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我的黃色啟蒙讀物《內部刊登的間諜案》
不幾天前從大衣櫥頂歸下來不少老色貨,甚至有初三年級的《生理衛生》。看到這本《內部刊登的間諜案》,一冊在手,感慨萬千。雖然現在老弟早已歇火,但我依然記得青春的第一次發萌,第一次血脈僨張,就是得益以這本小書,四十年過去了,書,依然還在我手上;書,依然是老樣子;而人,卻沒有“子”,惟有“老”。並一直“老”下去,直到死亡。隨手掂了掂,忽然覺得書不完全是書,陪伴了我一輩子,倒像是,這本書專為標劃我青春的坐標而來。有一種奇怪的感情,這書撩動了我的青春,也見證了我余渣灰燼,此書,已注入了我個人的性靈,儼然成了我精神維度上的配偶,一生一世一本書,一生一世一個人。 翻閱《內部刊登的間諜案》,本來想抄摘一些涉黃的段錄,既是對青春的回眸,也算是無聊的顯擺。沒想這無意一番,卻如隔世。這一隔,就像看見穆天子追求西王母那情景,隔代隔朝如隔無重世。解放區的天,是晴朗的天。但在同一片天空下,卻存在不同的氣候。我今天不憚繁難,敲錄下來,試試看會不會被刪。 “劉明激動地拍着桌子喊道:ʻ小萍同志,你……你怎麼能隨便離開崗位?魯處長事先再三向你交代,要堅守崗位的。可是,李小萍同志,你,一個在公安學校受過專門訓練的人,怎麼能夠在關鍵時刻離開自己的工作對象?你想過沒有,由於你的嚴重錯誤,給整個偵破工作將造成難於相象的後果。你……你怎麼對得起黨和人民對你的培育?同志,這是犯罪行為呀!ʼ 李小萍臉色蒼白地低着頭坐在那裡,大滴的淚水順着鼻窪流下來。 魯衛國心情也很激動,眼前發生的突然事件,毫無疑問要給偵破工作帶來極大困難,甚至於失敗告終。這是他回到公安局接受的第一個戰鬥任務,如果真的不能及時破案,讓殘害人民的罪犯逍遙法外,他怎麼向郭局長交代?他這個老偵察兵怎麼還有臉端公安局的飯碗?不,不不,重要的不是個人,從他參加革命的第一天起,他就時刻準備着以自己的生命殉黨的事業,根本不考慮個人的榮辱得失。現在,隱藏在生活里的敵人,把刀口對準了解放了的人民,對準黨的社會主義ʻ四化ʼ建設,這些黑心的傢伙是要把黨的十一屆三中全會路線給全國人民帶來的幸福和希望毀掉。” 在互聯網時代,讀八十年代的文字,既陌生又親切。現在文字的敘述方式早已換了人間,但這些懷着對明天的希望感人肺腑的文字,雖然時過鏡遷,讀來依然心潮澎湃。 “魯衛國回到家裡已經是下午六點鐘了。他女兒小玲子正在生爐子,劈柴,煤灰撒了一地,滿屋子都是煙。……魯衛國看見桌上的涼饅頭,問道:ʻ孩子,你吃飯沒有?ʼ 小玲子搖搖頭,眼眶裡又湧出了淚水。 魯衛國心裡很不是滋味……ʻ爸爸,你別當警察了,不好嗎?ʼ小玲子一邊擦淚一邊說,ʻ媽媽就是當警察讓人打死的,你一當警察就回不了家,我一個人在家害怕,我不讓你當了!ʼ” 雖然現在在公安戰線上做偵查員依然會有危險,但我相信,沒有人會自願脫下警服跟我學木匠。但作為文本本身文字的衝擊力,不管經過多少時間,不管經過多少鏡遷,真情溫暖人心,親情千金難買,真情無論在何種意境裡都是最可貴的。 “齊虹的舞跳得好,人也長得出色,可是她每月工資只有三十七元,還不夠她和趙國棟下兩次全聚德烤鴨店的。