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與女，情與愛，靈與肉

——漫聊韓國限制級電影《男與女》

上小學的時候，社會上正開展“五講四美三熱愛”活動，其中一項就是“心靈美”，從此，在很長時間裡，我都認為，“漂亮”是一種罪過。碰到漂亮的女同學，正眼也不敢瞧。學校教育，片面強調人丑不要緊，只要心靈美。使我誤以為凡是漂亮的，都是壞女人。尤其是《羊城暗哨》《藍盾保險箱》這種反特片裡的女特務都妖艷魅惑，更增加了不好的觀感。直至有了網絡以後，才知道好色是人的天性，喜歡漂亮並不可恥，也不是罪過。看《男與女》，我第一眼，就是全度妍老了，當電影開篇走過去向金基弘（孔劉）借火點煙那樣子，頭髮掩在毛衣領子裡，十足一個大媽，老氣橫秋，不忍細看，美人遲暮阿美人遲暮，讓我感慨了好幾遍。《男與女》像一面鏡子，使我可恥的發現，自己喊了那麼多年心靈美，骨子裡卻是外貌協會的忠實信徒。

網上有人評說，這部片子沒有給出李尚敏（全度妍）和金基弘走到一起非要不可的理由，所以在豆瓣上的評分並不高。我倒認為，如此，就好！不管是作為一段婚外情也好，還是作為人生中一段荒唐的經歷也罷，兩個人真心相好一場，是人老了在躺椅上值得留戀的回憶。雖然一段情對彼此造成有傷害，但畢竟有甜蜜和快樂。人生苦短，當我五十不到就患了不治之症以後才感受到，及時行樂是多麼重要。讓崇高放兩邊，行樂站中間。再說，世界雖然很大，但在茫茫人海中找到能讓你心花怒放、遽而死心塌地的出軌對象，也是可遇而不可求的。一個鑰匙配一把鎖，上帝造人，也是融入了限量版的元素。像渡邊淳一《失樂園》描寫的那樣極致的情愛，終歸是極少見的。當一對男女對生命失去信心，面臨崩潰時，性就成了吶喊和武器。《失樂園》那樣走到極致的男女，傷害了很多人，於己是圓滿了，於活着的人，而且這些都是親人，是無盡的難於修復的傷痛。

身體是我們把握世界的工具。肉體的生命是感覺與情緒的生命。男豬金基弘雖然寡言少語，但他會玩小動作。從去桑拿屋的路上幫女豬繫鞋帶開始，在無人的施工現場幫女豬掖掖衣領撣撣肩上若有似無的灰塵，其實撣的是女豬的心弦，這些溫馨可人的小動作，從中可以看出，男豬心思的縝密，也是個套女人的老手。女人是感性的，對女豬李尚敏來說，恰巧吃這一套。女豬臉上若有似無的笑靨證明了這一點。要俘獲女人的心，男女之間最好的第一步，就是達成若有似無的微妙的暗示。這一點，男豬金基弘做得很到位。

我以前說過，全度妍不是很漂亮，看了這部劇之後發現，我喜歡全度妍，全在於她的靈性。女人的靈性寫在臉上，顧盼生姿，又在眼眸之間傳遞。全度妍的這個靈性里又帶點狡黠和聰慧，讓人尤其喜歡。這樣的女子從裡到外都有一種通透。導演李潤基很好地把握住了這一點。這種通透在另外幾部《回家的路》《醜聞》《下女》中也能感受得到。在《男與女》當中，這種通透感首先從捏手開始。從在芬蘭金基弘第一次送她回家在汽車裡捏手，到回韓國後李尚敏第一次去金基弘的施工現場捏手，到一同去釜山高鐵上那一幕，兩個氣場相投的人，彼此的一顰一眸，一舉手一投足，就足以傳遞很多情感訊息。或者也可以說是“通靈”吧。電影中有許多用肢體代替語言、用沉默代替語言的鏡頭，這些鏡頭看得人內心柔軟又溫暖，使我認為，兩個人相愛，就應該是這個樣子。個人認為，導演和兩個男女主角之間有共通的靈性，不然，這部劇在處理感情情緒這方面沒有這麼順滑、亮眼。我之所以寫這個劇評，也因為我是個沉默寡言又好色的人，雖然花心但不喜歡張揚，金基弘像是我的替身，這部劇的氣場與我有很多的共通。愛情有保鮮期。當劇尾回到芬蘭，李尚敏來到金基弘一家三口為自閉症的女兒過生日的咖啡館，又傷心地頭也不回的離開，在出租車上接智障兒子的電話，一種母性的愛和自己掙扎的愛情糾結在一起，一邊是難於割捨的舐犢情深，一邊是“我不能沒有那個人”，又是一個魚和熊掌的難題，雖然這是老掉牙的情節，在許多電影裡都有演繹，但只要觀眾不是老的快進墳墓、還有愛的能力，這兩種不同類型愛的糾結，一定會常演常新，常看常新。從古至今，人們明知愛情是劑毒藥，但仍然有人為它前赴後繼。

