在四十個早逝的生命中之中，無一人是本堂的家人。然，本堂向來這樣想，說他們是同宗同祖之國人，現在卻覺得有些躊躇了。本堂應該對他們奉獻悲哀與尊敬。他 們不該是被人輕易忘卻的國人，他們是為了祖國的高速而死的國人，他們是趕不上＂時代＂的速度、無緣平安抵達終點從高鐵墜落的國人。

伊伊，她的姓名第一次為我所見，是在一年前的休假回來之後。其父母在事故中雙亡。若不是善心好人的堅持，小小年紀的伊伊幾近被官方活埋。心中卻暗自詫異，我平素想，能夠不為勢利所屈，反抗高官污吏的好人無論如何，總該是有些桀驁鋒利的，但他卻常常微笑着，態度很溫和。

楊峰，一家四口加上其妻與懷胎七月尚未面世的骨肉，無一倖免。二天后，楊峰衝破現場封鎖尋親。愛妻遺體被挖土機毀容，還遭官方禁聲。黯然泣下。楊峰民不敵官，只有道聲永別。

四
本堂是在去年出遊回來，方才知道動車事故，有群眾向執政府請願的事；後來便見着報道，說官方居然要現場挖土連着死去的人埋了那幾節車廂。若不是有好人，伊 伊本也在遇害者之列。但我對於這些傳說，竟至於頗為懷疑。我向來是不憚以最壞的惡意，來推測中國人的，然而我還不料，也不信竟會有貪官污吏下劣兇殘到這地 步。當時官方新聞，區區幾字，以＂傷亡不明＂一筆帶過。事後只管早日恢復通車，不管救人。本堂與眾人同感，是出離的憤怒。

然而即日證明是事實了，作證的便是四十具的屍骸。其中一具，還是無法問世的。而且又證明着這不天災，仍是人禍。因為紙終將是包不住火的。真相的傷痕，良知的虧欠，終究是要裸露在世人面前的。

但政府就有令，說事故是“雷擊”的！
但接着就有流言，說是死難者家屬是受人利用的。

慘象，即使是一年之後，依舊使我目不忍視了；流言，尤使我耳不忍聞。我還有什麼話可說呢？我懂得衰亡民族之所以默無聲息的緣由了。沉默呵，沉默呵！不在沉默中爆發，就在沉默中滅亡。

五
但是，我還有要說的話。

在赤裸的真相面前，官方的作為卻是試圖掩埋掉血淋淋的真相：＂不許採訪，不許報道，管好報刊網站，不鏈接相關信息、不發反思性文章…＂。要的只是奇蹟，包括尚未確認已無生命跡象就開始掩埋拆解車廂的奇蹟。小伊伊獲救之後，這回倒是輪到一個真實的奇蹟在抽官方的耳光了。

始終四十條生命的確是死掉了，這是真的，有他們的屍骸為證。這四十縷血痕再也無法抹殺了。

但是有人卻居然昂起頭來為官方塗脂抹粉，不知道自己臉上有着血污……

六
時間永是流駛，博客天地早舊回歸太平，有限的幾個生命，在中國是不算什麼的，至多，不過供無惡意的閒人以飯後的談資，或者給有惡意的閒人作反共反華的種子。至於此外的深的意義，我總覺得很寥寥，因為這實在不過是又一個中國特色的奇蹟罷了。

然而既然有了血痕了，當然不覺要擴大。至少，也當浸漬了親族；師友，愛人的心，縱使時光流駛，洗成緋紅，也會在微漠的悲哀中永存微笑的和藹的舊影。陶潛說過，“親戚或余悲，他人亦已歌，死去何所道，托體同山阿。”倘能如此，這也就夠了。

七
本堂說過：我向來是不憚以最壞的惡意來推測中國人的。但這回卻很有幾點出於我的意外。一是當局者竟會這樣地兇殘，一是官家竟至如此之下劣，一是中宣部的禁聲令面臨災難竟能如是之從容。

本堂目睹中國人的劣根性，又一次始於今天。雖然才是一年，但看那眾人忘得一乾二淨之堅決，百折不回的氣概，實為之而長嘆。至於這一回真相的勇毅，雖遭政府陰謀秘計，壓抑消音，而終於沒有消亡的明證。倘要尋求真相對於將來的意義，意義就在此罷。

苟活者在淡紅的血色中，會依稀看見微茫的希望；真相，將更奮然而前行。

嗚呼，本堂說不出話，醫言難盡，但以此記念7.23動車事故的死難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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維基百科：2011年甬台溫鐵路列車追尾事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