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方安瀾:卵卵糖 鐵匠兄與我亦師亦兄亦友,他來,嗔怪我,你怎麼還在吃油梗,你網上買的這東西,誰知道什麼油榨的,就是身體正常人也不應當吃。我看着鐵匠兄,嘻笑了一下,說我老子說,“人一歲死到一百歲”,隨它去勒,生死有命,富貴在天。我這不是自暴自棄的宿命論,而是我對這個世界的切實認知。
現在,父親死掉了三年有餘,他說過某些帶有哲理性的話,被歲月這個養料催肥以後,早已在我身體裡生根發芽了。父親農民出身,沒學過什麼手藝,在他們那一代人中間,並不出眾,心不靈手也不巧,唯一的優點就是能說一口上不得台面的俏皮話。在第一篇《祭父親》的文章中,我回憶父親給我做卵卵糖的場景。在我眼裡,父親沒有優點,但缺點卻相當突出。突出的最要命的一項就是上灶。一副灶頭,父親站在灶前當廚,在我五十來年的人生里,不超一隻手,也就是不超過五次。父親只會吃不會燒,這是父親一生最大的短板。遇到生產隊裡婚喪喜宴,父親也會去幫廚,但只止於在灶膛口燒柴禾,從來不去琢磨大師傅的燒菜經。
所以,我從沒有想過父親會為了我,竟然千年一遇下廚氽卵卵糖。父親重男輕女思想很嚴重的,平時對我這個兒子很嗲,儘管如此,我卻不敢在父親面前討嗲。那個年月,物質條件實在是太短缺了。這方面我吃過虧。有一次,我看見堂妹在吃焦麥粞,遠遠的一聞,香噴噴的,饞涎欲滴。回到家,我纏着父親也要吃。父親不是魔術師,你叫他一下子怎麼能拿得出,父親開始哄我,企圖分散我的注意力。而我不為他話術所動,越發使性子,不達目的不罷休的勢頭,這樣把父親惹毛了,把我吊在房梁上,但我不服,拼命的哭,與父親對勁。我從小受到劉胡蘭、江姐、許雲峰等等的英雄主義教育,在敵人手裡尚且不怕嚴刑拷打,被父親捆綁了吊房梁上,這點疼痛又算得了什麼。
父親看到用硬的管不服我,出了個奇招。大概是跟父親哭鬧,一番折騰下來,我有些疲憊了,被綁的手腕舉過頭頂,懸在房梁上,歪着頭,似睡非睡似醒非醒。這時,父親換了一幅臉色,端着個大碗,興沖沖跑進屋內,幫我解開繩索,語氣輕快的說,焦麥粞幫你弄來了,快吃快吃。我心中一喜,看來跟父親鬧,大鬧以後還是有點作用的。我也不顧手腕處被繩索勒過的血痕,甩甩手就端起了大碗,忙不迭地撩起一勺往嘴裡送。
焦麥粞剛到嘴裡,卻忙不迭的吐出來。父親給我的的焦麥粞粗糙哽嗆,嗆得人連連咳嗽,跟我印象中的焦麥粞爽滑可口、粉潤香甜的味道完全不一樣,我對父親說,焦麥粞不好吃,父親一臉壞笑,說他好不容易到大隊軋磨廠里去討要得來,就是這個味道。既然父親這麼說,我也只好癟了氣管,沒什麼好說的了,自此偃旗息鼓。及至過了兩三年後,我跳過了見人眼饞的年齡,父親才道破天機,說當時我又作又鬧,一下子叫他又哪能變得出,只好攪了一碗豬食麥粞來糊弄我。
焦麥粞索要不得之後,我對世界有了新的理性認識。父親不是全能的神,許多事情他都沒法辦到。儘管父親寵我嗲我,但只能限於他有限的能力範圍,跟不上我日益成長的野心,父親的局限跟我的野心差距不斷拉大,日蝕夕減,他還是在我心目中漸漸褪色,不再是高大的神。所以有一次看到父親在臉盆里揉麵粉,我雖然感到突然,父親什麼時候興致這麼高忽然大展廚藝了?簡直神經答錯。笨拙的父親上廚,自家的灶台像別人家的,父親樣子有三分做賊,手腳和姿勢顯得有幾分滑稽。我沒有問父親為啥開油鍋,看起來排場鋪的有點大,這不年不節的,不知父親葫蘆里賣的什麼藥,我把好奇壓在肚子裡,悶聲扒在桌子上做作業。
