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說陶淵明 “採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現在一打出這句詩,阿狗阿貓都知道是陶淵明。可是在蘇軾以前,很少有人知道陶淵明,也就是在東晉末到蘇軾生活的北宋六百年間,陶淵明基本處於埋沒狀態,除了專門的幾個人外,民間很少有人知道陶淵明。現在百度百科把陶淵明職業一欄列為詩人、詞賦家,可在蘇軾以前,誰知道陶淵明是木匠還是鐵匠。 是蘇軾的慧眼,識得了陶淵明的好。蘇軾之於陶淵明,就像鄭燮之於徐青藤的“門下走狗”一樣。陶淵明不顯於當世,他的作品《五柳先生》《歸去來兮》《桃花源記》在當時,屬於異類,完全不符合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的要求,屬於邊緣文章,根本進不了“五個一工程獎”評選者的法眼。所謂正能量的應該是表孝的《陳情表》和表忠的《出師表》這類,比較符合當時的主流價值觀。得不到主流價值的認同,換不來飯票,更不可能得到國務院特殊津貼。把陶淵明的職業列為詩人、詞賦家,我想,陶淵明會氣個半死,因為詩人詞賦家桂冠是足夠響亮,可是換不來半粒粟,只有餓死。 陶淵明曾祖父、外祖父都是大官,按常理,他應該不缺政治資源。事實也證明,他能夠四次出仕,也是政治資源在起作用。沒有因為文章寫得好,才為幕主徵召,陶淵明在當時也不是名士,攀不上國家領導人的金枝,所以他的仕出的也窩囊,做個小官,沒有人賣他的賬,我們的陶詩人又心高氣傲,其結果當然是一次次掛冠而去。因為米粟之生計而不得不去當官,一方面又討厭心為形役而辭官,這樣幾度亦顯亦隱,度過了人最寶貴的青壯年時期,“人無往而不在枷鎖之中”,直至到四五十歲,“知天命”,才算死了心,這輩子就這樣了。“採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寫出這樣的詩句來,這裡面是經過多少辛酸與苦澀的洗禮,才有這麼過盡千帆之後的通達和透明。 心高氣傲、恃才傲物是文人的通病,對於一肚皮不合時宜的陶淵明來說,更是如此。看不慣投機鑽營的同僚,和趾高氣揚的上司,你叫陶淵明低三下四的乞食,陶淵明做不來。所以“不為五斗米折腰”也就順理成章,一點都不奇怪。多讀了書的人,自己設定的底線和禁區特別多,無形中綁縛了自己的手腳。溫相形象的說,張國燾之所以敗給毛澤東,就是比他多看了幾本線裝書。陶淵明不知道,六百年後推薦他揚名的蘇東坡,也有把自己心愛的小妾送給上司的逢迎之舉。就算蘇軾名重當時,也不得不被權勢壓過一頭。在權貴眼中,陶淵明不過是無足輕重的小人物,沒有誰在乎他。 從莊子以降到阮籍嵇康再到陶淵明,這一條線下來,他們的共性是狷介耿直,說好吧,這是文人的風骨、氣格;另一面也是處世缺乏靈活性的表現,註定只能處江湖之遠而自逸。官場講究“厚黑”,歷史上大概也只有曹操、曾國藩有數幾個人玩的轉。“不為五斗米折腰”,其結果只能是一生負氣負一生。有才、任性!可是任性過後,是餓肚子。甚至是出幺蛾子得罪人被砍頭。做人不靈光,寫文章又容易得罪人,這是類似文人的悲劇。不能被主流社會所接納,自甘邊緣,社會財富的分配就一丁點也輪不上。只能過安貧樂道的生活。但隨之而來的是不治生計,這是文人的另一個通病。陶淵明如此,曹雪芹如此,東方安瀾也是如此。時而無米,時而有炊;時而無飲,時而有酒,今朝有酒今朝醉,那管明日無米炊。也就不足為怪了。放縱、放浪、放任自己,藝術家的人格都是有缺陷的。個人命運和性格和時代互為一體。“不達時皆笑屈原非,但知音盡說陶潛是”。陶淵明靠務農為生,用我父親的話說是“農民弄民弄條命”,靠田靠天吃飯,混個溫飽,已經阿彌陀佛了。所以說對經常半飢半飽的陶淵明來說,對文學一途,一定也是愛恨交加。百度百科把他列為詩人詞賦家,他泉下有知,也一定會說,“日他媽的文學”,“文學個錘子”。對百度百科胡亂劃歸行業門類的行為不以為然,甚至持惱恨嫌惡的態度,寧願自己的標籤是“農民”。 2020年2月4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