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5-7
網傳上海封城期間新長征福利院一仍有生命跡象的老者,被放在屍袋內要求殯儀館拉走,但被殯儀館人員發現而退回的新聞,使我想起了六十年代,滬上書畫做假名人湯安(1887-1965)病重,在醫院不治身亡。屍體被送入太平間後,竟然在半夜裡被凍醒,爬起來拍打棺木,大呼我未死也,速放我回家的故事。

湯安(1887-1965)
湯安字臨澤,浙江嘉興人,本是藥店學徒出身,後棄業專事刻印書畫。好詩古文辭,師從近代着名詩人潘飛聲;擅長金石書畫,篆刻師事清季着名篆刻家胡钁,雖受浙派影響,然尚光潔,靜穆可觀,心追手摹明人圓朱文印格,偶擬古璽。後以造假歷代名家篆刻、書畫而聲名狼藉。

陳巨來(1904-1984)
與湯安相熟的上海篆刻家陳巨來(1904-1984),在其安持人物瑣記中對湯安的造假頗多揭露,指出湯安造假古董有叄類,其一是印章,造假的有類似沈周、文徵明、唐伯虎、仇英等明代吳門四大家,還有文水道人(文嘉)、金俊明、方孝孺等一大批歷代名人的印章,這些假章的材質有犀角、象牙等,其造假的蟲蛀、裂痕尤為逼真,騙倒了無數名家;第二類是紫砂壺,曾經借得吳湖帆藏明代陳鳴遠紫砂壺,彷造後令近代藝術品鑑定鼻祖吳湖帆自己也分不清真偽;第叄類就是書畫造假,連書畫和篆刻大家吳昌碩也不辨真偽,並曾多次打眼。

吳昌碩(1844-1927)
陳巨來還親自參觀過湯安的造假作坊:
湯安曾得到兩方文徵明的犀角章,於是異想天開、專門收購破舊明代犀角杯。有一年,湯安從鎮江購得一批積古的犀牛角料,製成了一批明代印章,其中有停雲、叄橋、文水道人、祝枝山、唐伯虎、沈石田等,印章其底之深之平,嘆為觀止。而蟲蛀、裂紋尤為逼真,印底所存舊跡朱泥,雖以水泡數日亦不脫也。
湯安托人介紹認識了着名金石收藏家葛昌楹,暗中表示自己祖上曾收到一批古印,但他自身讀書少、不識古印文字,想請葛先生幫忙鑑定,葛氏當即答應。湯安持印如約而至,但卻選在黃昏時候,雲臨出門時熟人來訪、耽擱了時間。葛言古印已存世千百年,不在乎再晚一兩個時辰。在書房裡昏暗的油燈下,葛昌楹仔細觀賞湯安帶來的犀角象牙古印。那滋潤的包漿、縱橫交錯的裂紋、質樸古拙的刀法、時有殘缺但基本齊全的印面和印紐,都是數百年歲月積澱的烙印。最關鍵的是,這些印章的主人都是中國藝術史上赫赫有名的大家。

