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然,在東方、西方和南亞的經籍中挑選出其共同點,並非是試圖掩飾它們的分歧。沒有人會把三藏(Tripitaka)錯認為柏拉圖的《理想國》(Republic)或孔子的《論語》(Analects),當然也沒有人會把《論語》錯當成中國其他競爭性的典籍,例如道教的《莊子》(Zhuangzi)或法家的《商君書》(Book of Lord Shang)。在中國傳統里,公元前500年至前300年間是“百家爭鳴”的時代,原著將審視其中的大量觀點。
孔子將公元前第十一世紀的周公視為道德典範,認為自己的目標是通過恢復禮儀制度來復原周公時代的優秀道德。孔子說,“述而不作,信而好古”(《論語·述而》)。然而,考古表明孔子對實際上遙遠的周公時代知之甚少。不是周公,而是約在公元前850年廣泛的“禮儀革命”賦予周代嚴謹、等級分明的禮儀,而使得全社會所有精英在等級制度中各得其所。大約公元前600年,禮儀再度變更,此時少數權貴用巨大財富陪葬,這些人凌駕於其他精英之上。
作為一名受過教育但並不特別富有的士,孔子很可能反對禮儀的第二次變更。孔子將公元前850年至前600年間盛行的穩定的禮儀秩序理想化,並將其歸功於周公。孔子主張,“克己復禮為仁”(《論語·顏淵》)。這意味着多照顧現世的家庭,而不是祖先;注重誠實的敬畏感,而不是浮華的偽善;尊重美德,而非家世;使用簡單的設備執行儀式;遵循先例。孔子認為,只要他能夠說服一個統治者實行仁,人人都將模仿,世界將獲和平。
然而,公元前第五世紀的思想家墨子則完全不同意。他認為,孔子並不理解什麼是仁。仁意味着“行”善,而不是“成為”善;仁是關於所有人的,並不只是你的家庭。墨子拒絕禮樂和周公。墨子說,即使人們挨餓和遭致暴行,儒家“行為如乞丐,狼吞虎咽如倉鼠,盯視如公羊,躍起似閹豬”(是若人氣,鼸鼠藏,而羝羊視,賁彘起”)(《墨子·非儒下》)。墨子着粗衣,住宿簡陋,飲食簡單,而深入窮人中間,宣揚“兼愛”。兼愛結合了對所有人的憐憫和嚴格的平等主義。墨子言:“視人之國若視其國,視人之家若視其家,視人之身若視其身。凡天下禍篡怨恨可使毋起者,以相愛生也”(《墨子·兼愛中》)。墨子步行天下,經由外交以防止戰爭,直至草鞋走爛。他甚至派遣了一百八十個年輕的崇拜者至死保衛一個受到不義攻擊的國家。
然而,道家卻對墨子和孔子很不以為然。他們主張,天道是變化:夜入晝,樂生悲,生入死。沒有什麼是一成不變的,沒有什麼是可以確定的。人吃肉,鹿吃草,蜈蚣吃蛇,鷂鷹吃鼠;誰能斷言哪個是美味佳餚?(民食芻豢,麋鹿食薦,蝍且甘帶,鴟鴉耆鼠,四者孰知正味?)(莊子·內篇·齊物論)道家看到,孔子認為真,墨家視為假,然而實際上,萬物皆相通。無人可知“道”引向何方。我們必須順從道,但是不能通過狂躁的行為得道。
道家大師莊子講了另一位道家偉大人物列子的故事。在尋道多年後,列子意識到一無所學,即返家。“列子三年未出。他給妻子做飯,象餵人吃飯一樣給豬餵食。他對學習不感興趣。他拋開了欲望,尋找真理。內心歸於質樸。雖有紛擾,寂然以對,直至終老”(然後列子自以為未始學而歸,三年不出。為其妻爨(cuàn,燒火煮飯),食豕如食人。於事無與親,雕琢復朴,塊然獨以其形立。紛而封哉,一以是終)(《莊子·內篇·應帝王》)。
莊子認為列子的事跡說明孔子和墨子的實踐主義荒謬且危險。莊子假想有人對孔子說:“你不忍一代人的苦難而導致萬世之患。你是故意讓自己痛苦,還是你沒有意識到自己在做什麼?……不道德的必定有危害,你打算有所作為只能是錯的”(夫不忍一世之傷,而驁萬世之患,抑固窶邪?……反無非傷也,動無非邪也)《莊子·雜篇·外物》。於此相反,莊子認為“墨子真天下之好也”,但卻使生活失去了樂趣。“使後世之墨者多以裘褐為衣,以跂蹻為服,日夜不休,以自苦為極”。然而這只是導致了“其生也勤,其死也薄。……墨子雖能獨任,奈天下何!”(《莊子·雜篇·天下》)
墨子反對孔子,莊子反對孔子和墨子,而所謂的法家則反對所有這些人。法家傳統是反軸心思想的,比馬基雅弗利(Machiavelli)還要馬基雅弗利。法家認為,仁、兼愛和道,都沒有切中要害。試圖超越現實是愚笨的:神聖的國王已經屈服於追求效率的管理者,我們其餘人只要適應這種安排就可以了。商鞅是公元前第四世紀秦國的首席大臣、法家的指路明燈。對於商君而言,目標不是仁愛,而是“富國強兵”。商君曰,己所不欲,必施於人,因為“兵行敵所不敢行,強;事興敵所羞為,利”。不要當好人,也不要做好事,是由於“國以奸民治善民者,必治至強”(《商君書·去強》)。也不要把時間浪費在禮儀、實踐主義或者宿命論上,而應該制定包含嚴酷刑罰的綜合法典,並嚴格行之於全民。法家喜歡說的是,法律猶如木工矩尺,迫使凌亂歸於齊整。
中國的軸心思想從神秘主義到獨裁主義不一而足,且不斷演化。例如,公元前第三世紀的學者荀子糅合了儒學和墨子的主張以及道家學說,並試圖與法家相調和。許多法家人物樂於接受墨子的職業倫理以及道家的清靜無為。千百年來各種思想一再融和,複雜得令人眼花繚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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