最終,我還是被油鍋的滋滋聲吸引了去。父親把搓揉好的麵粉梗掐成一小段一小段,不時地往油鍋里撩,隨着火勢和面梗的增多,油鍋里越來越熱鬧,慢慢的,面梗經過油榨,漸漸的由嫩白初黃轉而金黃,一個一個亮燦燦的,十分可愛喜人。這是卵卵糖,我心底里驚呼,周身興奮起來,突然覺得父親變得可愛可親了。這時的父親,做的專心致志,父親用心的神情留在了我的記憶里。看我在邊上興奮的嬉笑,他卻叫我躲遠點,自己也邊氽邊左躲右閃,躲避熱油鍋里因滴入水滴而爆出來的油花。父親穿着汗背心,雖然竭力躲避,但很多的滾燙的油花還是濺到了他身上,最多的是胳膊上。濺在他身上的油花慢慢變成一個個小小的血泡。一直以來,我知道父親嗲我,但父親是個粗糙的人,向他要錢,要他騎車帶我去看長江,父親都會滿足我。但要父親做鏈條槍,父親就既沒有那個聰明勁也沒那個耐心。這次,沒想到他會大費周章做卵卵糖,從準備麵粉到揉面到做成條梗再到掐斷下鍋,父親的動作明顯不那麼利索,心中有愛,手中有情,小時候不知道感動,長大了才懂得父親一詞的份量。
除了年夜的蒸糕,這次是我見過的父親為數不多的當灶行為。父親平生只會幹粗活,對於燒菜這類細緻活兒,父親是等而下之,從來不是他拿手的。所以這次氽卵卵糖,平生的惟一,貫穿了我一生對父親的感動。平時做田裡,父親做的多是挑擔這樣的重活,他做田裡累了,有午睡的習慣,把門板一頭擱在午檻上,人就躺在那上面。如果累極了,馬上能聽到他“呼塔呼塔”的呼嚕聲。卵卵糖好吃,那以後的後幾天,我吃着卵卵糖,一邊幫父親剝他被油花燙出來的痂,新鮮的血痂和父親被曬黑的皮膚形成鮮明的對照。我天真的問父親,痛不痛,父親笑欣欣的看着我,說了三個字,“戇小干”。一個父親對兒子的愛和歡喜,是沒有理由的,心底里生發出的東西,也只有相同的靈魂才會感受到。
我寫第一篇《祭父親》的時候,在某網站搜索商品卵卵糖,我知道“卵卵糖”是常熟的土稱,果然一下子沒有找到。後來偶然的一次看到商品推薦,我才知道卵卵糖的學名叫“江米條”或者“油桔梗”之類。父親氽的卵卵糖由於沒有粘秦糖,自己土法做,當然沒有洋貨或者客貨來得好吃,只能蘸着白糖吃。但那是的我,已經很滿足很幸福了。世上只有父親好!父親的卵卵糖耐吃,這一吃就是五十年,溫暖了我整個的人生。這五十年,我和父親也由亦父亦子潛移默化向亦兄亦弟轉變,多年父子成兄弟,每當我得意忘形之際,父親就會嗔罵,“小几,嫩變死,嘸大嘸小,溜到我頭髮梢上哉”。鐵匠兄出於關心我叫我不要再吃這類不健康食品,鐵匠兄對我的關心勝似親人,但我是個聽天由命的主,這讓我想起父親的又一句話,“好花難得幾年紅”,該吃吃該喝喝,光陰無情人生苦短。我們爺倆都篤信聽天由命,爺倆人生觀、金錢觀、女人觀趨於一致,兒子懂父親,父親更知道兒子翹什麼屁股,拉什麼屎。好大一棵樹,庇蔭了我五十年。五十年裡,有擲筷摜碗,當然更多的是和睦春風。這三年半,我從沒感覺到父親死了,相反,卻能感覺到時時在我周遭,注視我,攙扶我,人間有一個詞,陰陽相隔,但於我和父親而言,陰陽相通,我不是說玄,我確實能感覺到父親在陰間投送過來的氣場。這種關心只可意會,無法言語,夜深人靜,盤點半生最大的感悟,我這此生啊,不悔做父親的卵慫,卻恥於從娘的老屄里出來。
2023年11月3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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