葛昌楹(1892-1963)
葛氏壓抑住激動,故作澹然地問這些印章準備如何出手。湯安笑稱沒想出手,只是請葛先生看看而已。葛昌楹亦覺如不等錢用,誰會把收藏得好好的古印拿出來現寶。湯安故作一怔,突然跪拜於地,聲音哽咽着說老母病重,準備出手一批以救燃眉之急。葛氏遂問家裡還有多少,湯安說還有許多,但他不怎麽喜歡伺弄,平時也沒仔細數過。葛昌楹出了個令湯安無法拒絕的價格收下了那十方犀角象牙印章,並約定親自去湯安家鑑賞古印。
葛昌楹出身名門望族,收藏世家,字書徵,號晏廬,一號望葊,平湖人。家以傳朴堂藏書、愛日吟廬藏畫聞海內。能書,善鑑別,偶作山水亦有士氣。與弟昌枌廣搜明清名人刻印千餘鈕,輯傳朴堂藏印菁華12卷、晏廬印集8 卷。因與丁仁輩合輯丁丑劫餘印存20卷,復與胡淦合輯明清刻印匯存12 卷,又集各家所弆鄧完白刻印,輯鄧印存真二卷。有竺年、竺道人等名號及舞鶴軒、玩鶴聽鸝之樓等齋號。其父葛嗣浵(1867-1935)為光緒十年舉人,宦遊京師,官法部主事,庚子事變(1900)前,葛嗣浵遵其岳父徐用儀(1826-1900)之命,遠離政治,棄官南歸,繼父兄遺志,於家鄉興文辦學,創辦平湖稚川學堂,又建守先閣藏書樓,藏書40餘萬卷,宋元書畫376軸,地方志二千數百種,並輯有愛日吟廬書畫錄及續錄,蔚為巨觀。
葛昌楹滿懷誠意、往返嘉興數次,將湯安祖上所寶藏的古印全部收入囊中。他在傳朴堂里閉門欣賞,這批古印中不乏北宋徽宗的政和、南宋高宗的紹興年號印,以及蘇軾、米芾、黃庭堅、趙孟頫諸大家的自用印,其他諸如明代吳門四家自用印,大收藏家項元汴的項元汴印、子京、墨林等,可謂洋洋大觀,令人咋舌。此前的葛氏傳朴堂雖藏印千方,然僅限於明清兩代,於宋元則一無所得。清點了這兩百來方古印,葛昌楹在書房裡額手稱慶,自忖老天不負有心人,購藏這批古印全憑老天爺的垂愛。葛昌楹將古印仔細打包,親自攜至上海,盛邀印壇名宿丁輔之、趙叔孺、褚德彝、高野侯等名家至其寓所鑑賞。諸人驚鴻一瞥,未詳其底,大都十分稱羨。亦有疑雲滿腹者,但礙於面子而未說破。得到諸名家首肯,葛昌楹信心大增,決定用上等材料拓制印譜,題名《宋元明犀象璽印留真》。此套印譜輯於民國14年,共六卷,版式精良,鈐印繪紐考究,由吳昌碩篆書扉頁,褚德彝作序,葛昌楹題跋,名噪一時。
後來,葛昌楹花費巨資所藏的古印被一腳夫點破。那腳夫雲被某某先生差來取一本假印譜,葛氏聞之,隨即倒地不省人事,大病一場。正所謂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忠厚誠信的葛昌楹求印心切,卻落入作偽高手湯安的圈套。吳缶老聞之,拍桉大罵湯安這小子居然都騙到我頭上了!而且當時上當的不僅僅是葛昌楹一乾等人,另一位收藏家龔心釗也被騙得不輕。瞻麓齋古印譜中,唐代女詩人魚玄機叄字白文印及文天祥牙章,也都是湯安的偽作。
1947年端午節前夕,當時的上海收藏界翹楚譚敬(1911-1991)找到了造假名手湯安,請其為自己收藏的元代趙孟頫《雙松平遠圖》複製副本,兩人一拍即合,於是譚敬提供場地,一處位於上海祈齊路(今岳陽路)175弄2號的舊式花園洋房,並由湯安牽頭,組織了許征白、金仲魚、鄭竹友、胡經、王超群等一班人馬,俱是上海最出色的造假高手,開始了近代歷史上最着名的書畫造假活動。其中,由許征白和金仲魚彷畫、鄭竹友彷款字、胡經刻圖章、湯安全色做舊之後再由王超群裝裱完成。這個集團所造出來的假畫主要是通過洋行的買辦銷售到外國去。因為他所造的東西主要是宋元古書畫,動不動就要多少根金條,國內人是不敢染指的。曾有一位洋人仰慕譚敬的大名,通過上海的古玩商洪玉林和譚結識後,一次就從他的手中以1000兩黃金的價格買走了8件高彷的古畫。他到底賣了多少高彷的古代書畫,是一個只有他自己才知道的謎了。經他之手賣到國外的贗品中,包括宋徽宗趙佶的四禽圖、馬遠的踏歌圖、趙子昂的叄竹圖、盛懋的山水軸、趙原的晴川送客圖、朱德潤的秀野軒卷等,被收藏在美國多家博物館內。

譚敬原藏倪瓚《虞山林壑圖》,現藏美國紐約大都會美術館
湯安晚年,曾得一種怪病,即使在暑熱之中,也要用四個湯婆子取暖,並且不能見風,見風即大顫不止,這樣的狀況持續了十年之久。1963年,湯安病重,病逝於上海第六人民醫院。屍體入太平間後,竟在半夜甦醒,大呼吾沒有呀,速放我回家。回家後病竟然好了,一切生活照舊。讓前來弔唁的藝術界友人面面向噓,進退無據,不知所從。
兩年後,湯安逝世,這一次他再也沒有醒來,享年七十八歲。但世事滄桑,人去燈滅,身後蕭條,遺物變賣殆盡。當年藝術圈內如雷灌耳,響噹噹的人物,今日還能知曉其大名者,已經不多了。
和湯安一起做假的那一班書畫做假高手,包括金仲魚、鄭竹友等,1949年以後都被新中國招安,在故宮博物館摹畫室上班,專門複製故宮書畫藏品,以代替原件供展覽和收藏。故宮那時展出的展子虔遊春圖、張擇端清明上河圖等,都是他們做的復製品。其中很多摹本已經被作為故宮的文物進行收藏。
所以即便您去博物館慕名參觀,看到的東西,也未必都是真品,還不如在網上,看得真切可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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