加上齊虹喜歡各式各樣的香港尼龍衫、開士米一字領短袖毛衣、帶日曆全自動奧米加坤手錶。……不止一次,她路過大理道高級住宅區,……文化大革命的烈火使齊虹的不平之心,……她素常有點望而生畏的導演們關進牛棚里反省,市委書記也戴着高帽遊街示眾。嘿,真變了,世道變了,翻過來了,齊虹打心眼裡覺得這麼着干還有點兒意思。於是,她也戴上ʻ紅旗ʼ袖章,起來造反了。 齊虹右腳踏着塊石頭,左手扠扠着腰,根本不看趙國棟,臉朝天說:ʻ兩條路,一條跟着無產階級幹革命,另一條跟着資產階級進棺材,挑選吧。ʼ 成立革命委員會的時候,齊虹當了市革委會委員,兼歌舞劇院革委會副主任,不久入了黨。她做夢也沒想過,這一輩子她也能夠成為黨員,也能當上領導幹部,坐上ʻ上海ʼ牌轎車。……趙國棟怎麼同她相配?天底下的愛情都是講條件的,誰配誰都要講條件。 後來,她聽說話劇院胡冰的父親,從駐法國大使館回國,奪了陳老總的權,有出任副外長的消息。於是齊虹採取了果斷進攻態勢,很快跟胡冰結了婚!在齊虹看來男女之間的愛情不過是一句屁話,婚姻更是性的胡亂組合,組合的基礎就要看相互需要、互為補充和雙方利益的平衡。她不在乎跟誰結婚,只要條件適中,跟誰在一起都是幸福的。 ……可是,她在中國大陸上,既沒有辦法去香港,也沒有法子使她口袋裡的鈔票鼓起來,她恨社會主義制度,她恨共產黨。” 看八十年代的反間諜小說或者革命小說,最好看的就是女特務怎樣勾引工作對象拿到情報,或者跟自己的上級擬妥陰謀詭計後相擁一起的性情節描寫。 得益於互聯網,現在連島國片也不稀奇了,再看書中的情色描寫,一塌刮子就有點淡淡的顏色,好比白紙上有那麼一點黃暈。而在當時的鄉下,這樣引誘的描寫已經是珠玉落盤,讀着喜不自勝。同樣或前或後,楊健《文革中的地下文學》所說的他們來書的渠道,跟我們相比無疑是天上地下。所以沒有辦法的,出身決定了你九成的命運。也就是說,作為棄兒的摩爾·弗蘭德斯是不可能成為貴婦人的,我們不得不痛心地看到,最終還是重複了娘胎里自帶的偷竊之路。 描寫齊虹第一次跟境外接頭,當看到文革中的老上級,齊虹“便一頭撲到他懷裡,緊緊跟那人摟抱在一起。那人親熱地撫摸她頭髮,然後把他的臉支撐起來,瞅了一眼還是那俊俏的臉龐兒,便毫不猶豫地在他的嘴唇上親吻着。 齊虹的身子軟了,她支撐不住,整個胸脯都依偎在那人的胸脯上…… 那人把她扶坐在綠色長椅上,依舊摟住她的肩膀,嘴唇貼着她的耳邊說道……齊虹輕輕推開那人往下身摸去的手說……他們擁抱在一起,胡亂地在身上摸了一陣,親了一陣之後分手了。” “路主席特意換上了印度綢襯衫,毛凡爾丁褲,到ʻ南京ʼ特級理髮店做了整容理髮……路主席在征服女人方面,從來都是信心百倍!……ʻ文革ʼ的時候,他覺得真的有一點兒性解放的味道了,……有的請他說句話調到輕鬆愉快的工作崗位上去。他只要肯幫他們辦一件事,這些女孩子便毫不猶豫地以身相許。那幾年路主席對這種事都膩煩了,人的精力有限,誰能受得了。所以,他後來只挑那些年紀輕、姿色好的女人玩一下,……” 在陪路主席看稀罕的錄影帶的時候:“電視屏幕上出現了似乎夜總會或酒吧間那樣地方的畫面。在一個離地面不高的舞台上,一個妙齡的東方女子穿着透明的紗裙,肩膀上披着一件薄紗,踏着音樂的節拍,跳動着粗野的扭擺舞。