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2-8
小小说 《福州风云》
【题记】 凡关注中共党史第一任福州地委书记者,大抵都知道:福州最早建立的中共地委,首任书记为方尔灏。彼时组织初创,人丁极简,方尔灏连同其部属在内,拢共不过十八名共产党员,因而被称作“十八罗汉”。其成员依次为:方尔灏、林铮、陈聚奎、施松龄、吴微谦、郑蓉裳(女)、林鉴(女)、严明杰、陈长庚、郑走云、金毓芬、林世良、傅克壁、陈与潮、陈长康、傅炳恭、赵凯、陈任民。这支人数寥落却名号响亮的队伍,既是福州早期党组织的全部家底,也构成了日后权力更替与内部整肃的最初舞台。
第三章 名字变成称呼
事情真正结束,并不是在那次夜议之后, 而是在“十八罗汉”这个说法被反复使用之后。 起初,它只是个方便的说法。 人少,事多,点名麻烦,于是有人在汇报里写了一句: “福州现有党员十八人。”
又过了一版材料,这句话变成了: “福州地委初期,由十八名党员组成。”
再后来,数字被保留下来, 人却开始被模糊。 “十八罗汉”第一次作为整体出现, 是在一份总结里。 那份总结不长,却语气笃定,像是事情早已尘埃落定: “福州早期党组织,以十八罗汉为骨干。”
没有人问: 哪十八个? 后来如何? 是否都还在? 因为称呼一旦成立, 个体就不再重要了。 历史上这样的事情不胜枚举, 譬如那珠山八友,还有那著名的二十八个半。
林铮是最早意识到这一点的人之一。 他在一次学习会上,听到有人说: “当年十八罗汉如何如何……”
那句话里,没有他,也没有别人, 只有一个整体的影子。 他突然明白了: 资格如果不能被写进称呼, 就会被称呼吃掉。 于是他开始主动使用这个说法。 在发言中,在材料里,在回忆中。 他把自己放进“十八罗汉”里, 而不是放在“第一任团委书记”的位置上。 这是一次退让, 也是一次自保。
陈聚奎的名字, 则越来越少地被单独提起。 他并不介意。 相反,他很清楚: 不被单独记住,往往意味着安全。 在文件里,他是“某同志”; 在回忆里,他是“当时的一员”。 只有在内部表格中, 他的名字还会偶尔出现, 但也只是作为“当时情况说明”的一行。
郑蓉裳和林鉴的名字, 最早被简化。 有人在抄写时, 直接省略了括号。 再后来, 连名字也开始被省略, 只留下“女同志二人”。 不是因为她们不重要, 而是因为她们不适合被单独记住。
方尔灏的名字, 经历了最复杂的变化。 在最早的材料里,他是“主要负责人”; 在后来的材料里,成了“早期负责人之一”; 再后来,只剩下一句: “地方负责人。”
到最后, 他被完全并入“十八罗汉”的说法中, 仿佛从一开始, 他就只是十八分之一。 这是历史最温和、 也最彻底的一次处理。
真正完成这一转变的, 不是某一次决定, 而是一次又一次的重复。 当“十八罗汉”被写进教材、 写进纪念文章、 写进标准叙述时, 它就不再是一个描述, 而成了一种结论。 结论意味着: 不再需要解释。
后来的人回看这段历史, 会觉得一切都很清楚: 人不多, 方向明确, 组织纯粹。 他们很难想象, 那十八个人, 曾在同一间屋子里沉默、迟疑、互相判断, 曾在第二天的街头, 用眼神确认彼此是否还安全。 因为这些东西, 不适合被称呼记住。
而第三任地委书记, 正是在这样的叙述中登场的。 他接手的, 不是十八个活人, 而是一个已经被整理好的开端。 一个没有噪音、 没有犹豫、 没有多馀细节的开始。 从那一刻起, 福州地委的历史, 终于可以被顺畅地讲下去了。
因为历史并不急着发生, 它真正着急的, 是尽快学会如何被讲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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