是枝裕和說，日本人面對人生，總體上是一個“悲”字。讀日本和歌，在禪味中時時出現“悲”的影子。這讓我想到三島由紀夫的自殺和《失樂園》的悲情。人除了面對生老病死這四個大事之外，還要面對愛情這個棘手的難題。人活在感情世界和物質世界之中。作為普通人，如何平衡兩者之間的矛盾，說說容易做起來很難。當李尚敏逃避丈夫的責難，如約守在前次做愛的房間，而金基弘站在房門外，那抬着的手要握門把手，將握不握的動作，我想，是成年人，看到這個鏡頭，一定各有一番苦澀，我是很心酸的。愛情可以是苦澀的，也可以是甜蜜的，但唯獨不會是平淡的。平淡的那叫生活。這個門把手握與不握，對每個成年觀眾來說，不啻是一個考驗，這個考驗沒有對錯之分，有的人沒心沒肺、不管不顧就開門進去了，選擇在性的泥淖里不能自拔，而金基弘最終放棄了扭開門把手，意味着擔起來生活的責任。而門內的李尚敏也感覺到了門外人的氣息。這種微妙的氣場對各自來說都五味雜陳。對許多人來說，愛是活着的精神支柱。劇尾金基弘和妻子的對話很有意思，金妻說“謝謝你”，金明知故問“謝什麼”，金妻說“謝謝你的全部”，這簡短的對話，導演放出來，很有深意。說明人啊無論做什麼事，千萬不要把別人當傻瓜，不要誤以為自己最聰明，尤其是對枕邊人，我們說萬物有靈，何況是人。欺人欺世天不欺。一段情，雖然兩情相悅，但無法朝朝暮暮，空餘長恨留雪國。愛情不是從一而終，從一而終是婚姻道德的最高境界。

這部片子另一個令我喜歡的地方就是“慢”。一般電影裡的做愛鏡頭都是乾柴烈火式的，譬如《周末同床》什麼的，但到了《男與女》這裡，第一次在桑拿房做愛就展現了這種“慢”，以我的理解，“慢”是心靈的碰撞和連接。開啟了肉體之上精神的媾合。這是男女兩情相悅之後，肉體和心靈的雙重契合。我以為，這是男女之間相互關係之中很高的層次，有水乳交融彼此互為一體的感覺，回到韓國以後，兩個人第一次開房也是這樣，慢功出細活，兩個人每一寸肌膚，每一個毛孔都似乎高度融合在一起，在我看來，與其說是肉體在做愛，不如說是靈魂在做愛，獲得的是精神和肉體的雙重歡愉，一個人，在一生中，或許會有和多個女性做愛的經歷，但這樣靈與肉一體的完美性愛，千金難買一次。乾柴烈火是男女雙方的發泄，在許多痴男曠女身上，以為生殖器交媾，就是性、就是愛。李尚敏和金基弘的慢愛，女人在男人身上找到了自己，男人在女人身上看清了自己。水乳交融的愛情，要活生生拆開，難怪李尚敏最後在出租車上要泣不成聲。沒有過死去活來愛情經歷的人，是無法理解的。愛情的甜蜜無法分享，愛情的苦果也同樣無法分享，只能自己默默吞咽。

2020年12月17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