令人新奇的是,她的身後跟着一隻純種的大洋狗,這隻狗頭上戴着頂黑禮帽,身上披着黑斗篷,脖里還結着一個紫紅色的禮花,恨神氣地跟在姑娘身後,也學着她扭動着身子。 音樂的節奏越來越快,聲響也越來越大,舞台上的燈光也都亮了,聚光燈緊緊地跟着那個舞女。突然,舞女猛地往後一仰,雙臂一伸,來了個像仙女散花的動作,把上衣脫去了,接着又脫去了裙子。每脫去一件衣服,她就丟給那隻大洋狗,大洋狗用嘴叼着,把衣服叼到後台。電燈叭地熄滅了,人們都圓睜着眼睛盯着舞台,大約兩三秒鐘後,舞台上的燈光齊明,舞女渾身上下一絲不掛,她作着下流的動作,向觀眾挑逗。出其不意的那隻大洋狗,竟然向脫得精光的舞女撲過去,這隻大狗竟通人性,它立起身子,用兩隻前腿搭在舞女的肩頭,硬把她按倒在地上……!” 一提起色情小說,大家首推《金瓶梅》,這沒得說。但與《金》相遇要到若干年以後上了網,第一次看見電子版的。八十年代初,風氣還相當閉塞,我們知道大名鼎鼎的《少女之心》,但奈何《少女之心》躲在別人的被窩裡,無處可借。而且少年人怕難為情,不好意思毫無目標地問東問西。有些書是等別人看好以後,軟磨硬泡借來突擊看一兩天,然後到某個時刻必須歸還。那時候一般同學圈裡能借到手抄本的探案小說,或類似《間諜案》這樣的反敵小說,已經不錯了。我記得看第一本手抄的反敵小說是一個國民黨特務頭子一個花匠叫“任伯年”的,後來借着一本叫“林強海峽”的講同派遣特務作殊死搏鬥的我方特工英雄林強的故事。 可貴的是,在這些書中,為了描寫敵人的陰險狡詐,常有描寫女特務引誘我方軍政領導的情節,讀着總能激發可爾蒙,以至於熱血沸騰。正巧,在剛開始對女性耽於幻想的時候,徐市也開始搞了個招商場,於是,就偷偷地去看那些掛出來出樣的專屬於女性的小東西。因為外面的世界很無奈,雖然已有對性的朦朧和渴望,但積澱在身體裡的自卑和內向使得自己很長一段時間困在書堆里,本能地拒絕外面的世界。青春似乎是專門拿來浪費的。等到看到自己的青春只剩下尾巴了,才算有了一點兩性的門道。但是,在領略外面的世界很精彩的這個精彩兩字上面,也要加上自己的智慧或者噱頭,才不至於使青春的尾巴溜走。 錢鍾書《談藝錄》開章就談《詩分唐宋》。那詩為什麼要分唐詩宋詩呢。我有時候瞎想,為什麼誕生了這篇小說而不是其他;為什麼誕生了這位作家,而不是其他。為什麼唐詩誕生於唐朝,興隆於盛唐。為什麼宋詞誕生於宋代,發端於唐末而極盛於南宋。一個人,從呱呱墜地,到讀書放牛,成長磨礪,混跡社會,做事處世,然後因為某種機緣或者深植於骨子裡的文學天賦,從事寫作,這要多少因素湊和在一起,使你成為了一個作家。好比我們看到民國時代文人可以透支稿費,接補家用。這在現在看來不可想象的。沒錢,去做幾工木匠活,等湊齊了幾個煙火鈿,再扒桌子上搖筆桿子。作家的出籠,受制於無數的不確定因素。而後,作為一個作家要拿作品出來,而拿得出什麼樣的作品,又取決於作家的生存環境。生存條件惡劣,到處碰壁,怨氣無處撒,就會出現投槍匕首的文字。辜鴻銘說,“一個王朝,要麼是王道,要麼是王八蛋道”。一個作家需要靠做幾工木工活接續生計的王朝減半說也是“王四蛋道”。 老錢《現代中國文學史》皓首窮經,講盡了時人對古人的模仿。實際上,某位作家天賦靈性跟古人趨同,其作品痕跡多多少少能體現出來。也就是說,許多作家作品在歷史時空中實實在在是會產生交錯相互影響的。文學似小三,先有政治後有經濟緊緊相隨。