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無遺賢”與“野無賢”

——讀張廷玉《明史》雜感

剛剛表揚《朱朝有明》，一惚醒轉，馬上覺得不對，臉上火辣辣的，像是被什麼扇了一巴掌。細想原因，朱太祖說：“朕聞王者使天下無遺賢，不聞無遺利”，看上去是延攬人才的善政，而且，舉賢不避親，使賢良之才不漏一人，盡為大明朝所用。“天朝聖明”。讀着讀着，越讀越不是，發現味兒不對，朱元璋是賢君明君嗎，我自問。張廷玉們在書中沒有告訴我們，所以我只能自己尋找答案。

毫無疑問，朱太祖殺了那麼多輔佐他打天下的難兄難弟，“賢”字肯定稱不上的。這個歷史啊，不管誰寫的，都有經不起推敲的地方。張廷玉們編這套《明史》，秉承的是康熙的旨意。這個統治者啊，不管愛新覺羅還是朱家，保政權是第一位的。所以，都是統治術，前朝和後朝，有些手段和方法有許多相同的地方，所以為大清計，朱太祖的很多殘忍的手段和方法就不得不幫他塗脂抹粉諱飾過去。把本來很血腥的玩弄天下的權術粉刷的脈脈溫情。

那他搜羅這些民間的賢良幹嘛呢，真的是好心好意要重用讀書人治理國家嗎。這些賢良起用了，怎麼安排調度他們，於致才盡其用呢。張廷玉們在《明史》一書中不告訴我們這些。我想，照例，朱元璋打天下，有的是得力的近戚仕臣，這些人跟隨你多年，經歷過血與火的考驗，你為什麼捨近求遠，把功臣殺掉，而去民間搜羅從沒有行政經驗的讀書人呢。

我記得，有一年的諾貝爾文學獎頒給了一位唱歌的，成功跨界。如果再有金雞、百花，我提議也可頒一個給影帝朱元璋。因為元璋老兄是跨界的鼻祖。儘管搜羅賢才把話說的冠冕堂皇、舌燦蓮花，看起來很美，但實際令行，手段老辣，完全是另外一回事。首先，要求地方官摸底排查，把搜羅賢良作為洪武一朝的中心工作。你轄區沒有是吧，那不要緊，如果中央派巡視組調查下來，那就不是摘烏紗的問題；其次，是和推薦的地方官綁定，不管縣薦也好鄉薦也罷，你推薦的人，如果出了問題，你就得負責，而且終身制，一竿子到底，並且玩連坐制。而且，如果你死了，你兒孫居官，那或者謫官或者罰錢，這個憑皇帝老兒高興了。

那試問，廟堂之上，用的着這麼多野賢嗎。答，養着。看起來是養士，知識分子由國家包養，元璋兄的政策亞克西，實際上是怕知識分子鼓動挑唆愚民造反，哎，誰都不想做李自成第二或者二代而亡。元璋兄先把有行政能力但又居功自傲的一批功臣殺掉，然後啟用沒有官僚習氣的民間知識分子替代，可謂深謀遠慮。這樣，要長就長，要短即短；要扁就扁，要圓有圓，拿捏隨意，新上來的這批人感恩戴德，對於他們來說，滿足了他們做官的虛榮心，當然聽話又服從。善於馬屁的，還顛兒顛兒察言觀色揣摩聖意。張居正就嘗說，“今世人臣，名位一極，便各自好自保，以固享用”。元璋老兄把讀書人的心態吃的死死的。讀書人嘗到了甜頭，當然願意死心塌地地擁護新朝。所以有個別人下獄四五次，一再復官，仍然無怨無悔，效忠新朝。用我父輩的話謂之“吃屎老忠臣”。你譬如洪武末有一個叫李至剛的，一輩子做官一再系獄，“坐累謫戍邊”“坐事系獄”“已，復坐事下獄”“亦坐系十餘年”，歷侍太祖、建文、成祖、仁宗四朝，最後“再歲，歿於官”。可以說，“朝廷虐我千萬遍，我待朝廷如初戀”。

野賢不知道你起家時做過和尚的糗事，容易在他們心目中樹立威望。用個人崇拜和嚴刑峻法來治理國家。既然做了皇帝，你總不願意當年做和尚要飯的糗事傳遍天下，所以要把難兄難弟殺了換一幫順服的人，既然做了皇帝，就要立一套朝廷的規章禮儀，所謂“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外儒內法，是歷來封建統治者的不二法門。而且，康熙朝出的這套《明史》，苛刻之極。讀《人物傳》，哪個人字數多哪個人字數少，都有考究。對於那些居功自傲、桀驁不馴的傳主，悉數從簡；對於符合綱常名教倫理秩序的“吃屎老忠臣”，就大加褒揚。而且，每一卷《人物傳》都有一位“主傳”，有點類似於榜樣。沒規矩不成方圓，難兄難弟一同打天下可以，到了一起守富貴時，“臥榻之旁豈容他人酣睡”，一做皇帝，人就變得小心眼起來，昨日還稱兄道弟的人就變得礙手礙腳的了，在朝廷上沒大沒小，成何體統。所以不管誰人統治，綱常名教是不變的。

說了“野無遺賢”，那什麼是“野無賢”呢。照字面來理解，是不是太祖拿篦子，把散落民間的知識分子篦了一遍，使賢良之才不漏一人，盡為國家所用，聽起來這是好事啊，是德政。各位看到這裡，會覺得貌似你聲音隙縫裡有些貶義，為何。太祖打天下，無疑是雄才大略，但殺那麼多股肱之臣，選人、識人、容人、用人多有小肚雞腸，雖然稱帝前和鼎革後天差地別，但縱觀下來，也是“武大郎開店”，用自己拿得住的人。如果不聽話亂說亂動，就動用東廠、西廠和內廠侍候你，總之，有你好受的。

俗話說，“成大事者不謀於眾”。太祖的“野無遺賢”把天下搜羅的一乾二淨，你以為他真的是求賢若渴，真的是什麼“度越千古”的盛德，如果你當真了，那你就錯了，圖樣圖森破。朱元璋啟用的許多賢良都“卒於官”，不管你七十歲還是八十歲，就讓你死在官任上，為朱明王朝耗盡最後一滴油。當然也有退休的，但我從《人物傳》看下來，能允許你退休的不會超過四成。

囊昔，堯帝在宮門前立謗木，那是做給天下人看的。話雖然說堯帝是五帝之首，但以常理推測，逆耳之言，誰又能聽進去多少呢。將心比心，皇帝老兒也是父母的精液里粘合出來的，也吃五穀雜糧，所以喜怒哀樂這些情緒一樣不缺。而且，皇權不受制約，為禍更甚。朱太祖開展獵賢行動，但總有些野賢不願做官出仕，喜歡閒雲野鶴著書立說以求終老。但在特殊時期特殊情況下，你想隱居也不可得。元璋兄想的事，一定辦得成，政府有的是辦法。當然，首先來軟的，勸說你去府學做閒差，你要當官也行，你要什麼都依着你，但是，你如果一而再再而三，那，那就對你不起了。老人家不是有一句話嗎，借用一下，“中國人民是不好惹的，如果惹翻了，是不好辦滴”。

2022年10月26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