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2-9
小小說 《福州風雲》
【題記】
凡關注中共黨史第一任福州地委書記者,大抵都知道:福州最早建立的中共地委,首任書記為方爾灝。彼時組織初創,人丁極簡,方爾灝連同其部屬在內,攏共不過十八名共產黨員,因而被稱作“十八羅漢”。其成員依次為:方爾灝、林錚、陳聚奎、施松齡、吳微謙、鄭蓉裳(女)、林鑒(女)、嚴明傑、陳長庚、鄭走雲、金毓芬、林世良、傅克壁、陳與潮、陳長康、傅炳恭、趙凱、陳任民。這支人數寥落卻名號響亮的隊伍,既是福州早期黨組織的全部家底,也構成了日後權力更替與內部整肅的最初舞台。
第四章 接手的人上任
中共第三任地委書記到福州時,日子並不普通。 那天,北伐軍入閩。 城裡的旗子一夜之間換了顏色, 街口的標語還沒幹透, 口號已經先於秩序抵達。 槍聲在城外, 會議在城內。 歷史正在向前推進, 而組織,必須跟上。
他是跟着勝利來的。 不是具體某一支隊伍, 而是跟着“形勢已經明朗”這句話來的。 當北伐軍進入福建, 很多事情突然不再需要討論: 誰代表未來, 誰屬於過去, 誰可以被寫進新秩序, 誰只能被裝訂進“早期階段”。
他來的時候,福州已經被整理過一遍了。 潮氣還沒散,碼頭已經開始吵了。 不是街道,而是敘述。 他第一天見到的, 不是槍,不是血,也不是歡迎的人群, 而是幾份已經準備好的材料。 《形勢判斷》 《組織沿革》 《人員情況匯總》 每一份材料, 都默契地把“北伐入閩” 當作一條天然分界線。 線的左邊, 叫“探索”、“曲折”、“複雜情況”; 線的右邊, 叫“順應大勢”、“重新整合”、“穩步推進”。
紙張很薄,卻異常平整。 名字按順序排好, 關係用線條連清, 問題已經被歸類, 結論已經寫在最後一頁。
在這些材料里, “十八羅漢”是一個整體名詞, 像一塊地基。 至於誰先鬆動, 誰被抽走, 誰其實從未站穩—— 都不在敘述範圍之內。
在這樣的日子裡到任, 本身就是一種政治判斷。 因為當槍聲替你完成了裁決, 兵不血刃。 你需要做的, 就只剩下接管。
他翻得很快。 不是不認真, 而是因為不需要多想。 這些材料的真正用途, 不是告訴他“發生過什麼”, 而是告訴他: 現在,可以怎麼繼續。
他第一次主持會議時, 屋裡坐着的人明顯比傳說中的“十八”少。 但沒有人提這件事。 因為在語言上, 人數已經是一個歷史概念。 他講話很簡短, 沒有提過去的爭論, 也沒有點名任何“經驗教訓”。
他說的是一句非常穩妥的話: “福州的基礎不錯, 關鍵是把組織建設往前推一步。”
“基礎不錯”, 這句話讓很多人鬆了一口氣。 這意味着: 之前的一切,都被視為“完成態”。
他很清楚, 自己不是來處理問題的。 問題已經被處理過了—— 至少在文本中是這樣。 他的任務,是在已經被壓平的歷史上繼續蓋樓。
林錚第一次和他單獨匯報時, 明顯收斂了很多。 不再講“我當年如何”, 而是反覆使用“在組織領導下”。 第三任書記點了點頭, 聽得很順。 這種話, 不需要判斷真假, 只需要判斷是否合用。
陳聚奎依舊坐在中間位置。 他沒有被邊緣, 也沒有被重用。 這恰恰說明, 他已經被系統識別為“穩定變量”。 第三任書記對這類人最放心: 不出頭,也不掉隊。
鄭蓉裳沒有再出現在核心會議里。 她的名字仍在名冊上, 但位置已經被調整到了“適合她的地方”。 第三任書記並不知道她具體做過什麼, 也不太關心。 在材料里, 她已經被處理成一個“合適的配置”。
至於方爾灝, 第三任書記只在一份舊材料里 見過這個名字一次。 後面跟着一句極短的說明。 沒有評價, 也沒有延展。 這讓他很安心。 一個不需要再解釋的人, 意味着一個已經被解決的歷史節點。
幾周之後, 第三任書記在給上級的匯報中寫道: “福州地委已完成早期階段, 正穩步進入新的發展時期。”
這句話非常標準, 幾乎可以用在任何地方。 但正因為如此, 它是真正的“過關語句”。
從這一天起, 福州地委的歷史, 開始有了連續性。 不是因為人齊了, 而是因為敘述終於統一了。 曾經的猶豫、摩擦、對峙, 被壓縮進“早期探索”四個字裡。 而第三任書記, 正是第一個完全生活在這種壓縮敘述中的人。 他不需要知道那些夜晚, 也不需要走過第二天的街。 他只需要向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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