森林掘寶記 一 上午九點。雷打不動的散步時間。每天都是這個時候，或偕夫人，或約好友，或自個兒，轉社區，去郊外，溜達散步，觀光賞景。這兩天攺了計劃：拿把鐵杴，提着鐵桶，鑽進森林，掘寶來了。 經過由小到大的數度開拓，寄託我美好夢想、給予我許多愉悅後院的小菜園已經達到十多平米的規模了，基本可以滿足種植品種多樣化的需要。只是翻出的土壤粘性太大，幹了硬得像石頭，濕了又粘得似膠泥，出了苗的蔬菜難以生根發育。幾年來，雖然投進了幾十袋肥料土，仍是杯水車薪，長出的韭菜仍然細如牛毛。早就有個想法，利用冬閒季間，對全園土壤來個徹底更換。否則，付出再多的心血，夢想中的園耕樂也難以實現。 攺土需要大量既肥沃又疏鬆的土壤。哪來呢？絞盡腦汁想過很多門道，也做了很多努力，但都不理想：全部到商店去買，投資太大；村邊常有一些廢棄的盆景土，松是很鬆，但沒肥勁；附近牧場的牛馬糞可以隨便拉，又擔心不雅觀、有氣味……緊挨後院的森林，裡面的土肥的流油。早就想林中掘寶了，無耐一年中的大部分時間，青藤繞樹，毒刺傷人，把個門戶封的緊緊的；更有鹿群出沒，萬一被鹿虱咬了又沒及時救治，後果很可怕。 一直想着找個藤枯鹿少的冬季進林，孰料這幾年，雨雪忒勤，幾十厘米、一米多深的大雪，把個森林封的嚴嚴實實，只能干瞪兩眼望林興嘆。今冬好了，天賜良機，一冬就飄了兩場小雪，地皮都沒有蓋住，急得孩子們嘔嘔叫喚：“一個冬天都沒有滑過一次雪！”我卻在一旁幸災樂禍：“沒雪好呀……”罕見地跟孩子唱了反調。 二 眼前的原始森林，“始”自何時，無從考究；林有多大，也沒作過探察。近來的房地產開發，把個無邊無沿的原始森林分得五零四散，面目全非。儘管如此，我們屋後的這片，轉圈走一遭，也得個把小時。林中的樹，品種繁雜，絕大多數是松，橡，楓，楊、梧桐及叫不上名字的髙大喬木；邊上也有一些開着紅、白、黃、紫等各種顏色的花樹，像是女人衣服上繡的花邊，為整個林子增光添彩不少。 大自然物競天擇、舊去新來的規律在這森林裡表現得最為明顯了。每次狂風驟雨襲來時，都會聽到林中喀嚓喀嚓的響聲，有些合抱粗的參天大樹，活生生地被連根拔起，更多百年老樹及因病蟲害而失去生命力的樹，則被攔腰折斷，悽然倒下，地上橫七豎八地躺着許多被大自然淘汰出局的弱者，有的腐爛近似泥土，有的鮮枝活杆還帶有生機。由於人少林多、這裡的人們不把木材當作多麼寶貴的的東西，雖然好些倒下的大樹，質地足夠堅實，無論建房造橋還是製作家具都是上等好料，但卻從來無人答理，無人弄走，連個揀點回家燒壁爐的都沒有。最終化作無盡的護花春泥，既恩澤它們自己的子孫後代，也成了我等養花種菜、攺園沃野的寶物。 三 一提起進林釆寶，就會想到林的幽深莫測，想到那些駭人聽聞的剪徑盜賊、毒蛇猛獸。事先做了一些了解，這片林子既無山佟⒂置狐/span>野獸不必有這擔心；但有兩個新的威脅，卻是怎麼也躲避不了的：一個是鹿虱，一旦被它咬了，麻煩多多；二是被毒藤刺着，奇癢無比，還會引發疾病。而這陰森森又一眼望不到邊的森林，更讓人產生一種無名的疑慮與恐怖。獨自一人森林掘寶，首先要放鬆身心，壯起膽子，豈能鹿虱、毒藤這點威脅，放棄思謀已久的掘寶之旅？ 森林掘寶，也不像芝麻開門那麼容易，叫聲“芝麻，芝麻，開門吧”就山門洞開，就有無數寶藏任你驢駝車載。。掘寶之旅剛起步，就碰上了一個麻煩事：森林邊上，雜藤甚密，雜草叢生，連個立腳的地方都沒有。要掘得寶藏，必須舍近求遠，走進森林深處，選個開闊地帶。行動前，我像樵夫打柴一般，緊身縮腰 ，手持鐵杴，一路上披荊斬棘，開出一條通往密林深處的小路，並立了指點迷津的標誌；走進林里又發現，林中既肥又松的土壤並非想象的那麼豐厚，兩三厘米下面，便是膠泥層。