胸中有神,筆下有伸 ——小議胡毓寰《中國文學源流》 慚愧,餘生也晚,又讀書少,民國文化人群星璀璨,我竟只知道一個魯迅。扳手指頭算算,也報不滿十個。能脫口而出者,魯之外,一個胡適一個傅斯年一個茅盾一個蕭紅,再多,就得歪着腦袋想一想了。 聽溫相說《新民報》,引出和《沁園春·雪》唱對台戲的易君左,這是我從未與聞的一位,從搜易君左及其作品,又引出了胡毓寰和他的《中國文學源流》。不禁大感汗顏,從未與聞胡氏其人其書,由是我想,雖然現在號稱信息時代,但不知還有多少民國文化人隱匿在歷史深處,不為人知。而民國離當下也不過百年出頭。近讀郭紹虞《中國文學批評史》和《中國歷代文論選》,又看到了歷代小有成就的諸多陌生的文學名家。這些名家雖非個個李杜,但也自成其一家之言。世事熙熙,眾人皆忙於名利,鮮有人鑽故紙堆。感嘆之餘,心中有無限感傷。 胡毓寰《中國文學源流》是一本小書。胡毓寰其人在百度百科也沒有詳盡的介紹。《中國文學源流》好像是他在南方大學教授中國文學時的教學大綱。我先是在孔網買了一本破舊不全的殘本,本來是打算花小銀子窺一窺體例大概即可,讀着發現,這書看似簡單,似乎著者用功不勤,實則大有養料,不能等閒視作糊飯吃的飯票,於是,又買了一本全本。 書是小書。胡毓寰客氣地用了“編著者”這個名頭。說小書,是全書有五分之四或更多引用的古書原文。與多個版本的《中國文學史》相比,當然不可同日而語。但通讀此書,一根粗疏的中國文學的脈絡就呈現出來了。而這個脈絡,我以為恰是一根中國文學的主幹,與其他枝繁葉茂的文學正史相比,這根主幹顯得傲然孑立、卓爾不群,自成一脈。用太史公的話說“究天人之際,通古今之變,成一家之言”也不為過譽。像蔣廷黻的《中國近代史》一樣,如果你不是做學問,要了解近代史,看蔣書足矣。同樣,要了解中國文學的輪廓,多讀讀《中國文學源流》,也足夠你受用的了。 郭紹虞說,“明月松間照,清泉石上流。野曠天低樹,江清月近人”,雖似常景常談,究非腹有萬卷,胸無一點塵者不能辦。說胡書是小書,但若沒有對中國文學全盤的擘劃、對中國文學爛熟於胸的造詣,是寫不出來的。只有對中國文學融會貫通,才能提綱挈領,綱舉目張,從這個意義上,小書何“小”之有,當然不能視若等閒。胸中有氣象萬千,筆下才吞吐如蘭,琳琳琅琅,對中國文學的卓識,隨手拈來,舉重若輕。其在《例言》中說“本書於敘述中國文學源流中,並注重標示中國各種文學之好壞處,惟於其間不甚下主觀的批評只將其貨色排列陳出……”。胡氏把中國文學的主幹,梳理的清清楚楚,使人耳目一新。用一個不太恰當的比喻,就是胸中有十桶水,你看到的,就是這麼一二滴。 胡毓寰出生於1898年,1923年肄業於江亢虎創辦的上海南方大學。而此書梓印於民國十二年,恰好是1923年。可謂少年才俊,學識淵博。上文中我把此書誤以為是教學大綱,看來是錯的,胡毓寰寫《中國文學源流》,其來有自。對於胡氏博識的天才,我只有佩服的份。我的記憶里,好像堪可比擬的,還有郁達夫,二十幾歲,就為中國新文學大系寫導言。所以,天才就是天才,不服不行。於常人而言,學界的一個常規,就是“學以年變,筆隨歲老”,也就是說,一個學人,隨着年齡的增長,學養的積累,才慢慢有所悟,有所得,有所增益。 江亢虎在書的《序言》中說,“言之無文,行之不遠”。這樣,我又在胡氏這兒,認識了民國風雲人物江亢虎。此公不但學識卓然,而且積極參與政治。為學、為政、為社會,都做出過積極的貢獻。自從老人家給魯迅封諡三個偉大九個最之後,弄得民國好像只有魯迅一個人的民國,胡毓寰、江亢虎、沈尹默、凌叔華、蘇雪林、蘇青這些冷門的名字,統統淹沒在歷史塵埃當中,其實許多人的文學成就和社會貢獻,有的要遠遠高於魯迅。真是可嗟可嘆。只有我這個慣於燒冷灶的,在大年初三的今日,還緣慳一念,提到他們。嗚呼! 2022年2月3日 (年初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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