某個朝代,等到文學極盛,往往預示着政治上的百弊眾生,王朝已經開始走向沒落了。而表現在經濟層面是承平日久,停滯不前,整個社會耽於享樂。二流子、浪蕩子,社會閒雜人員一多,一個社會到了眾樂樂的地步,此時才是文學披紅掛彩出來做新郎的吉時。文學是依託於社會興盛閒散、閒適出來的。隨着社會文化的萌發、勃興。才產生唐詩的盛,宋詞的興。而新郎的蜜月期取決於政治經濟崩塌的快慢長短。你譬如元曲、清詞清詩,就沒有形成哪怕小海浪。而且,從唐開始就發軔的唐傳奇,直到清代,也沒有形成稍具規模像模像樣的作家群體,更不要說作品了。可惜,中國小說唐傳奇開始,就已經像模像樣了,之後一千年沒有發展。 說也奇怪,社會的大分化、大動盪,思想的新舊不兼容,在五四前後差不多半個世紀的時間裡,文曲眾星聚於潁上,群賢畢至於蘭亭,這個時期一些青年男女紛紛從鄉下來到大城市,或讀書、或革命、或做學徒,譬如柔石,蕭紅,趙清閣,沈從文,陳碧蘭,師陀等等吧,她們或上海或北京,她們大多數以筆謀食,到五四新文化《革命與文學》一聲春雷,她們中的優秀分子沈從文、老舍、魯迅等等一批新文化棋手出現之後,中國現代意義上的小說才略備雛形。以後隨着西風東漸的擴散,小說創作漸趨由泉水匯合成激流。 八十年代這類反諜小說中出現的對意識形態的殺辣描寫,簡直不可想象。八十年代距今四十年,那些話題今天拎出來,黴菌簌簌落落,要放到太陽底下曬個飽。一般認為,歲月增長社會會與時俱進至少能緩慢進步,但事實常常不按自然規律走。所以不管出現馬雲或者出現賈平凹,本質上都是時代的產物。小說,作為文學的一個門類,同樣割不斷和時代的臍帶。這也就是柳永為什麼只為妓女寫詞,無緣登頂廟堂,只能流傳於水井市坊,自己無法周全只能靠妓女謀食的困窘。也決定了其作品的底色,有脂粉氣、風塵氣、煙火氣,沒有方巾氣。 同樣情況,在西方,文學也是小眾,開頭做小說從事文學活動,是那麼有寫作潛能的幾個人,無所事事,依據夢境或道聽途說,構思了故事,寫出那麼個一段二段,給周邊的能識字斷文者讀看,後來演變成落魄的青年作家為討貴婦圈歡心,用煽情的文字為貴婦們打發無聊的生活提供情緒價值。漸漸的,隨着西方新聞業的出現,發展後來有了報紙周刊,再隨着媒體發行的推廣,文學受眾於是也越來越廣泛。 這就說明了一個文學的特點,文學是有錢有閒階層的消費品。文學小說剛開始不具備所謂的精神高度,純粹是娛樂大眾的混球。我想,最早塗抹小說的那幾個傢伙,從沒有想過“小說以載道”。小說由娛樂消遣發展到具有現代意義的藝術品,不外乎是人類登高望遠求精求細的審美需求,和作家自覺的自我內省、自我審視導致的。形而上地說,人類目前使用的所有一切,物質的……精神的……無一不是為了滿足自身的自然欲,而把粗期的粗糙的原始產品、或者原始低階的創造活動,加以淬鍊、提煉、萃取,以滿足人類自身永不饜足的追求。這個登高望遠是站在信仰、道德、秩序、人倫的基礎上,只有站在人類共同的發自人性本能情感上,東西方小說才有了比劃和言說的條件和空間。 2026年3月29日 星期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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