靈機一動，改變工藝，放平杴頭，順着地皮，一鏟一鏟，刮取地表薄薄的一層；宜采的土層有深有淺，故而選點也有講究；走路也得小心，避免踏進樹葉復蓋着的泥水坑裡…… 這是我今生第一次真正的森林作業。以前進過一次森林，想干點好事沒有辦成。那是幾十年前的事了。我還在學校讀書，學校組織到一家在建中的工廠實習。工廠很大，位於大漠荒原，生活條件相當艱苦。一日三餐，除了蘇聯專家組有細米白面、雞魚肉蛋特供外，建廠員工以及我們這些實習生，主食除了玉米就是莜麥，副食也是當地的土特產土豆，這些食品本來就不適應我們南方人的口味，天天吃，頓頓吃，更是讓人難以下咽。有一天，聽人說，工廠附近有片森林，森林中有種美味叫地皮菜。這地皮菜，沒雨時，干縮地貼在地皮上，顏色同地面差不多，體積也很小，眼神不好的，找都找不着；一旦下了雨，名符其實的如魚得水，舒展膨脹，如同我們長見的黑木耳一般，用它炒個雞蛋什麼的，味道美極了。可是這裡雨水極其稀少，不知多長時間才能下一場，也僅能濕個地皮。這一日，天公作美，下雨了，而且下的比較大，正是進林採集地皮菜的好時候。下班後，同學們臉也沒顧上洗，三一群五一夥地提着籃子，“進林采地皮菜啊！”哪知還有比我們更積極的。離森林老遠就望見，林里已是黑壓壓的一片人海了。及至我們到跟前，本來就寥寥無幾的地皮菜已被捷足先登者們一掃而光了。害得我們白髙興一場，連個地皮菜的味兒也未聞上。 撫今追昔，五味雜呈。
四 眼看着園中的肥土越堆越多，心裡高興極了。我開始提醒自己，不能總是挖呀運呀地幹活，還有一項重要的事兒要干呢。想我小時生活的故鄉，一馬平川，人們捨不得用賴以糊口的土地植樹造林，加之多年水患，各家房前屋後不多的幾棵樹都被砍伐或淹死差不多了。關於森林的概念，都是聽三國、看水滸獲得的。今次是個千載難逢進林賞景的絕好機會，若不抓緊，太可惜了。於是，挖一桶，歇一會兒，舉目四望，洗耳靜聽。 今日無風，萬里無雲。正值“路上行人把衣擔”的“七九”，雖然一身秋裝，幹了不大一會兒，身上開始冒汗了。森林一攺往日的喧囂， 沒有樹揺，沒有濤聲，小鳥也不知跑到哪兒熱鬧去了。只有幾隻戀家的小松鼠，興致勃勃地做起它們的拿手遊戲，一忽兒地奔，一忽兒攀樹，時而發出一些吱吱、嚓嚓的響聲……森林獨有的寧靜美，這樣的令人響往，令人留戀，讓你心無旁騖地靜下來，展開夢幻的翅膀四下遨遊。 五 猛然間，一陣“突突”的響聲打破了森林的寧靜。接着，聽到建築工人們的相互招呼聲。緊挨森林就是一個大型建築工地，工人們開始幹活了。十多年前，這里還是一望無際的荒野，少有人煙的處女地，如果不是偶爾可以見到的瘡痍滿目的小石屋，一些已被荒廢的製作牛奶的髙屋，以及一些土石鋪就的田間小道，很難令人相信這裡曾經有人生活過。 十多年前，這里開進第一台挖土機、鋪路機之後，除了金融海嘨風頭浪尖那年把，一直快速地進行着居民新區的開發建設。五年前，我們搬進來時，已經具有千多住戶、商業、教育等服務設施比較齊備的區居社區。之後這新區建設更是加足馬力，四面開花，過去我們想要郊遊，抬步就到，如今這裡成了名符其實的市中心，想要看看新區建設的全貌，就得女兒開車，坐車觀花，也要花上一個晌午的時間。令人費解的是，美國的經濟大病初癒、尚在緩慢復甦、“前景莫測“、各地的“占領”活動正在接二連三、此起彼伏地進行着的時候，這里像是一個世外桃園，房價雖然居髙不下，但是新蓋好的房子全都戶戶燈火，不少剛剛插上編號、尚未破土的房子，也被心急的買主買走了。 快速大規模的房地產開發，成片地毀了很多林子，腳下的這片林子早已列在下一步的開發規劃之中了。讚美萬古荒原快速巨變的同時，多少也有一些綠退黃長的隱憂。到時候，再想找這無盡寶藏的森林，怕是沒有地方了。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